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老师在黑板上挥舞着粉笔。人到中年、有些发福的他,发际线已经相当危险了。相比危险,不如说是全面溃败中。然而他本人仍不承认毛发第三帝国的衰亡,梳横了两侧特意留长的鬓发抵死顽抗着,像梯田。即便如此,那片荒凉的前额又能坚持多久呢。来自冰雪之国的战士已经兵临城下。

就姑且为他祈祷武运昌隆吧。

佯装翻阅着其实早已做好了标记的课本,不自觉把历代皇帝的眼睛和雪女的吊眼角看混了。

不包含任何个人情感意味,她实在给我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然而个性这么突出的人,我却不记得之前有在校内见过。当然,我来到这里方才不到两个星期而已。然而即便问了原住民的达芬奇,也因为他许多时间无法与这个世界重叠而无果。

至于社长,则完全被那个房间迷住了的样子。虽然在和我一起选择地点的时候也会妥协,却因为“这个公园没有玻璃顶”、“那个凉亭没有桌椅”;“哪儿的咖啡馆不在楼房顶层”而发着牢骚。变成这副样子,你还不如干脆说非玻璃半球不可好了。

直接向本人这么提及,她就会“不去触那个女鬼的霉头也没关系吧”地畏缩起来。虽然知道这也有对方顾及到我安危的想法,本来肆意妄为的她忽然口心不一的模样也让人心烦。

下课铃声响。仍然试图讲完眼下这一朝代的历史老师,终究压不住跃跃欲试的学生;将粉笔搁置到一边叹了气,收拾起自己的资料来。

我也要尽量挤在人群之间走回去。

身为只需要负责一人膳食的独居者,我深知在短短两小时午休內腾出烹饪时间的麻烦。但明明家在附近,还去食堂就餐的话太过异常了。那里是早已形成了小圈子的住校生的领域,若通校生插足便会看作异类。

成为正常人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人察觉自己的异常之处。

虽然紧迫——

我不知不觉还是来到了方尖碑似的主教学楼。

既然社长不肯跟随,我决定自己看上一眼。旋梯依然让人腿脚发软,玻璃半球的小门没有锁。

现在透明的圆顶下一个人也没有。桌椅空旷,只有正午的暖风拂过。

这个房间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心里越发蹊跷了。

自熟悉的外梯返回,却见到了陌生的背影。

是个柔顺齐肩发的女生。贴着楼梯厚实的砖墙围,铺了白纸坐在台阶一侧的角落。并拢的双腿被裤袜包裹得严严实实,稍稍耸起窄瘦肩膀;闻风而动的戒备模样,乍一看还以为是某种擅长逃跑的平原啮齿类。

就是兔子啦兔子。

端着个盒子好像在吃什么。细看的话尽是芹菜、小番茄,以及杂粮饭之类的东西。

遇到了正在减肥的女孩。今天的平凡点数加10点。姑且缓解一下近几天被社长拉着转来转去造成的大暴跌。

当做没看见一样路过吧。

就这么走到女生身边;还没进入她的视野,对方就蹭地一下蹦起来。

【!?】×【!?】

我们彼此都吓了对方一跳。

兔子小姐充满警惕地看着我,把盒子藏到身后去。

不,我不会抢你的胡萝卜吃。

……有点眼熟吧?这个人。

我自认没那么擅长辨认他人的相貌。由于开学后信息量激增,最近尤其严重。

相反,对方用自下而上的目光仔细观察了我几眼,表情就从警惕变成疑惑。

“是……梁丘凡同学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啊?对……”

什么知名度?我是明星?

