“换家?”楚洛用略微疑惑的眼神看着我,“那是什么意思?”

 

“是我师父所创造的兵法,指的是在极端不利的局势下,放弃防守,以精锐冲击对方本阵,使对方首尾失顾,而我方则在乱中取胜!”

 

“这计策是不可能实现的!”季常皱眉。

 

“为何不行?”我冷笑道,如果说之前我还有些心里打鼓的话,季常这一句不可能实现反而让我有了确定的把握,所谓主角嘛,就是要能力排众议,提出下属都想不出或者不敢想的战法来获胜。说不可能恰恰说明我猜的离楚洛的想法很近。

 

“敌众我寡兵力悬殊,我方如果将精兵用于进攻,防守就会出现漏洞,若是着重防守,则无力进攻,可敌方完全可以兼顾进攻和防守,如果我是齐侯,必然将自己的本阵置于绝对安全的位置,再层层布防,只要本阵不失,这一战可说是稳操胜券。”

 

“那照季大人的意思,这一仗也就不用打了,我们出城投降吧。”

 

“我......”季常自感言语失当,向楚洛请罪道,“主公恕罪,季常只是就事论事,绝无投降的意思。”

 

“季将军所言也是事实,这一仗实力悬殊甚大,确是胜算渺茫。”龙胤也皱着眉头,“依我之见,还是出城野战,先以精兵击溃敌军先锋,挫动敌军士气,再设法坚守......”

 

“然后呢?”楚洛面无表情地问道,“且不论初战是否能胜,就算如你设想这般,我军精锐出城迎战击溃了敌军前锋,可后续大军抵达之后,又该如何?”

 

龙胤接着道:“我愿意带一军出城筑垒,和主城成掎角之势,牵制敌军......”

 

“少年菌,你以为呢?”

 

“我以为不妥。”我心说这怎么来出城犄角都来了,难道老子真跑到白门楼剧本了?要真听了龙胤的话,只怕我们君臣只能白门楼上见了,“分兵成犄角之势在双方差距不大时方能起到牵制效果。我们设想一下,龙将军出城筑垒,齐军则分兵两队,同时围攻龙将军的营垒和主城,到时候非但不能互为支援,反而让被围士兵人心不稳,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少先生的法子更是天方夜谭。”季常反驳道,“若只有城池驻军,敌人更无后顾之忧,必然用重兵将城团团围住,我军连出城都难,又怎能找到空档直击对方本阵?这战术根本行不通!”

 

“若是在敌军合围之前呢?”

 

“合围之前?”

 

“若是敌人各部就位完成合围,我军却还都尽在城内,那么这一战便已经败了,搞什么东西犄角互为依仗也只是拖延时间苟延残喘。可姜氏三万大军,不是一时一刻就能集结完毕,也未必都取莱州官道上来,我方则以少量精兵提前出城隐入山野,放过敌军前部,直击敌军本阵。只要取下齐侯姜继之的项上人头,敌军便不战自退。”

 

我说到这里,心里也是一嗝愣,取下齐侯的人头敌军变会溃退?虽然在古代战争中主帅尤其是国君的安危确实对士气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假如出现意外呢?比如姜继之早有准备,安排下什么副将监军太子监国,自己虽然身死大军却不退,那我的算盘岂不是落空。

 

应该不会吧,我在心里说自己说,只有这个胜法,只有这样能赢,想到这点,我便抢在龙胤和季常之前说道:

 

“龙统领和季将军想必都有疑惑。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想说我的战术胜算低微,机会渺茫,对敌军的判断过于理想,有太多的漏洞:万一敌军并不急于行军,而是先以轻骑索敌搜山,该当如何;万一我军精兵人少,不低敌方本阵守军,该当如何;万一敌军攻势猛烈,不等我精兵突破敌军本阵,而先破城墙,该当如何;万一敌军回援本阵,该当如何;万一齐侯身死,敌军却不退,誓与我军鱼死网破,该当如何?”

 

“不错......少先生果然高明,把季某心中的疑虑都说到了。可先生虽然说到,却不能解决季某这些疑虑,季某还是要问,如果先生所说的这些情况发生了,怎么办?”

