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双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雪白墙面。身下弹簧床略显硬板。朝阳透过纱帘、光线朦胧;将没有任何私人用品的房间染得空旷无比。

若不细听窗外隐约的鸟啼,四周寂静无声。

这个世界谁也不在。

只有我。

……世界已经停止。

或者。地球依然转动,唯独我的时间就此凝固。

出现吧。

无论谁都行。

为了逃避心中蔓延着的某种惶恐,起床了。

临近上课时分的校门相当拥挤。学生们为了延长自己的时间,无不是将最为排斥的任务拖延到最后。

又有几个人真正喜爱学校呢?

不得不为之。

——说不得不说的话,做不得不做的事。人生道路固然漫长,唯独这两件事贯彻始终。会感到厌烦也是当然。

但我不这么认为。藏进他们的队伍里、融入拥挤的人群中——我是安心着的。马匹固然劳累,却离不开脖颈上的缰绳。

正因为上学这一行为,人才得以作为学生而生活。

……那么,尚未建立社团的社长,为什么能被称作社长?

我自前几天的建社纪念日疑惑到现在。

本人加入monster研究社的那一瞬间起,社团正式成立。

——拜托,这又不是什么存在主义或禅宗的诡辩法。

以现在的条件来看。就算当做在社长看到我之后才临时起意、兀自产生了建立研究社的想法,也没有逻辑上的矛盾。

换而言之,在那之前,我都是在跟一个压根不存在的社团的社长博弈。

而且失败了。

所幸。或许有当时我迷信墨菲定律的缘故,认为“某个同班同学发现了我与彩虹色社长产生亲密接触”这种想法终究没有反馈到现实中。

大家都还能把我当做普通的转学生看待。

所以我向他们稍微打听了一下。关于毒蘑菇社长和“社团”的事。

彩虹色的奇装异服女生已经成为了校内某种昭然若揭的传说。明明会在各种地方莫名出现,却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哪怕校内老师和负责管理仪容风纪的学生都不曾有过捕获到她的记录。

至于社团制度……

正如我本来就知道的那样,

理所当然是没有出现过的。

毕竟是这个国家的教育制度。

即便如此。每天以抽屉和车筐里的信封、从窗户钻入的纸飞机,以及社长本人莫名出现在我回家途中拦路打劫的方式传递给我的信息;却真实不虚。

Monster研究社到底算什么?

生存欲望先于理解。为了将曾经不堪的我封印在深渊中,自己能做的只有遵从指令、和社长保持联系。

我姑且是携带着手机的。这是证明我有家人存在的唯一方式。现在除亲戚的号码之外,仅有社长的联络方式。

当然,也得到了她的社交软件账号好友;甚至加入了一个叫【MONSTER研究社议事录!!】的聊天群组。达芬奇也在组內……虽然无论是否失踪时都处于离线状态。一句消息都没发过。其账号存在意义不明。

抛开幽灵社员不谈。今天放学后,我也得跟着幽灵社长为了不存在的社团(至少在校方眼中)而参与活动。

背起轻便的书包,走在回家路上。

教科书多数已经留在了学校课桌内。之所以不必全部带回家中复习的理由,是我已经基本追上了教学进度。不如说比想象之中要慢许多,许多课只要装出一副热心的样子听着就够了。

毕竟我得以进入这所学校,仅仅钱和人情还不够——也需要为了就学而付出的努力。

与我相反,某些人努力学习的程度则匪夷所思。

回想到了我桌旁的达芬奇。

或者说,达芬奇的书包。

近几天它主人出现的几率相当之低,以至于让我错认为自己是在和书包作同桌。

他的出勤没有问题?老师为什么没有提出异议?

我一头雾水,不得而知。

研究社成立的那天,这个书包被我顺便带回家去。次日,藤野达芬奇就在校内迎接着它了。不必说,当天的作业他全部交了白纸。

为了履行社员之间的传达义务、也存在将上了同一条贼船的人拉下马的意图,甚至不得不说还有因对方作为人质时的背叛而给予报复的心理(就这一点而言我实在没有大义);我也向他通知了社长的指令。

也即建立研究社根据地的大战略。

以社长的名义委托了他来做地点的调查。当然,我也不指望达芬奇能帮上什么忙。因为说出这些话后不久,他就在上体育课之前的课间再次人间蒸发了。

拜此所赐,当天我训练的仰卧起坐动作因缺少同伴而改为老师帮忙压腿。而这个班的体育老师,是个因为手劲之大而得到了【金箍】外号的壮年男人。

我侥幸活了下来。

研究社内部会面地点是一如既往的主教学楼后。之字形的室外楼梯走廊放学后几乎无人通过。与喧嚣的楼前广场相比,算得上僻静。作为不被学校承认的不法团体,也只好在这种地方展开活动。

