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叙望月

尹伊默一挥手,骷髅形的黑雾重新回到了那颗极小头颅的空洞眼里,又化为了那条黑绳,由她重新系在了颈脖上。她再度看向二人,似是很满意他们行礼的样子,微微歪头,开口时声音里竟有那么一丝玩笑般的意味,轻声道:“你们没骗我……果然,什么都忘了。”

祁空和陈莫吾这才双双抬头,俱是微有皱眉,都在用眼神直直发问何意。

见此,尹伊默也皱起眉来,轻叹一声:“……也算他欠我的。”

她偏头看向了刚刚的驾车人,接着无奈道,“须肆,你来说吧,你知道该说什么的。我去找这里的主人。”

说着便在这沙土之地迈动脚步向前走去。

祁空眉宇间的痕迹更深了,心道这里还有主人的吗,开口时话锋一转,也不再问别的,语气尽显敬意道:“有劳曲黎殿下。”

话音刚落,听得这话的尹伊默蓦地笑出一声,停步回头。

“学长你在学院里可不像这样说话的,不过,也确实像你这随遇而安的性格……而在魔界,我没记错的话,直到那里遭遇崩塌开始,你都不曾把君王一族看在眼里吧。”

她就这么一口气说道,话已至此,却也没有丝毫的怒意,更多的是平和,甚至语气中还夹着那么一点敬佩的意味。这一来直让陈莫吾也不理解何意了,眉头一皱,陷入沉思中。

祁空却是微微一笑,也不避讳,答话道:“射旗一事是臣下之大不敬……”

“好了好了。”尹伊默甩了甩手,示意不用再说,也迈动脚步向前走去,留下几字,“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殿下说的是。那么——”祁空转身,笑得阴沉,语气也阴沉,似有恐吓之意,看着驾车人,幽幽道,“那么劳驾,老兄告知一切了。”

须肆冷汗冒出,只觉不妙,但还是强装镇定,将事情道来。

“新的君王消去的其实不只是魔界崩塌那之后所有人的记忆,而主要是一段历史。

“是那段由望月氏射旗起兵发动哗变的历史。

“看,你们想不起望月氏吧?纵使没有亲身经历,但这段历史是足以震撼整个世界的,所以哪怕千年后,也还是人尽皆知。

“那还是君王爻氏统治期间发生的事,若刻意要算至今已经多少年,恐怕至少也有一千年了。

“爻历60年,半魔中的一支血脉,望月氏发动哗变,起兵对象是所有纯血一族,得到了众多半魔的呼应,试图推翻当时身为王族的爻氏手持下的政权。

“少有半魔在各方能力上能斗得过纯血种,但望月氏却做到了,不仅如此,他们短短十日,竟率军征服了爻氏八成当时在世界各处安插的要塞,几乎占据了除去王城外的所有领域。

“这是何等强大的兵力,以及,他们的首领又该是一位怎样值得敬佩的有勇有谋之人!

“爻氏再如何出乎意料,也该明白了要联合所有纯血种反击,而纵使如此,在人数上,纯血之人也是远远不及半魔的。他们凭借着先天优势,跟半魔一族就这样僵持打了数月,谁也没分个高下,双方皆是损失惨重,伤亡惨重。”

发生的一切犹如亲身经历了一般历历在目,却又那么遥远……祁空紧皱眉头,他想不起来那段历史,也不明白为何王族的信物最后会在一个少女手中,更不清楚,她是何人。

在他仅此的记忆里,曲黎家从没有一位这样的王女。

须肆也停顿了那么一会,才继续道,“这场捍卫种群的战争持续了两年,君王爻才明白当时望月兵起哗变的原因……他要推翻这个等级分化严重的制度,从而建造一个靠纯粹能力获得权利的世界。

“望月氏认为,力量,才是一切。”

不过是强者间争夺领域罢了。陈莫吾这么想着,心里突然一声咯噔,倒吸一口凉气,颤声开口,问道:“君王爻存在于创世以来的3000到4000年间,曲黎在5000年后。一千年后的曲黎年代都未能实现阶级平衡,爻期间难道真的做到了么?”

