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坠落。
我撞击到了河面,沉入了溅起的水花之中。
无味的水一瞬间灌入了我的口鼻,呼吸道火辣辣得疼,急切地想要空气,却只是大口大口地咽下了河水。我掐着自己的喉咙,在水中不停挣扎,但是在我身上的水压死死地阻隔了我的求生之路。
恐惧淹没了头顶,被水灼烧的肺部将仅有的一点空气挤出之后,我坠入了河底。
即使用力睁眼,看到的也只是河面之上斑驳的光点,就这么离我远去。
我要死了吗?
像个笨蛋一样。
在这之前,我对死亡一点概念都没有。
刚刚见识到了这个世界对我展露一角,又马上就要死在一个什么也不算的地方。
活了这么多年,好事没遇到过几件,每天倒是都庸庸碌碌,丢进人堆里找都找不到。偶尔想做点了不起的事,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成。无论多么难的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无论多么开心的事情,没几天就找不回那种感觉了。
万物都如过眼云烟。在人群中,我也始终是孤身一人。
这样的我,就算死掉了会有人在意吗?
我睁着眼睛,想要把最后一点光记在心中,这样起码死后不会陷入永夜。有人遮挡了我的光。
我相当烦躁地想要让那个人让开,但是对方却固执地游到了我身边。我冰冷的嘴唇被什么东西覆上,口中灌满的河水被空气取代。
难以言喻的疼痛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疼到我几乎休克。在意识中最后的一个想法是:这河也太特么深了啊……
“呜,咳咳咳咳咳嗬呕——”
我咳嗽到呕吐,不停地从口鼻喷出水来,看上去像是什么奇怪的喷泉景观造型。
“你就,咳咳,咳,这么看着我,咳咳咳咳溺水吗……”我虽然很想发火,但是在接连的咳嗽和窒息造成的泪水之下完全没有威慑力。
黑白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好像几小时前抱着我的她是个幻觉。
“我以为你会游泳啊。”她小声嘀咕着。
“可是我不会高台跳水啊!”我用力击打地面。
“……”黑白转移开了视线。
“回答呢!”我大声说。
“对不起!”黑白立正站好。
我长叹了一口气,平躺在河岸上。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非常不舒服,要是有什么一键还原系统就好了。不过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居然还好好活着?等解决了这些破事一定要去拜拜关公。
“所以啊,你干嘛把我推下去又捞上来?”我单手撑着自己坐起来。
“我没有捞你。”黑白看着我。
“啥?”
没等我发出更多疑问,黑白指着河水:“我是把你推下来到这里的。”
什么意思?一如既往倒映着蓝色天空的河水,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向水中伸出手去,指尖浸入水中的同时,有人从水中伸出了手。
还有人溺水了吗!我吓了一跳,连忙去拉住那只手的手腕,那只手的主人同时握住了我。
3,2,1,用力!
噗通一声,我被对方拉着一头扎进了水中。
——虽说是扎进了水中,但是并没有水封住我的五官,我的上半身还好端端的停在水面上,看到的是正着的世界,和自己像鸵鸟一样撅着的下半身。
“@#¥%…&**&%¥¥!!!!”我惊恐到发出了一连串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再努努力就可以打个死结了哦。”黑白蹲在我的下半身旁边。“正常人看到水里伸出手来会想去拉吗?”
“我可是现在这个时刻世界上最了解溺水痛苦的人啊!”我的上半身在喊叫。
“需要帮忙吗?”
“……很需要,谢谢。”我低下了头。
黑白抬起一脚,踹在我的屁股上。我的下半身埋入水里的同时,我整个人从水里飞了出来。
我趴在岸上,对着自己浑身上下一顿乱摸。没有减少任何部件,也没有多出几条手臂什么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心有余悸地远远离开河岸。
“这里是河底。”黑白向河中踢了一粒石子,然后我看到石子从河里飞了出来。“阴阳交汇的一瞬间,水会成为媒介。现在通道已经关闭啦,就是这样。”
“那么这里是……”我环视着这个明明就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地方。
“这里是……嗯,叫镜中花水中月也好,说是阴间也好,梦境也好——”黑白张开手臂,像是在像我介绍这广阔世界一样:
“这里是世界的测试服务器。”
我:“啥?”