我不讨厌这里黄昏时分凉爽的风。

建校前就生长于此的大树,在围栏环绕的潦草后园中静静立着。我倚在围栏前,望着梢头被夕阳染红的绿。

“给你。”

姗姗来迟的社长,从台阶下递来一个宝特瓶。

是冰镇的混合果汁饮料。

同样一如既往的色彩过剩。

近几天她总想把这种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个人如果不是未成年,可能会整天都想靠鸡尾酒中的水分过活。我甚至怀疑她会像某位割耳朵画家一样把颜料吃进肚子。

“所以说我有带着水。”

亮出自己的瓶子,将未开封的饮料丢回去。

经过重勾调的饮品有着多余的奢侈感。能代表【平凡】一词的,果然只有纯净水。

“咕咚咕咚咕咚。咔啊~~”

社长当着我的面将果汁一饮而尽。

“你真是不懂。果汁可是好东西哦?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人这么复杂的生物是没办法只靠水分活下去的,无论什么样的营养都得好好摄取才行。”

说着话,微风吹拂裙摆,身上的五颜六色的挂饰风铃一样清脆地响着。

多余的东西就是多余的。

“糖分太多了。”

“是养料!”

她宣誓正义。

“那食用色素也算养料?”

我着重指着果汁饮料的【饮料】两个字揶揄道。

“偶……偶尔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哪怕柠檬黄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有些措手不及。颜色是她的底线。

“对了,达芬奇同学呢?”

忽然想起了似地问。

“……不知道。或许还在人世。”

“嘛怎么都好。这几天我们的社团没什么进展呢。”

请稍微在乎一下他。

不过如果是她所指的避难所计划,的确至今为止都无头绪。既然已经答应了对方的条件,这便是我的无能。

当然,也不能与社长的挑剔毫无关系。

“所以昨天去的公园不行吗?”

“校外的话不行啦。那不就只像个非法的私人同好会一样了。”

不是像,根本就是吧。

“那么天台之类的地方?反正现在又没什么像样的社员,放学后藏一会儿绰绰有余。”

“……社员会有的!在天台上一边吃点心,一边看穿着cos服玩真人兵击格斗什么的很危险吧?”

这什么闻所未闻的社团活动?

“那你理想的场所究竟有什么条件?”

我径直问。

“只要安全就好了。本社长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非要别人帮自己做事,还居高临下挑挑拣拣的大小姐。”

哇。她竟然有脸说这种话。

“那就把原稿还给我啊。”

“它们已经不属于我了。如果我们的Monster研究社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之后依然是游牧民族;可爱的小说们就会像作者去世50年而失去版权的文学巨著一样,成为全人类的精神财富。”

卑鄙无耻。竟然还趁机给我定下了死线。

实在不想跟这身份成谜的天真小女孩儿一起玩过家家游戏。

不过……虽然被控制在鼓掌之间令我相当不爽,但换作其他人(当然我也不觉得其他人会在为了这种东西翻垃圾箱),那些稿子肯定不经商量就被公诸于众了吧。

因为这孩子脑瓜很可怜。在不会影响我融入校园计划的程度上,暂时被她利用一下倒也并非无法接受。

“不过新人。今天本社长又帮你找到了一点线索。想听吗?”

“应该说是帮你自己找到了吧。”

“请我吃晚饭的话就告诉你。”

“——团队精神哪儿去了?”

“哈哈别在意。其实是达尔文同学发了一些消息。……看!”

社长把不出预料覆盖了一层彩虹色贴纸的手机拿给我看。

“是达芬奇来着……哇,真的。”

手机屏幕上是社交软件界面。昵称为【藤野Ghost】的默认头像是灰的。消息从凌晨三点发出,其本人为离线状态。

这是来自哪个世界的信息?

有点吓人。

“【十年前的毕业生之间有个传闻,这个学校内存在着被遗弃了的影子房间。】这么写着哦。”

“……鬼故事?”