“那个,我是同班的……叫作夏菲菲。”

“……你好。”

只有对方单方面认识自己的感觉真奇怪。

“……”

“……”

相顾无言。

夏菲菲不再讲话,而我也无话可讲。虽然没有第三者的视线,但是可以肯定我们两个都在等对方说什么似地、睁大眼睛互相瞪着。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可以直接离开吗?】

能看出她也在想同样的事。

事到如今,只能由,本来就作为打扰者的我展示男子气概,先行开口了。

“那么,我就……”

“咕噜~~~~”

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声音悠长。

想不到它比我还要贫嘴。这副习惯每天按时准点吃饭的肠胃,才刚延迟了十几分钟就作出抗议。

我挠头,讪笑着准备下楼。

“那个……”

却被夏菲菲叫住了。

转身看,对方是一副忽然想到什么好点子的表情;稍稍垂首的仰视目光中,又带着胆怯和试探的味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说着,从腰畔的小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只一次性饭盒,热腾腾的雾气凝结在袋身上。

她自己将由果蔬组合的低热量餐搁置一边,双手把这两枚饭盒乘给我。

含义不明。但从那副拼命鼓起勇气的模样来看,如果拒绝的话她会很受伤。

不得已接在手上,这东西意外沉甸甸的。

我实在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做怎样的表情,但是对方目光的催促之下还是将盒子打开了。

入眼便是一枚火候恰当的烤鸡腿,从香辛料中充分吸取了味道精华的油脂在焦黄外皮与肉丝间满溢出来。其下方做铺垫的是撒满胡椒的碎牛肉块儿;仅仅视觉上就显露着相当了得的豪华感。另一盒中,则是早餐标配的两枚水煎包和水煮蛋。

……

哑然抬头,夏菲菲眼中要把这些东西交给我的意图呼之欲出。

什么意思?

贿赂?

还是说梁丘凡这混蛋太惹人厌,所以想用以毒饵对付到处吼人的小狗的方式将我消灭?

“这些是学校的食堂餐。我……不太想吃,可丢掉的话就太浪费了。所以如果你能收下的话……”

说来也是。从那盒完全没有沙拉酱的沙拉来看,她现在可正在减肥中。

但就算是顶着高昂学费的私立学校这也有点太奢侈了吧?吃得像刚因祖宅被工程收购而一夜暴富的人似的。

“这不太好吧……”

即便如此,哪有平白无故吃拿人吃食的道理。初次见面欸。这样一来同学关系就要定义为投喂者和被投喂者了。

“嗯。对不起……”

夏菲菲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总是自顾自地受伤,所以我才讨厌和女生共处。

“……也好,反正这个时间回去吃午饭已经来不及了。之后我会把钱折算给你。”

“不需要钱的。都是我擅自——”

作为乐于为同学排忧解难的新时代好少年;我稍稍点头示意,拎着世上理应不存在、实际的确也不存在的免费午餐准备走人。

……但也没地方可去。

校内适合躲起来一个人独自就餐的地方除了这里基本就只剩下厕所。我不想回到还属于敌占区的玻璃半球,也还没沦落到上述后者的凄惨地步。

但因为互相不熟悉,就特意跑去同一段楼梯的不同楼层上各吃各的……这什么现实主义戏码。又不是刚刚吵架赌气的男女朋友。

名叫夏菲菲的兔子小姐却对我察言观色了一会儿之后,便完成任务似地坐回去;咔吱咔吱地嚼着芹菜和萝卜了。依旧挤在墙角,似乎特意要为我留出空间似的。

……没办法。

我也找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

——嗯。煎包也是肉馅儿的。

……

今天中午,和应该不是初次见面却不认识的女生一起吃了午饭。菜式是平白无故收下的动物成分80%豪华大餐,反之女方却在吃糠咽菜。我的人渣小白脸系数极速提升中。

饭后还从兔子同学手中得到了餐巾纸。

我可能是容易吸引别人照顾的体质。

“我们要把那个毒舌女的真实身份抓出来!”

难得社员齐聚的放学后,三人在小区公园的凉亭里讨论。

社长以不列颠之王的姿势手支滑板【莫扎特先生】毅然而立,作出让我匪夷所思的提案。虽然雪女的异常之处也是我自己向她提起的。

“——你不是放弃了吗?”

总感觉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

“我思考了!【只有枪支才能缔造国家】。敌人如此凶残,宝贵的避难所和最终胜利不依赖斗争是无法得到的。想要在这个冷漠的世界生活下去,我们也必须拿起武器战斗才行!”

我把她拿出来的小红本子夺走。随便念这东西很危险的。

“找到她的真实身份之后又该怎么做?”