 

我一边嘴上笑嘻嘻地说着:“无妨,待我一一为季将军解答。”一边在心里暗骂季常是个八嘎。战争结果虽然很大程度受到计策的影响,但不论如何都是需要硬实力作为先决条件的,处于优势的一方可以采用稳妥的战法,就算不获全胜也可不败,而劣势的一方想扭转乾坤就往往需要做出赌博,就像即时战略游戏星际争霸中虫族选手熟知的口诀,“两眼一闭SD,人家一波我GG”。

 

但我肯定不能跟楚洛说“两眼一闭SD”,不然不等姜继之打过来我就先GG了。这种时候需要的是郭奉孝“十胜十败论”一般的鼓舞军心能力,当然这是往好了说的,究其根本其实是拍马屁和稀泥罢了。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主公听禀。先说万一敌军以轻骑索敌,当如何是好——敌军三万之众远道而来,每拖一日粮草耗费都甚大,步步为营固然稳妥,却没有必要,站在齐侯角度,最多也只是放慢脚步严整行军以防偷袭。我军再收缩兵力,坚壁清野,甚至烧掉部分来不及抢收的麦地,必然让敌军觉得我军要死守到底。如此以来敌军主力自然会直扑城下。此外我军久居沂州,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自然超过敌军,就算敌军排出骑兵侦查,也未必能找到。

 

而当伏兵计策成功之后,剩下要做的就是尽量削弱敌军本阵的防御。我从龙统领处听说,龙骁骑曾经有数千之众,但如今只剩五百余人?“

 

“不错。”龙胤抢答道,“可这有合干?”

 

“不知是否有多余的重骑兵装备。”

 

“有倒是有,只是龙骁骑铠甲沉重,一般的战马根本无法负担,于是这些装备便无用......”

“无妨!上城防守用不着战马!让禁卫军换装龙骁骑试制的黑铠,再选步兵中强壮者换上禁军服饰,如此一来城来防守力量会大为增强,这是其一。二来一旦接触,敌军必然以为我军主力尽在城中,放心之余则会将后备军也全都压上,如此一来敌军本阵自会空虚!三则留一上将守城,敌军若是有回军迹象,我军可以从城中杀出,如此一来不等齐侯授首,敌军便已自溃!”

 

“你是说,只用500精骑,攻击敌军本阵?”

“是,在城中只留下主公旗帜,实则由主公亲自率队出城,伺机冲击齐军本阵!主公素得军心,洛水一战又威名震动天下,届时敌军见主公亲至自然胆寒,而我军则士气大振!”

我厚颜无耻地吹捧楚洛,只怕当初王振忽悠英宗御驾亲征之时也不过如此,我吹的自己都心里发虚,生怕下一秒就跳出个老臣大骂我奸臣误国。

 

但龙胤和季常这两个二愣子显然被我虚构的美好幻想打动了,龙胤甚至一击掌道:“好啊!如此一来便可以获全胜!”

季常也忙说道;“齐侯的几位公子本来就明争暗斗,正是因此齐候才急于西进扩大领土,好分封给几个公子,齐候一死,将领必然各思退路,到时军无战心,我军便可......”

 

我自己却没有那么乐观,我吹了这么多不过是纸上谈兵,其实对这个世界的军事发展情况一无所知。仅以500骑兵来做关键一击,万一对方懂得建造工事,抑或者姜继之并不是义元那样的轻敌自大,而是真的高筑营垒不动如山,或者他亲临一线指挥,而不像我想的那样坐镇后方,那我的算盘就全部打空。对我来说最大的依仗是我认定了楚洛是这个世界的重要角色,他不会死,或者说不会现在死,所以我才敢浪,但是否会因我的到来改变历史,比如说,本来他是用一千甚至两千骑兵作为伏兵,在我鼓吹之下只带500龙骁骑便出城了,那胜负的天平就会瞬间倾斜。

 

因此我望向主公,低头道:“当然,臣所说的不过是未经战仗的村夫愚见,这一仗具体如何,还请主公定夺......”

 

楚洛整个过程中始终面无表情,不管是季常提问还是龙胤叫好,他都保持着冷静,他一定是不停地在思考,他听完我所说的,低头沉思良久才开口道:

 

“就照少先生说的做。你们下去准备,龙胤去将库房中剩余的装备连同龙骁骑铠甲都搬运装车,带你自己的人去,不要引起城里其他人发觉。季常拿我的手令调禁卫军,连宫中的也全都调走,沂州城只留最低限度的防御。旋之,去见无咎,告诉她这次要她同行。”

 

楚洛背后的美人之前一直默默听我们说话一言不发,听到楚洛吩咐她,她便行礼退下。我这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旋之”,只是不知姓什么。至于这个无咎又是何许人也,暂时我也无暇去想。

 

季常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那沂州城......?”

 

“交给我叔父。”

 

“可是主公之前不是说......”