真无聊。可既然出自那个达芬奇的手笔,我心里也有点儿发怵。

“哈哈哈,这不是正好吗。既然要做monster研究社的根据地,不带有这种都市传说的性质就没有吸引力啦。”

我们的社长天不怕地不怕。

“这种吸引力没有也可以……”

我实在不想和这种可能会触犯某种禁忌的事情打交道。

“怎么?害怕了吗,新人。只要乖乖跟在我身后就好啦。”

社长不知道是想保护我还是想挑衅我地说着。我认为至少第二种含义是存在的。

“哪怕真的存在被放弃的房间,那也肯定存在某种问题。,比如安全上的隐患……甚至连学校本身都不敢揭露出来的东西。”

像是案件或黑幕什么的。

鬼怪自然不值得畏惧。但对于人类,却不得不忌惮。

“吼吼。不愧是大作家,出类拔萃的想象力!”

我的人格遭到了侮辱。

谁是作家。谁有想象力。

“你这家伙……”

我能感受到自己额头上喷张的血管濒临爆裂的声音。

社长把手机收回,坐在台阶上按来按去。

“总之不尝试一下是不知道的。看,比达哥斯拉同学还有公布一个解密出来。”

我已经分不清这是固定事项还是形式主义了。

“你念出来,我要思考。”

“学校的制高点,24时刻的时钟归零之时,黄昏与凌晨相交在通天之眼……”

我强忍耻辱读着这些句子。混蛋达芬奇。

“等等等等。”

社长一下子打断了我,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怎么了?”

“学校的制高点……”

难以置信地把脸颊贴过来,抬头向上望。

“?”

“不就是那个吗?”

剩下的言语都是多余的。

主教学楼顶。

那个显眼的、我曾决意不与它产生任何牵连的玻璃半球建筑;正在仅剩的夕阳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

从侧楼梯上找了一扇敞开的门,潜入教学楼内,悄声在走廊上移动。

顶层。

四下静悄悄的。从墙壁上的门牌来看,这里通常基本不作办公用。放学之后的现在,自然也见不到校内职工的身影。

或许也是因为近年来生源减少的缘故。有许多房间都摘了牌子,不再使用了。更显冷清。

若在教师楼,课后补习的学生自然喧嚣着。从高处的窗口,可见晚归的学生们交错移动,如培养皿中的微生物的模样。

这是唯独学校方有的风景。

“那些普通人类有什么好看的?”

或许察觉到我转移了注意力,社长也凑过来向下望。低垂的绚烂发丝作帘,不必说行人、连夕阳也黯然失色。

我无法回答。

无法向她解释普通二字的意义。

于是转身离开。

为了寻找顶部玻璃房间的入口,我们继续在楼层中谨慎搜查。

的确在这一阶的中央,发现了与主楼梯相互结合的的宽阔阶梯。然而,它直通的大门却紧锁着。从把手上累积的灰尘厚度来看,连清洁工都已经遗忘了它;紧紧缠绕的锁链,锈色洇进门板木纹里。

这里太危险了。想要进入就只有破坏锁具这一条路,然而却又偏偏处在交通要道的位置上;极易被人察觉。

结果只好放弃。

或者说,我是想要放弃的。

但社长不肯。

“既然旧成这副样子,不正证明达芬奇同学的信息没错吗?”

无论何时都是乐观主义。她不辜负自己灵长类动物的身份,把门锁敲得杠杠响。

看来劝也劝不来的。

……

不过。

奇怪。

站在这扇门前,我心中升起某种异常感。

风。

似乎有风。

不进行破坏行为的社长无关,我从门缝中清晰地感受到了空气的流动。

我唯独对风是敏感的。只要闻一闻,就能就能知晓其中包含的某些信息……虽然现在已经不想提及,这也算是我以前磨练出的特长。

而这扇通向玻璃半球门里的风……是清新的。潮润的。丝毫不含任何陈年建筑的腐朽味道。

方夕区滨海。空气的湿度不可小觑。木质会腐败,细菌会滋生;多年不曾打开的房间,不可能留有这么干净的气味。

有开放的通风口、而且至少两个;甚至连地面的灰尘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信息之明确,恐怕无论谁站在这里都能察觉。

除了我身边的这个笨蛋社长以外。

“停下!”

我制止了她的手,想把自己得出的结论告诉她。

“咣啷啷——”

然而。就算她停止攻击铁链,声音也并完全静默。

是屋里。

门的另一侧,有什么在作动静。

“啊、”

“……”

“有、有什么东西?”

社长有些乍毛。瞪圆了长睫毛的眼睛向我传达着惊恐。

你不是英明神武大胆无畏来着?