达芬奇问。

“对啊。在强占学校房间之前她倒没得揭露我们——但就算有机会进攻,也不可能直接正面说服她吧。她完全不像是会讲情理的人……”

那是犹如南极冰盖一样坚固的女性。

“嗯这个嘛。人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想暴露的秘密……”

阴谋。还是阴谋。

这家伙依然是老一套。

这里要不然还是干脆改名为【跟踪狂研究社】好了。

“总之那都是抓住她之后的事情啦。对策什么的之后再想就好了。”

我们的社长不擅长思考。谋略值低到能站在领导位置上是个奇迹,刘阿斗级别。

“那么捕捉她的方案又是什么呢?”

“这种问题都是交给参考团去思考的。来,达芬奇同学。”

“在课堂上消失掉,然后挨个教室去找的话?”

忠心耿耿的达芬奇。不过那是只有你能使用的办法。

“哦哦!好主意。”

别同意啊笨社长。

“一节课时间里也不可能转完整个学校吧。被老师发现就糟糕了。”

“那也不是那么好。”

我们的社长是墙头草。

“那该怎么办才好……?”

达芬奇抱着头痛苦起来。

也不是那么值得思考的事,还请你放轻松一点吧。

只有我才能解决问题了。

“哪怕有一张渔网,想找到某条特定的鱼也几乎不可能,更何况我们只有三个人。既然如此,就该等于鱼来自投罗网才对。”

我试图用比喻让他们明白。

“肚子饿了吗?转校生。”

可惜达芬奇没有理解能力。

“我可以把早晨消失前只来得及吃掉半边的油条给你。”

“新人,你的意思是……”

社长依然和我在一个频道上。

“明天就是星期五了。”

“——哦哦!然后我们就等放学时在毒舌女的必经之路埋伏,趁机找到她的住址……甚至当场绑架也不是没有机会。干得好!”

唯独对怪招轻车熟路。

“别绑架。不过,也不能排除她因为某种原因停留在校内的可能性。”

“那么方案制定完成!!”

“听我说话!”

……

周五下午。

根据社长的最终提案,我们完成了这样的分工。

社长负责堵在门口执行非法活动,我则在校内寻找漏网之鱼。达芬奇本该和我一起行动,可惜他不单是存在感,连存在本身都很淡薄。如今已经不在了。

沿着学业中解脱的人潮溯流而上,我一边注意身边,一边赶往那个最初与雪女相遇的地方。

这一回,主教学楼顶层的隐藏门彻底锁死了。

手机也没有传来社长抓捕到目标的消息。

想对妖怪施展行动,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从服装和能与少数男生平视的身高看得出,雪女至少是高中模样。而那份冷厉的样子,又不像是与我们同样的一年生。于是我径直绕开了这个学校的初中部,在几排教学楼中游荡。

如果见到她,是会在和自己的同学谈笑着放学的模样吗?

我实在想象不出那个人露出笑容的脸。

天色渐晚。

留在学校的人已经极其稀少。除了例如女厕所之类于情于理都无法进入的地方以外,我几乎将整个春青中学搜了个遍。

斜阳无精打采地垂着。

走路时被负责值日的同班男生发现,强行询问了我是不是要立刻回家。稍一作出否定的答复,对方就立刻把门锁和锁门的任务交到我手里,跟两三个等久了的朋友打闹着逃了。

今日任务宣告失败。虽然由无谋的社长制定,但姑且也是我认可的方案。到如今,实在想不到完全没有奏效的理由。

……

“说这么多,反正就是你偷的吧。”

正打开手机看着社长发来的哭脸表情,校舍后忽然传来声音。

“不、不是……”

“肯定是想趁机报复我们,像这种狭隘偏激的——”

“看了就让人心烦。反正在你眼里我们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儿吧。”

“我没那么觉得……”

不作声将脑袋露出窗外去。

那里有几个女生。

或者说几个女生和一个女生。

之所以这么分辨,是因为前者的三人显然围成扇形,将后者逼到了校舍的墙壁上去。教学楼的近旁就是学校外围,中间只隔一条五六米宽、荒草丛生的狭道。从围墙上探出的民居窗口也黑洞洞的;掩藏了这孤立于阳光与视线之外的暗巷。

“拿出来。”

不认识的披散发女生说。

而她矛头指向的目标……我却是认识的。

夏菲菲。

于我有一饭无宿之恩的兔子同学。

“把我的梳子拿出来!”