——靠纯粹的力量凌驾世界,弱肉强食,究竟跟阶级分化有什么区别?

祁空轻叹一声,盯着须肆,开口却是说到妹妹问到的问题,隐晦道:“也不一定是君王爻妥协了望月,也有可能是起兵失败……但不管何如,爻氏还是存在了历史上700年,也统治了700年。”

须肆轻点头:“不错,看来伊祈家主还记得历史上爻氏存在的具体时间……动乱百年,魔界寸草不生,再也撑不住战火,君王爻妥协了,但也只是各退一步。一纸协议下,双方谈条件时,内容有二,想必二位也已猜到。”

陈莫吾点点头,沉默不语。

若是各退一步,便只有择对双方有利的事情来下约定。

君王爻同意修改制度,之后以家主的能力来分封贵族,但半魔那边开的条件,并一定就会如此简单。

祁空幽幽道:“望月氏希望,将来由他的后代继承至尊的王座,是吗。”

这么说着,他却没有丝毫问话的意思,偏头见妹妹拧紧眉头,似是有太多疑问,祁空又莞尔一笑,又与她解释道,“其实还是改变了的,只是现在的我们已经忘了有那段历史,所以也并不清楚在曲黎统治下的当时,究竟有没有这个制度。但或许,多多少少还是实现了的,不然于学院,怎会有半魔敢欺凌纯血种,以及又怎会有位高权重的纯血种,奉强者为上位呢。”

他说的,自然是自己还身为伊祈家末忱时候的事了。

而那时的不颜虽早已成为一家之主,多出入于君王身边,却还是崇尚强者,他多多少少怀有着目的,是想寻一人去往深渊,但同时也渴求着强者的血。

须肆再次点头:“但茶荼家主暴戾横行,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

“……”

这话若放在平时,当着谁的面说都行,此刻却在祁空面前,都仿佛是在说“伊祈不用觉着丢脸反正没有不颜没欺负过的人”一样。他笑笑以过,表示自己善解人意,开口问道:“所以,为何称我为伊祈家的家主呢?没记错的话,我并没有……”

“不……”陈莫吾蓦地摇头,阻止兄长再说下去后,自己却也只是抿唇沉默了。

——至少,唯有此不能再让兄长知晓。

察觉到少女的抗拒,祁空闭口不言,看向须肆,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知纯血种与半魔基本释怀,难怪当时的双亲并没有在意这些,也没有试图再改变着血统,身为君王的曲黎也能如此轻易承诺自己双亲无恙……原来早在多年前,便有望月氏成为了改变的源头。

只是到了现在,又被大家都“遗忘”了。

“其实正如伊祈家主那时所言,”须肆说道,“在当时,望月绝不可能轻易让君王如意,只会让他更加难堪罢了,要求自己后人坐上王座,便已经显露出他野心的巨大,何况他射下爻氏的旗,竖起自己望月氏的旗帜,并以此为武器战斗开始,就已经等于是昭告天下,望月该取代爻。

“而君王爻也并非贪生畏死之辈,且当时他也早已定下了下任君王,不可能再重新改立王姓。

“爻历196年,他在王城上宣告道,他望月要战,那他爻氏便奉陪到底,直到歼灭所有叛军方休,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祁空下意识就叹道:“好一个‘奉陪到底’!……但战乱严重,苦的不还是自己。”

陈莫吾也摇头道:“他只有意气,不思其对策。”

须肆却轻笑一声,继而道:“其实话也不能这样说,毕竟在当时,等级划分太严重,若要拿人类社会做比喻,就如这里多年前盛行的奴隶制……二位淡忘了那段历史,曲黎时期的制度也没有当时爻氏统治下那么地刻骨铭心,但人界的历史,并未淡忘吧?

“望月这一举动,便等同于是奴隶逼迫皇帝下位,而该由他的孩子取而代之。

“此等说法,二位能明白了么?”

——最下等低贱的奴隶,又怎可染指朕的王座?