 

“胜负在此一举,如果龙脊关被破,那么我军便已经败了,因此沂州城的防御已经不重要了。去吧。”

 

“遵命。”两个得力干将跪下行礼,龙胤用眼神示意我跟他走,我也匆忙趴在地上,楚洛却淡淡地说道:“少先生留下,我还有话说。”

 

龙胤用鼓励的目光望了我一眼,好像在说我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然后和季常一起离开了。殿上就只留下了拍在地上不知所措的我和背手傲立的楚洛,楚洛缓缓开口道:“少先生,刚刚那番话,骗骗龙胤和季常就算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你便明说吧, 是谁要你来说这些话的。”

 

我顿时吓得扑倒在地冷汗直冒——这家伙果然不好糊弄,但与此同时我的感想是,他的疑心病也太重了点吧,他这么说分明是怀疑我是敌国派来的细作?我要怎么做才能打消他的怀疑?万一一言不合,他把我一剑砍了,那可就万事皆休了!要冷静,这种时候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先说臣冤枉或者臣不懂主公说什么,这种台词说出来就没得活了,对了,这种时候要冷笑,冷笑,冷笑......

 

于是我慢慢抬起头,冷笑道:“主公怀疑背后有人指使我?”

 

“你自称山野村夫,却又有如此见识,又不肯说师父是谁,实在让人起疑。何况你那番话避重就轻,分明是刻意回避了战术中的风险。我问你,万一齐侯不惧矢石亲临城下,我的500精骑又要去突击哪里?万一齐侯不惜消耗,就是步步为营一步一哨缓慢前进,我又当如何是好?更或者,万一你就是对方派来的细作,那岂不是直接把我的命送到了对方手里?你怎么自证。”

 

“主公此言差矣!”我先嘴犟一句,脑子里飞快的思考着。

 

“我哪里说错了,你倒是细细说来。”

 

不是他说错了,是我算错了,我从一开始就看轻了他,没想到有光盘眼的也不一定就是莽夫,也可能智勇双全,对付这样的人花言巧语已经没有用了,反倒是说实话更容易获得对方信任,我横下心来道:“主公,且不论我到底是哪一方的人,我们就只论其‘势’,敌强我弱,一目了然,这点总不假吧。”

 

“然后呢?”

 

“我的师父说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换句话说,战阵之上,兵谋并非万能,须要适应时势,当双方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无视所有的兵谋。如今的形式虽然没有恶劣到这种程度,却也足够让人悲观。”

“说下去。”楚洛还是面无表情,换句话说,让人难以猜测喜怒,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拔出剑来把我砍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而战场局势千变万化,强势一方尚需处处留心,并非全靠兵多将广就能获全胜,何况我方本就处于弱势,想获得全胜更加是难上加难。我承认所出的计策是一招险棋,胜则全胜,败则全无,没有折中的可能。可主公,事已至此,难道还有十拿九稳的方法吗?稳妥的方法是有,或是将城中有投降论调和内奸嫌疑者全部肃清,然后坚守,但失败的几率仍然在七成以上。或是如龙胤所说,先击溃敌先锋挫伤敌军士气,然后等敌军久攻不下自然退去,胜算亦不过四成,而且就算敌军退去,我军也必然元气大伤,沂州地处历战之地,难道退了一个齐侯,便没有宋侯秦侯燕侯再来吗?难道到时候再俯首称臣?又或者先示敌以强,让齐侯明白攻下沂州的代价,再和齐侯谈投降的条件,可就算如此也不过是做齐侯鞭挞天下的马前卒,还谈什么天下。龙胤可是对我说,主公志在天下,有问鼎中原之野望!主公若还是思前想后,犹豫不决,像季将军那样欲求万全之策的话,那我无能为力,只能承认先前是在诓骗主公,请主公杀了我吧。”

“那你说说,我们现在的计策,胜算有几成?”楚洛脸上露出笑来,但比起微笑那怎么看都是狞笑。

“两成不到,最多一成。胜则全胜,败则全无。”

“两成不到,最多一成。好,你说的是实话。确实是绝境,而我明知绝境也只能这么做。可你只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自己呢?”

“我要实现老师的梦想。”我抬起头直视着楚洛的眼睛。牛皮只能吹到这了,若他再不信我是个落魄士人,非要怀疑我是什么齐国的细作,那我也没有办法了,卡莉安,我尽力了。

“好,你很好。我信你了。说的对啊,因为我只能走这条路——就算你不说我也要这么做的。

我只是很惊讶,居然还有人能说出我心中所想,你所说的和我想的实在是太接近了,让我有些害怕,如果不是你后面这番开诚布公的‘解释’的确合理的话,我真以为你是齐侯摸准了我的心思,特意派来的细作。”

楚洛向我伸出手:“但现在我安心了,也许真的是天意把你送到我身边,站起来吧。”

“主公!”我假装激动地热泪盈眶,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放,抖的好像帕金森一样,我的眼泪可不掺假,只不过不是激动出来的,而是吓出来的。

楚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把手就搭在了我的肩头上,肩上传来的温度让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楚洛笑了,这次离的很近,我才发现他的微笑其实并不比狞笑要好多少,他的金色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透露出狂热的光,那是能创造万物,或者毁灭世界的热情,他说:

“很好,你就尽情施展你的才能,为我所用吧。我们就从这里开始,通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