她们之间的空气如结了冰般坚硬地凝固着。任凭对方怎样咄咄逼人,夏菲菲都抿着嘴唇、没有任何作出回复的意思。

如三只母狮迫近了落单的猎物,她们的表情和脚步挤压着受害者最后的生存空间。

反观夏菲菲……

她并非畏惧或惶恐——只是在忍受着。

尽全力作出自己最坚固的模样,默不作声承受着对方的打击,如犰狳一般。

然而越是如此,就越容易引来他人的攻击。

“说话啊?”

矮个子的女生上来推搡。

没有任何反应。

鞋子重重踢在脚踝上。

想必很痛吧。人类最易受伤,也最难以愈合的位置便是关节。男性之间的打斗,大多在头、胸膛这种存在抗击打性的位置施展拳脚;这是熟练于挫折对方而不造成严重后果的智慧。

这或许也是种群得以繁衍亿万年的选择。

可惜。不必参与种族内竞争的女性多半是不懂得这种智慧的。或者说;在某种意义上更加聪明。

因为不迷恋于取得胜利,她们更擅长给予的是痛苦。

然而夏菲菲依旧没有还击。也没有用泪水为自己辩白。

弓起身子、咬紧下唇忍受着。

“不能给你这种心理阴暗的人好脸看。”

“呵。早晚跟那个女的一样退学吧,那就清净了。”

“我们早就看出你也不是个东西了。”

言语。攻击。

一脚。又一脚。

……

她究竟多么依仗自己的防御?多么相信只要等待就能迎来转机?

还是说,觉得只要冷处理就可以压灭对方的嚣张气焰?

我不这么觉得。

她只是无可选择而已。

并非是兔子。

无论严密包裹了双腿的裤袜,还是畏畏缩缩的姿态;都是她身为被动的忍耐者——犰狳的象征。

一楼的窗口没有防盗栏。窗沿与室内外的落差至多只有一米上下。

我心中的墙则高上许多。

为欺凌者发声的人,也会成为欺凌的对象。如果两方的性别有所不同,则更容易被传播流言和误会。

我不能成为她的骑士。

作为正常人、平凡人,此时寄身于沉默的螺旋之中,扭头离开便是【大多数】的选择。视而不见,方为自保。

……我只是想做个普通人而已。

五颜六色的那家伙也好,逼迫我作出选择的这个人也罢。一个个都在破坏着我平凡人生的计划。

我不想理解她,更不想怜悯她。

所以。

全都是这副不想失去什么的身体擅自作出的行为。

按下窗沿一跃、翻过两道门槛;双脚落在坚实而冷漠的泥土上。哪怕用皮肤也能感受到几道惊愕的视线转移过来。或许我的出现太过突然,矮个子女踢出的脚没能来得及收回,兀自向那个畏畏缩缩的女生踢过去。

我迅速用鞋子一侧将它接住。——真是失败。无法完全阻拦,反倒是我的鞋印留在了夏菲菲的白袜上。

果然踢得很重。隔着厚胶鞋底、足弓也生生地疼——但总比脚踝好多了。

“你是……那个转校生?”