晌久,祁空才点点头,无声地轻叹一声。

陈莫吾咬咬唇,略有发颤,但立刻被压下,而沉声道:“望月越界了……不,早在射旗开始,就愈发偏离,他此等强大,怀野心,戾气之重,若非魔种所化,他为何没能被血统认可,进化为纯血种……这不该。”

“这么多年来,我们连自己本身这一种族,都参不破。”祁空突兀地说着,抬眼细细盯着须肆,正色问道,“望月却早在那时,就已经明白了,是么?”

而他略有吃惊,瞬间睁大了眼,仿若中有光,口也微张,立即道:“在下迟钝,竟还如多年前那样认为,伊祈家主会不善剖析人心。”

……不,你想说他情商低就直说,毕竟他情商是真的低,只是被智商弥补了一点。陈莫吾在心里直直吐槽。

“是啊,千年来,唯有望月一人,最深刻地了解了我们魔族人。而放在当时,爻是绝对不会理解的,他是一位王者,他强大如神,他统治的时期,不过仅仅60年,繁华就如映在了画中,怎会容得被否定。

“自古以来,后世对一个人的评判也不会如此片面,要了解他,就得了解那整个时期。

“而伊祈家主猜得很对,望月早就明白了一切,参破了我们这一种族的一切,那便是——唯有强大才能让魔族人得以在这个世界永续生存,沉溺现下只会让我们走向亡族……而恰好,我们依旧没有逃得过毁灭。”

——强大的深渊恶魔,终究还是让我们落得如此。

“我们不需要繁华,或许需要有君王领导着,但安逸现状与嫉妒内斗绝不该是我们有的,唯有不断厮杀,变得强大,才会让我们在一方境地有立足之地。”

——魔种本性都尚且残暴嗜杀,高级的魔族人又怎可因天赋而沾沾自喜?

陈莫吾只觉得心里很多疑问都好像通了,开始理思绪。

而祁空靠上车前盖,手肘撑上,只差后躺下来,又懒洋洋问道:“除去那60年,爻氏统治下,前200年还可以说是苟延残喘了,那么剩下的500年,他是怎么延续的?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对策,妥协的?他钦定的下任君王,并不是曲黎吧?”

他总能将话题引到自己想知的上面去……这一连三个问话,直直让须肆又对伊祈家主有了些许改观,也即刻回答道:“伊祈家主问的,其实也正是殿下想告诉你们的事。

“爻历200年,双方第四次休战,而正是这一次休战期间,让事情有了转折。

“那时君王爻钦定的下任君王,姓氏为黑羽——当然,不管他的名是什么,何况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因为在很久以前,都全用一个词代指他了……‘恶魔’。”

在听闻黑羽一姓时,祁空就一愣,接下来再也听不进其他话,一瞬间思绪狂涌。

他想,若黑羽能成为爻之后的新任君王,那他便不会去往深渊,而祁空所知的历史中,爻的后任、曲黎之前一任,姓氏都并非黑羽。

“众所周知,黑羽去了深渊,而究竟是何原因让他放弃王座,恐怕无人清楚。”

——不……。

祁空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却发现发不出声音,一仰头,见陈莫吾在后方,竖起食指,抵在了唇前。

而随之须肆刚刚话落,他脑内一直得不到解的疑惑,竟连在了一起,瞬间将答案打通,不再混乱一团。

他明白了什么,可是不能说出来。

——并不是……。

“他的这一举动,不仅震惊了整个王室,甚至被编成一个故事,兜兜转转,后传到了望月耳里。”

——我想我清楚原因了。

“那时的所有人都觉得,身为下任君王的黑羽会这样做,是为了重出后,以一己之力消灭叛徒,包括爻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绝不可能会回来再续王位。

“黑羽离去,君王爻只得重新改立下任王姓,而望月却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这样认为了——认为黑羽一定会给魔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他从没有站在爻这一边。

“至今,这一可能,也确实成真了。”

——他是望月的人。

祁空简直被自己心底里得出的这个结论,给吓到了。

爻登基,空前繁华数十载,直到立黑羽为下任君王后,却发生兵变,后黑羽也离去。望月无惧,愿为开天辟地的第一人,奉强大为上……而黑羽的去处,深渊,正是可以造就千古来,一大强者之境地。

纵然当局者迷,可旁观者清。

也许曲黎时期的自己对待历史并不在意,一纸上记载千年而过,没有人会去发掘这种巧妙的联系……但此刻听者有心,事关重大,代入感也强,看待事情,太清楚了。

——也许从头到尾,都是望月的阴谋。

“二位……还在听吗?”