“PTR啦,我觉得这么说你能懂。”
“别把我当笨蛋啊。”我怒道,“所以我再问一次:你在说什么?”
“这里是世界的雏形,所有幻想的初期试验地,在此处完成构成,填补上一些设定BUG,使其能够符合成立法则之后再投放到现实世界中去。”
“真的是测试服啊!!”
黑白皱起眉:“我不是说了吗你认真听我说话好不好。”
“我确实是在认真听的,但是你说的大多数都是一般人理解不了的东西。”我辩驳道。
环视着这个世界。要不是刚刚的半身分离事件,还真看不出这里和我平时生活的世界有什么不同,除了这里没有人之外。
我依旧离河岸远远的,在旁边公交站的休息处坐了下来。
“说起来,刚刚你说你是世界树的果实来着?”我看向一直跟着我的黑白。
“没错。虽然我是世界树产生的,但世界树也是以你的空想为蓝本创造我的,所以我还是你的造物。”
我的造物吗……
“这里就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黑白看着远方,淡淡地说。
“咦,这里?这个河岸和桥吗?”
黑白摇摇头:“这个河岸是你构想出来的。你以为你是从河里出来的,所以这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在的时候,要更无趣些……”
她坐在我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伸展长腿。
我转移开视线,开始找别的话题:“你说这个空间可以实现我的任何构想吗?”
“没错。你没注意到自己的衣服早就干了吗?”黑白扯扯我的袖子。
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让我浑身不舒服的湿衣服已经变得跟新的一样了,一点脏污和湿透的痕迹都看不到。
“这样也可以做到吗?”
“说明你是这么想的啊。”黑白耸耸肩。“这里不像现实世界,没有那么高的阈值,只要一个小念头就能产生改变。”
我将信将疑地站了起来,抬手一指河上的桥。
“扭曲吧、扭曲吧……扭曲吧!!”
石柱支撑的拱桥就像是被巨人握在手里的钢筋一样吱吱作响,坚固的大理石一点点被那看不见力量的扭曲,出现了裂隙。破碎,翻转,崩毁,“轰”地一声,猛地爆裂开无数碎片。巨大的剪应力让石片四处飞散,原本的横跨定安河的四车道百年石桥变成了一片废墟!
我嘴巴变成O型看着和想象中别无二致的破坏现场,脑海中只剩下“〇爆了”这一个想法。
这,这……身为主人公就要这样才行!!
“超——强啊!你看!”我指着刚刚大桥还在的位置兴奋地大喊,“也太厉害了吧!!”
“只是模拟了你看过的动画而已,在这里法则的影响下,破坏比创造简单得多。”黑白从长椅上跳了下来。
我沉浸在刚刚自己的壮举之中,没听到她在说什么:“无论想什么都能体现……我要是一直在这个测试服岂不是天下无敌?还怕什么追杀?”
黑白面无表情地打断我:“但是这里有一个致命缺陷哦。”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就是——”
“——别——!”
“恐怖的事情……”
黑白话音刚落,各式各样恐怖的场景就已经在我脑袋里炸出了烟花,无论我用多大的力气压抑自己大脑的想法,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记忆反而越来越鲜明。天空一瞬间暗了下来,乌云聚集在头顶,将光线吞没。
脚腕上传来被人触碰的感觉。
我僵硬地低下头,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我的脚腕。
一个浑身惨白的女人趴在地上,身上的白衣被斑点的血迹污染,枯焦的乱发遮住了她的面容,但是我就是能知道她正充满怨恨地,死死地盯着我。
“啊啊啊啊!!!”我惨叫着跳了起来,脚腕被抓住的地方传来灼烧一样的痛楚,内心中死的预感无比强烈。
“黑白啊啊啊啊啊!”我大叫着想让黑白帮我,求助的目光向她看去——
在她背后,一个全身上下都是青白色的小男孩正蹲在那里,脸上的五官变成了黑色的窟窿,他向着黑白伸出手去。
“!!!”
“呦嗬。”黑白轻描淡写地凌空跃起,跳到了旁边的树上。
看到小男孩扑空消失,我的心稍微放了下来。但是伽椰子已经爬到了我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让我连呼吸都不敢。细长的,惨白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尖锐的指甲陷进了皮肉。
“救……命……”
我错了我再也不得意忘形了我晓得这个世界是个多么危险的地方了!!