同性之间的战斗,往往在异性出现之时便能一时停止。想不到我自己也有借用这个法则的一天。

不愿多露脸,也不想多言语。我一把抓住夏菲菲的手,跑了起来。

【从他人的恶意中逃走吧】。

领会了我的意图。虽然前几步磕磕绊绊、她终于也放开了迅捷如风的步伐,渐渐反而是我被拉扯了。

什么嘛,这不是比我还要快吗。

两人在黄昏夕阳下、空无一人的校舍与教学楼间奔跑着。穿过广场,攀上阶梯;跑进方尖碑倒数第二层,尚未来得及锁死的大门。

如此,她们总该放弃了。

不顾地上尘土坐在随便一个门前,空荡寂静的楼层中回响着两个粗重的喘息声,格外响亮。

这下又搞砸了。一时冲动而导致的自责暂且不提,我眼中浮现的是在校门口等得焦急、不住跳脚的社长。

夏菲菲站在稍远处,交叉在裙围前的两只手扭扭捏捏。

“……谢谢。”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恢复得这么快,我可是喘得说不出话。

然而我不准备接受她的道谢,更没有想与她深入交流的想法。对陷入窘境的人太过体贴,可是要被当做救命稻草而依赖上的。

刚才的事只是冲动为之。我绝没有要为解决欺凌事件负责的想法。身体擅自行动,仅此而已。

再者。

欺凌并非是个偶发的事件,而是持续的过程。这一回带着她逃脱了,对于她今后的境况未必是好事。

“就当作是中午那顿饭的回礼吧。”

起身拍拍裤子的灰尘,准备离开。

“梁丘凡同学,不觉得我很古怪吗?”

正此时,夏菲菲突兀地问。

“抱歉,我对你还没有熟悉到能理解这种事情的程度。”

“如果你知道了我的本性的话,一定会后悔帮我的。”

我不能犹豫,更不能直视她。

所以只是瞥了一眼。

纤长的睫毛颤抖着。相当耐看,比起美丽更该划入可爱范畴的娃娃脸。稍微有些纤细的健康身材,中短发也正清爽可人——确实是会让同龄女生嫉妒的容貌。如果说哪里值得挑剔,便是那副自怜自哀的表情了。

“你讨厌自己吗?”

我径直问。

她犹豫了一会儿,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

这个人不是不需要帮助吗。

“那么,就觉得自己是异类吧。”

这回是点头。

“我,没办法吃肉。

——因为喜欢动物。”

……原来如此。

没听说过素食者这种东西。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但多数会被人同【偏激】与【宗教】画上等号;随即产生自己也会被强迫的恐惧,甚至在道德上低人一等的感受。

“而且——也不看电视剧、不会吃零食;每天都会起床晨跑。因为已经是习惯……”

是吗。

这也是她之所以保持这样的身材的原因。

“你太优秀了,笨蛋。”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她说这种事。

“不想被排斥的话,做个普通人就好了。与他人没有共同语言,无论怎么都不会被接纳的。”

这个社会无法容忍正确者和以高尚为目标者的存在。因为他们只要普普通通地活在世上,便会成为反映出其他人错误的标杆。【以人为鉴明得失】不过是圣人之言,反而包含【嫉妒】的七罪宗才是全人类的通性。

于是所谓人类,正是不敢直视镜子中自己的丑陋的生物。于是才本能性地修改照片,指摘他人的错误;借此为自己辩护。

“别再沉迷于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也别逆来顺受被当成软柿子捏。变成不醒目的人,这样就能脱离她们的视野。”

我不觉得这席话能起到多大帮助。他人无关痛痒的建议也与风凉话没太大差别。

“……我做不到的。不可能做到。强迫自己去适应别人——”

她也不经太多思考,沉重地回答。

本来被怎样谩骂踢打也没有落泪的她,被我劝解几句反而眼眶红了起来。犰狳的背壳让狮子也无法下嘴,但腹部却出奇得柔软脆弱。

这份坚持和正直会让她吃苦头。当然,也是与我无关的事。

果然,这些怪人都不对我的脾气。

然而还是不得不多问一句。

“他们刚才谈到了退学吧。”

我对这两个字尤其敏感——毕竟是转校而来的人。

“——嗯。”

“做得到那个地步吗?这里的校方也不是完全不作为……”

“有过,退学的人。”

!?