见二人沉着脸,也不似深思样,须肆拧眉开口问道。

祁空终于手离车前盖,起身站直了,抬眼看去,立刻微表歉意地笑了笑,礼貌道:“在听。但差不多,已经猜到是何发展了。”便偏头看向陈莫吾,赞道,“一点就通,很好。”

二人又默契般地点了点头,看得须肆一愣一愣,立刻假咳掩饰过,讪讪问道:“既然如此,二位,确定已经没有别的疑问了是吗?”

祁空突然又向后一倒,这一回完全瘫在了车前盖上,伸了个懒腰,闭了眼长舒一口气,双臂挡在眼前,似是遮住强光,缓缓才说道:“……只是想不通有一点罢了。”

“嗯?”须肆依旧保持着微笑,柔声问,“什么?”

祁空睁开眼,被手臂挡住完全让人看不清他此刻严肃不寻常的表情,声音却是温和的,正如脚下堆积而起,软绵的沙。

他问:“能跟得纯血种恶战多年,如此强大的望月,怎会这么轻易‘死’呢?”

——爻之后的君王,姓氏为茶荼。

说着便坐起身,手撑车身,狠狠皱眉,似有疑问得不到解。

——半魔首领望月氏当初来势汹汹,魔界君主爻氏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多年战役,唯有一方死亡才会停止。

爻在历史上统治了700年,所以死去的,绝不可能会是他。

“是啊,怎么可能会死呢?”须肆反问着,不再微笑,近乎恶狠地盯着祁空,正如看着一个多年的劲敌,仿佛下一秒就会冲过去撕断他的颈脖。他扬起嘴角,压低声音,“殿下原谅你之前的重罪,希望现在,你可别再冒犯了哦。”

听之,祁空回以平常一笑,声音却尽显恶寒:“若不能谅解我等对历史的猜疑,那可见啊——”

他微微仰头,借以这个角度俯视须肆,眯起眼,接着压低声音再道,“曲黎拿到王冠的手段,可不怎么光明正大、上得了台面呢。”

——望月假死,爻下位后,曲黎联手黑羽,从茶荼手中夺取了王位,也不是没可能。

“大胆!”

须肆一声厉吼,右手一挥,铁链从他衣袖中钻出,迅速缠向祁空。

“我不会,猜对了吧?”他抬起左臂,任由一条锁链缠上,偏头躲过另一条后,立刻向后伸出右手,示意陈莫吾止住施放幻影术的动作。

她这才下意识脱口而出唤道:“哥哥!”

祁空偏头看着她,眨了眨左眼,轻声安抚:“无碍。”

便又偏回头,动了动被铁链缚住的左臂,顺着看过去,只见另一头还是在须肆宽大的衣袖中。祁空扬起嘴角,冷笑一声,“现在,你可没法解我疑问了……”

——你已经不可信了。

突然,跟铁链紧贴的他手臂处,一丝丝黑影浮现,渐渐地,竟将其吞噬,使其消失殆尽。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须肆倒吸一口凉气,手一使力,收回锁链,重新缠回了手臂。

“古老的幻影术,竟也还参悟到了化实为虚这一层次……”他轻呼一口气,似有敬佩赞叹之意,“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让人出乎意料。”

“但是我以前,并不认识你吧?”祁空从车身站起,活动了下肩膀,无赖般再问,“还是说……你以前挺关注我的?”

话落,须肆竟是被气笑,哈出一声,只觉得不可理喻,咬牙切齿:“看来人界这一遭,也让你变化巨大。”

听此,祁空却只觉好笑,也不经思考,开口调笑:“还好,你是没见不颜还跟我做了几年好朋友呢。”

听闻此话,纵使不觉哪里好笑的陈莫吾,此刻也笑出了一声。

顿时,气氛陷入沉默,也变得愈发诡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