黑白好像听到了我的心里话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俯下身体,一脚蹬在树枝上,直直冲向我的方向。她伸出两只手指,用力插向我的双眼。
为何是打我啊!!想想黑白的战斗力,这一下是能把我的眼珠摁到我后脑勺上的。一瞬间我求生欲爆了表,飞快地一甩头,背后的女鬼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手指插中了双眼。
“啊————!”女鬼马上松开了我,捂着双眼激情惨叫。
看上去是真的很疼!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浑身是血的女鬼化成一缕青烟消失了。黑白轻松地甩了甩手腕,好像刚刚徒手干爆女鬼的不是她一样。
“为什么是森林?”黑白环顾四周。
她这么一提,我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成了无数流水线恐怖片中最经典的场景——飘散着不知名青雾的黑暗树林。
我抬起头,天空高挂着一轮明月,在黑云的背后若隐若现,远处传来了野兽低沉的嚎叫声。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黑白看样子也感受到了树林的危险之处。
“我好歹是个轻小说作家,想象力丰富不是我的错啊!”我飞快地爬起来,站在了黑白身边。
“这也不全是你的错。在梦境中,如果离世界树太近,就会自然触发这种机制,让人置身于恐怖的情境中从而强迫脱出。”
“梦境?对,你刚刚是说过这里算是——”我回想起来,“那么,也就是说梦和所谓的测试服,还有‘阴间’,是一个东西?”
“是一个。”黑白肯定道。“不同的人不小心陷入其中对这里的解释不同而已。”
“那么,不仅仅是我能进来啊。”刚刚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结果这还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那么我现在做的也就是那种名为“清明梦*”的东西咯?
“有一点不同,你是连肉体也一起进来了。也就是说,如果别人在梦中被杀会清醒过来,你就会直接死去。”黑白看着我,“你还是小心点为妙。”
“……”我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原来死亡flag一直悬吊在我头上啊。
“那么,”黑白稍微站开一步,两手虚握,摆出了战斗姿态。“你觉得我该用什么武器才好?”
“啥?”
我上下打量着少女,深红色的运动服和短裤,大量露出的一双美腿,毫不掩饰的锐利眼神,整体的风格非常的——不良少女。
我不得不联想到时常在各种作品中看到的高中生混混。
“——钢管?”我踟躇地说道。
话音未落,黑白的右手中出现了半支废弃的钢管,锈迹斑斑的一头被削尖,上面好像沾染了某些可疑的暗红色斑迹。
黑白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手里的“武器”,又看了看我。
这幅情景实在太过适合我差一点就爆笑出声。
她抬手把钢管扔到了一旁。
“砰轰!”
旁边一棵人臂粗细的大树被拦腰截断,我猛地收住了脸上所有的微表情。
“为什么!是!钢管!啊!”黑白用力地踩踏着反弹回来的钢管,她每跺一下脚我都感觉到大地在震颤。
她的目光扫射到我的脸上,我差一点就下跪了。
“对不起!我马上重新想!”我双手合十,低下头90度鞠躬。
“超级炫酷的双剑双枪!手持式核弹!〇神之锤!真言〇索!EX咖喱棒!”
我连着喊出了很多武器,然后才敢稍微抬起头。
她的手中依旧空无一物。为何?我带着疑问向上看去,少女的表情显得非常气愤,眼角似乎还有一点泪光。
糟,糟糕,我居然把女孩子弄哭了!
还没等我道歉,黑白冲上来抓住了我的领子:“你……你,你——”
“啥?”
“你留下印象了吧!因为你留下了固有印象所以没办法想象出来其他的武器!”
无法反驳!
“算了。”黑白甩开了我的领子。不客气地说,那一瞬间我大概飞出去了三米远。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钢管:“总比没有好。毕竟我还要保护你——”
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出现,半个树林都笼罩了它的阴影之中。我只来得及看到一张恐怖的,带有螺旋嚼齿的血盆大口掠过,向黑白整个咬了下去!
[注1]清明梦 在做梦时保持清醒的状态,做梦者可以在梦中拥有清醒时候的思考和记忆能力,部分的人甚至可以使自己的梦境中的感觉真实得跟现实世界并无二致,但却知道自己身处梦中,甚至控制梦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