“是个高二年纪的学姐……叫作江雪。在去年冬天因为和人吵架……连去调解的校长也骂了。所以就——”

她脸上满是兔死狐悲之意。

辱骂校长……何等顽固的人才能做到那种地步。

【江雪】。

我姑且记下这个名字。

“既然这样,也没必要想太多。你至少是能自我保护的。下次我很难再帮到你,所以尽量远离那些家伙吧。”

夏菲菲表情却越发阴沉了。

“……没办法的。我和她们在同一个寝室。”

说来她是住校生,刚才也提到了梳子二字。麻烦依然根深蒂固。

虽然只见了两面,还谈不上信任;但我仍觉得作为弱势者的一方,不会做出偷梳子挑衅的事。

问题在于人与人的距离。

“申请更换的话?”

“按照班级分配,我们班只能凑出一个女生寝室。”

她的确需要帮助。

连我都能听出她的困境了。每天都得和欺凌者睡在一个房间里……不必想象就能理解,这是如何压抑的生活。

跑步时不小心摔跤而磕破的裤袜,露出大腿上显然不是刚刚产生的淤青痕迹。

“告知宿舍方的话……”

“——他们,不太会介入学生之间的小摩擦。”

……

刚才飞身翻越窗沿时的冲动,又在我胸中内翻涌着。

“……不如你以后尽量跟我一起行动,至少在白天——”

“这次真的很感谢你。之后我会向她们澄清我们之间的关系——”

夏菲菲打断了我。在她身上的确没有轻易向人求助的软弱。

可我不会被这么一点坚强绊倒。

“没必要那么做。”

我压住了她的声音。

“也没有别的意思。让他们误认为我是你的男朋友,手脚上肯定会忌惮许多。”

只剩下以暴制暴的选项。

虽然只是个无人认识的新来者,但将近1米8的体格多少也能起到一点震慑作用。这似乎是我唯一做得到的事。

“当然,如果你介意的话……”

“……这样,不好吧?”

果然被拒绝了。

明明只是权宜之计,却像真的告白失败了一样伤人。可恶,平凡的青春期少年的心也是柔软脆弱的。

“明明你自己有女朋友——”

夏菲菲把脑袋低得只让我看见发旋,搓着手越发扭捏地说。

“哈?”

在说什么玩意儿。

“就是那个很……鲜艳的女生。我在车棚里看到你们两个贴在一起亲热——对不起。”

是 你 吗?

那 时 候 是 你 吗?

前略,致伟大的墨菲。我错怪了您。被神经病彩虹社长纠缠的场景,货真价实地被同班同学发现了。事情依然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那那那完全是误会!!!”

“很感谢你这么在意我的事情,但是这样对女朋友同学来说实在很抱歉——”

“所以说我跟那蠢货根本没有恋爱关系!!”

“为了不让我有心理负担,不惜辱骂自己的恋人也要彻底撇清……我从没见过梁丘凡同学这样善良的人。”

“你能不能先停下自己的脑内翻译!?!?”

我的怒吼响彻了整栋主教学楼。

“社员A。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忽然失去联络的事。”

离开时天已经黑了。结果,我强行避开解释之难题而让夏菲菲同意了假男友计划。这么说反倒是有点我在骚扰别人的味道。

依然等在校外的社长铁着脸抱着胳膊,对我举办了批斗会。参会人员共两名。

“发生了一点意外。”

如此解释。

“理由不充分,原稿可能要泄露出去几章了。”

我社社长是大独裁者。

“但我的确在学校里搜了很久——”

“人呢?”

“没找到。”

“策划失败罪加一等。我养你是作什么吃的?”

“你什么时候养过我。”

“果汁全都被你拒绝了。”

“这社内福利也就够贿赂一下兔子吧。”

“……至少发消息过来啊。我还以为你又被毒舌女抓住了呢。”

社长撅着嘴不满意。

“上次被抓住的只有你吧。”

“不管。这下告吹啦。”

明明有滑板还非要坐在载物架上。被飞虫围绕的路灯下,同乘两人的自行车影子行驶得歪歪扭扭。

“……我可能稍微有点头绪。”

不知该不该讲,还是说出了口。

“什么?”

“还没彻底确定,暂时不能跟你说。否则你又要闹得相当盛大了。”

“区区新人把我当笨蛋吗?”

“没有。”

我口非心是地回答。

“不过没想到这个学校,怪人还真是意外得多。”

“哼哼。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Monsters,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这一天,社长随口说出了真理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