“哇……你肯定是搞砸了。这下如果惊醒了十几年前的……”

我当然不信有什么妖魔鬼怪。吓唬她一下作为被颐指气使的报复。相比幽灵,我倒是更害怕学校领导或佐藤达芬奇之类的东西藏在里面。

“新新新新人!?”

社长死死抱住我的胳膊。

并非自满,我姑且也是好几年没见到同龄女生的青春期男性……

惊慌感胜于感触,他人身体的温度让我打了个激灵。

强忍着抽出胳膊拉开距离的欲望,我向她解释。

“也可能是你打翻了什么。但总之我知道这里肯定不止一个入口。再去找找看。”

“但但但是!?!?”

惊魂未定。

“我说你……估计是个社长吧。是什么Monster吧。结果就只有这种程度?”

“当、当然不可能!我现在就把那个十几年前因为冤案惨死被学校掩盖罪行的女学生恶、恶灵抓到给你看!”

什么新鲜设定。一开始就自灭气势吗。

社长把每支颜色都各不相同的指甲钻进拳头里,卯足了劲哆哆嗦嗦。

……

对同行的笨家伙感到无奈的同时也怀着谨慎与畏惧,我的探索终于有了成果。

走廊的尽头。因为附近没有房间,谁也不必走来的拐角里,有一道金属涂漆的白色旋梯。

漆皮完好,可以看出几乎是全新的。保护性的围栏相对低矮,像是儿童用品。社长倒还好,以我的身高我若由它攀上四米的高处,心不免要提到嗓子眼。

但终究也不得不这么做。

社长在前,而我在后。终于战战兢兢爬到顶端,墙壁侧面开了一个小门。

能设计成这幅迷之立体构架,学校也算得上在由着性子胡闹。

至于这一扇干净整洁的小门……

言出必行、强行鼓起勇气的社长,把手搭了上去。

“嘎吱。”

没有锁。

轻而易举。

“呀、呀!”

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社长自顾自小声叫个不停。

与阴暗的楼梯间相对,明亮刺眼的光。全新的世界从门缝中延展开来。

“…………哇!!”

瓷砖地板染作天空的颜色。站在全透明的玻璃拱顶下,仿佛置身于其他星球的人类生存基地。围绕园顶排成环形的桌椅,犹如遥远古国的竞技场。

屋子正中空旷区域的头顶,是连骨架也没有的整块透明半球。阳光巍然立在其中,俨然成为舞台模样。在楼下时观察到的印象并无偏差,我从未见到过这样干净的屋子。寄居在亲戚的度假房里、现在的房间固然整洁,也只是因为其一无所有罢了;反之,这个透明的世界,却接纳了世间一切可能。

只不过。拱顶四处残留的鸟粪和裂纹伤口,弥漫着无数年月间都不曾被人关注的寂寞味道。

让人觉得可怜。

“哇!好宽阔!新人新人!”

观察着环境的功夫,社长已经先行在里面蹦蹦跳跳了。

刚才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现在立马又恢复了精神。真是难以捉摸的家伙。

我只好跟进去。

“你做出这么大动静的话,万一楼下还有……”

……

等等。

不必楼下。

忘乎所以的社长自然感受不到,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正盯着她。

……窗边。

坐着一个……什么。

夕照之下,一团连光线也无法突破的阴影。

女生。

严整的校服外套间露着衬衫领口,黑与白的绝对色差鲜明得刺眼。挺直的身板极其纤细。墨般流淌到耳畔的长发束在颈后,给人爽利之感;瓜子脸上绝对没有笑意。自她身侧吹来的风,让我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她静静坐在桌前,便成为深冬冻原上最寒冷的极夜。

世间有冷美人一词。我不想以此形容她。相比于冷这种只及肤表的温度,她更当得上彻骨二字。

终于连与整个现实世界脱节似的,社长也察觉到了这股寒意。

“……”

静静转过头。

“呀————!!”

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朝我逃过来。

“女女女女、女鬼!!!”

几乎要扯烂我的袖子。

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有点失礼了吧。

什么十几年前因命案而惨死的女学生。

——女鬼是不会冷到这种地步的。

邻国的传说中有名为【雪女】的妖怪。吹口寒气就能将活人化作一触即碎的冰柱。通常以古代服装示人,而那位则应该是雪女的现代版本。

前略。

来春青高中寻觅正常人平凡生活的我,与结冰妖怪相遇了。

刚才在正门前听到的异响……果然并非错觉。

到如今,雪女依然把冰锥似的目光刺在我们身上。

视线相接。彼此不言,沉默数秒。

“你们是做什么的?”

在我怀疑对方是否理解人类语言时,雪女开口问。

语气让我不自觉把双臂抱在胸口取暖……当然,其中一只已经被社长夺走了。

“这个……不,不做什么……”

我逃避了。既有用也不可耻。

如果语言露出锋芒,必要撞上坚固的寒霜之墙。至少在我眼中,那个人周围已经覆盖了某种防御力场。

“我、我们是来寻找根据地的!”

不愧是社长。仿佛借我的体温找回勇气,这只小斗鸡立刻开展了无谋攻击。

“……因为听说好像有废弃房间什么的。如果没有的话就算了。”

然后立刻软弱。我社最高领导人只有这种程度。

“哦。就这些?”

雪妖怪只是托着腮,没了下文。

语言虽止,压迫不减。

我们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静等一会儿,似乎是见我们没有动作;她接了一句。

“没别的事就走吧。”

我如释重负,准备撤退。

“等一下!”

袖子被拽住了。

懦弱社长与迷惑的我。

“喂……”

“那,你在这里又要做什么?”

转身直面寒冬。

“和你们没关系吧。”

雪女皱了皱眉。

“刚才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

“哼。”

对方只兀自撇过头去,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不回答的话,我们就赖着不走。”

别把我也扯进来啊。

雪女不以为意说是如此,实际也能看出有些厌烦的样子。

可以理解。我也觉得社长很烦。

“班主任派我过来有事要做。可以了吧?”

像是不想再僵持下去,雪女头也不回地说。

“是有些色色的事吗?”

“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上面去?”

我制止社长性骚扰。

“我看不知羞耻的倒是你们两个。还在学校里找什么没有人的角落……”

语气中的厌恶感。

“而且你自己是怎么回事。学生?精神病人?掉进染缸里了吗?”

雪女没有特指对象,但目标相当明显。我摇头表示不知情并尽量疏远关系。

“才不是那种关系。他是我研究社里的社员。”

社长的手立刻追过来捉住我。你是不是逃避了某个问题?

“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都高中生了至少从自己的幼稚里毕业吧。”

我赞同她的话,但那个“们”字让我心痛。

“不管怎么说,我们成立了社团已经是既成事实了。才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

真亏社长能跟妖怪针锋相对。

“呵。什么社团?只是你一个人的幻想。要做梦的话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做。玩过家家不要打扰其他人,连幼儿园的孩子都该明白。”

“区区普通人……”

社长撅着嘴。

“我是没办法要理解你这种好像脑子装得满是广播宝宝的人。是叫做……朋克?模仿也这么粗劣。反正父母肯定很疼爱你吧。那就别搞什么特立独行,把头发染成本色回家去。”

“呜……”

“反正到头来都是无法融入社会的渣滓,幸福的时间也就只剩下高中这一会儿了。凭你那觉得只有自己特立独行的幼稚脑袋,不懂得好好珍惜吗?”

凛凛寒风带着冰碴呼啸而来。

实在是嘴上不饶人。连我见过最强的死缠烂打王也无言反击。

……是看错了吗?

她稍微有点哭出来了。

“还有那边一百人里就找出五十个代替品、像只配网络连载的跟风小说一样的量产高中生。愿意陪这种人瞎搞,不用想也知道你脑子有问题。”

也有我的份,原来是逐个击破战略。冰风暴激光击溃社长后立刻向转向了这边。

“我不是自愿的”,说出这种话她肯定也不会相信。

这时我理应逃离才对。

也不知为何——或许鬼使神差。我一时无法对雪女攻击社长的行为冷眼旁观……

竟然多嘴了一句。

“别人有自己的坚持,也不是你值得插嘴的事吧。”

我绝不是认可了自己成为monster,研究社社员的事实。

更非同意社长的,社团计划有何意义。

或许是和怪人在一起呆了太久的错。 亦或者是传闻中的哥德斯尔摩效应作祟。

我觉得就算是社长这种稀奇古怪、任性又强人所难的家伙,寻求自己容身之处的行为也并非错误。

如果身处大众之前,我并不会对他人否定怪物的言语作出任何异议。

但现在————我身为正常人,竟然向攻击怪物的正常人发起了反击。

“……哼。你也是一路货色吗?只会沆瀣一气。”

雪女的目光中立刻生出了本不存在的轻蔑与敌意。

社长只是垂着头,再也不回嘴了。

“……”

“你们想要抱团取暖倒是无所谓。不过如果我没猜错,是有想强占这里给什么所谓的社团当大本营的意思吧。”

雪女撩了撩侧发,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明白。这并不意味着她认可我们与她有同样的地位,只是单纯的警戒和敌视。

以现在看,身材意外地高挑。相貌也当得上【冷美人】的后两字。如果不是那张绝称不上圆滑的嘴巴和冷漠又可恶的上挑眼,或许很适合走在T型台上。

绝对要表达排斥意图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坚冰。

“……如果是的话,怎么样呢?”

社长问。

“学校的领导层会知道这件事。严重违反校规,然后就是家长的到校访谈……甚至是劝说退学吧。

看起来就完全不像学生的你或许觉得无所谓,那边穿着校服的没特征高中生又怎么样?”

刚才的言语攻击只是骚扰。现在,这个冷冰冰的女生才亮出了武器。

她抱着肩膀,脚尖点地;不耐烦地等待着自己的攻击将在何时奏效。

还击。

必须还击才行。

我有些压不下心中翻涌的血气。

被她说了这些话,事到如今还能闭上嘴巴乖乖离开?那不就是在默认她对我们的一切指摘都是正确的吗?

如果能想到攻击这只雪女的办法的话……

手上传来了拉扯。

社长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拽着我后退。

理性削弱着我反抗的力量。

……

结果。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顶层房间,从主教学楼撤退了。

实在是耻辱的结局。

“为什么?”

我拦住抱起滑板,准备从学校后墙偷偷溜走的社长。

“她说的没错。就算我自己不在乎,也不能连累你。才刚刚转学过来没几天嘛。如果出了问题的话,大家都会把你当成……”

我没开口。

这是我无法承受的后果,自然也就说不出“不用在意”这种话来。

归根结底,就我个人而言,也没有为了她的研究是付出这么大代价的准备。

既然连握着我把柄的社长都这么说的话……

“这样好吗?”

不争气的嘴却擅自问。

“还有机会吧?就算在校内怎么都会发现的话,其他的地方也不是不可以考虑……MONSTER是不会屈从于形式主义的!不如说正因为不被主义束缚才是MONSTER。”

这也太言行不一了吧。

与我所担心的恰恰相反。这家伙不但没有彻底消沉,反而精神得一如既往。

“……随便你吧。”

“而且,刚才……”

“?”

“我被那个人凶的时候,你有想保护我吧。”

……真敏锐。

所以我才讨厌与女生相处。

“当然我也不在乎她说了些什么。区区人类的攻击,打在MONSTER身上只能造成0点伤害。太嫩了。”

刚才被凶出眼泪的人是谁来着。

“我怎么可能保护跟踪到陌生人家里,还用捡到的垃圾威胁别人做这做那的家伙。单纯只是看她不爽而已。”

“哼哼。”

别误会。笑眯眯地真烦人。

“……谢谢啦。”

这回她没等我阻拦发问,踩着滑板风一样飞出去了。只留下彩虹一样色彩鲜明的残像。

似乎还说了什么。

……当做没听到好了。

次日。

在晨会上久违地见到了其实按理应该一直呆在教室里的藤野达芬奇。

“社团的事情怎么样了?”

看来消息的确是本人发的,而且还保留有记忆。看来是他尚未偏离这个三次元世界。

“搞砸了。”

我向他阐述了事情始末。

……

…………

“有老师会把学生叫到那种地方去?为什么?”

达芬奇问。

说实在的。事后我也一直在疑惑这个问题。只不过当时或许被威压所迫,懵了似得没能深入思考。

“但你说的那位姓冷冰的女生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那里吧。只是被老师叫去的话……为什么他会插手我们留在那里的事?”

在想开口提醒天真的藤野达芬奇【冷冰冰女人】一词并非邻国的姓名、而只是代称之前;我也幡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雪女为什么非要逼我们离开不可?

直到走出房间的最后一瞬前,那个人都死死盯在我们身上的凌厉目光——现在仍记忆犹新。

她在保护那个天台吗?

正常人如果只是见到了奇装异服的女孩子,尽管讽刺或劝诫;也不至于开口说那么多话吧。滔滔不绝,相比调侃更明显是攻击。

难道那个天台中,有什么她不惜如此做也要守护的秘密?

虽然有些迟,我同样察觉了。

这件事情中绝对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