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迷醉,鏡面湖海,斷橋,荷塘,楊柳,曉風。這些存在於前人詩賦散文中的姣好景色於今已杳無蹤影,低得可憐的天空下星辰寥落,暗淡稀疏。生機之物,更不必談,被時間篩選而殘留下來的只有透過獨特的金屬質感傳遞而出的一絲冷冽。
天樓幻名雪在有些昏暗的屋子中獨自翻閱着由特殊材質模仿紙張製成的書籍卷宗,然而那終歸也只是偽物,是為了保護樹木這種稀有資源應運而生的道具。
紙張的質感與獨有的香氣十不存一。
雖然書物上的所有的知識與歷史都得到了完美的保存與傳承,但是其中的講述卻無法讓人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共感。
恍若隔世。
“沒想到你還有讀書的雅緻,我還以為現在已經不會有人再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了。”
就在天樓幻名雪專註於眼前書籍的時候,名為神代瞬的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子悄然踏進了屋子。
天樓幻名雪翻閱書頁的指尖悄然停駐,但也只是片刻,便歸於常態,甚至都沒有將目光移向一旁。
“只是沒什麼事情要做,反正你們也沒有放我走的意思不是嗎?只是做個消遣還算是不錯的選擇。”天樓幻名雪下意識地否決了神代瞬的話語。“倒是你,不用再扮作之前那副弔兒郎當的形象了嗎?”
天樓幻名雪還清晰地記得最開始時,金髮男子那輕浮的行為舉止。
但此刻,卻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一般。
“雖然想要那麼做的,但是轉念一想要保持那種像是甲亢一樣的狀態還是太累了。”
“你還真是隨性啊。”
“多謝誇獎。”
“……”天樓幻名雪不由得一時語塞。
“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我身邊的人儘是些看到字句堆疊在一起就會頭暈的傢伙,所以有人會對我的藏品感興趣這事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神代瞬處在房間的背光處,讓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雖然,那幫傢伙也側面佐證了就算不去懷緬過去也依舊可以過得很好的這個事實。”
“……”天樓幻名雪似乎察覺到來者沒有輕易離開的想法,索性將手中書籍闔死,並調高了吊在天花板上吊燈的燈光強度,原本昏黃晦暗的房間頓時變得敞亮起來。
“今天是輪到你來勸誘我入伙嗎?那麼大可不必繞這麼大的一個圈子。”
“不,我不打算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誒……”天樓幻名雪的瞳孔猛地皺縮了一瞬,但她完美地將心中的驚異壓了下去,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我倒是覺得尚未可知,應該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看了就明白了,你根本不是我們這邊的人。”神代瞬的話語斬釘截鐵,沒有一絲一毫的猶疑,“如果你真要加入我反倒要困擾了,雖然副長她似乎認為你有那樣的‘潛質’,但我實際是抱反對意見的。”
“願聞其詳。”
“也可以說是我們所羅門之鑰所有成員所擁有的某種‘共性’吧,雖然是我的偏見,但是你是不行的,與你合作一同闖入阿卡迪亞的叫做獅子堂的傢伙在我看來反倒是更加適合。”
“……你們居然已經調查到這種程度了嗎?我可不記得這事情有透露給第三方知曉過。”
“不,我們並沒有刻意去調查過,不過是陰差陽錯地知曉了而已。”
“像你這麼精明的人也會用這種三歲小孩都不信的借口來搪塞嗎?還是說你覺得我會就這麼信以為真?”
“你大可不必這麼焦躁,我來到這裡本就是要告訴你一些東西,就算不激將我我也會和盤托出的,畢竟副長她決定拉你入伙,這也算是必要的準備工作。”
“打算將一些秘而不宣的情報告訴我這個外人嗎?”
“既然想要拉人入伙,自然該由我們這邊率先表達出誠意,雖然我依然覺得這都是些無用功罷了。”
“那對你來說這可真是件苦差事,但是我也沒有理由拒絕送上門來的情報,那我就洗耳恭聽吧。”天樓幻名雪的話語中稍稍的摻進去了一絲譏諷。
“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就好。”但神代瞬卻沒有作出任何形式的言語上的回擊,就那樣應承了下來,“那麼言歸正傳,直白地說,我們所羅門之鑰是為了阻礙若草集團的計劃而成立的組織,一直以來都是以若草集團的‘敵人’這個身份而採取行動,我們對於若草集團的大多數情報都分外知悉,而你與獅子堂闖入阿卡迪亞救人這事自然也在我們的掌握範圍之內。”
“若草集團的敵人?”
“詳細的部分就留待你願意加入組織之後吧,但至少我們是若菜集團的敵人這點絕非虛言,包括前不久的賽貝爾AI暴走事件也是,外界的論調應該是我們乾的好事吧。畢竟我們的一部分成員作為當事人出現在了現場,而且用忌刻葯讓‘阿加雷斯’陷入暴走,寄望它能夠毀滅南條教團,這確實是不爭的事實。但是,卻不是全部的事實。”
“不是全部的事實……?”
“我們的成員最初是跟着若草集團的行動蹤跡而前往的賽貝爾,而早在我們行動之前,賽貝爾的AI暴走現象就已然發生並大肆擴散起來。我們本着壞掉若草集團的計劃而採取了後續的行動,但事實上,卻也被若草集團搶先一步。”
“你的意思是,賽貝爾AI暴走事件的發生是若草集團一手策劃的?”
“這一點毫無疑問。”
“!!!”天樓幻名雪的瞳孔明顯地皺縮了一瞬,但那份慌張並沒有殘留多久,“所以這樣,就能為你們先前的行為開脫嗎?”
雖然沒有真正參與到賽貝爾AI暴走事件之中,但對這轟動整個社會的大事件的個中詳情天樓幻名雪卻頗為知悉,進而質問道。
“……哈。”神代瞬聞言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像是心中有所鬱結,無處排解般地無奈說道,“所以才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難不成你覺得我們沒有身為惡人的自覺嗎?為自己開脫簡直是無稽之談。”
神代瞬的雙眸如同黯淡月夜的湖泊一般深不見底,“所以說——那又如何?他人生死,與我等何干?”
“……原來如此,我多少明白了,所羅門之鑰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存在。”天樓幻名雪在片刻思索之後嘴角微微上揚,“如果我說我忽然感興趣了,你會怎麼想?”
“感興趣怎麼讓我們覆滅嗎?”神代瞬也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作為回應。
“哈哈哈哈哈。”幾乎同時的,兩人忽然不在乎形象地放聲大笑起來,就好似心意相通了一般。
“你真幽默。”
“你也是。”
無言的笑突如其來,卻也戛然而止,就好像什麼都未曾發生過一般。
言罷,神代瞬就要轉身離去,然而他前腳還未及踏出房門,便被身後的聲音喚住。
“等等,我還有一個問題。”
然而神代瞬只是佇立在原地,一言不發,像是等待着天樓幻名雪的後文。
“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力氣收集這些書籍?”
“……”神代瞬的身形忽然一怔,像是未曾料想她會如此發問,“只是……興趣。”
“真是不錯的興趣,如果以後有機會,我也來做做看吧。”
“不,你是不行的。”
“此話怎講?”天樓幻名雪聽出了神代瞬話語中有別的意思,進而發問道。
“這是我的興趣,但不僅如此,它也是我的……憎恨。是我能夠加入所羅門之鑰的原因。就像我之前所說的,組織內的所有人都有一種潛質,也就是——憎恨的能力。所以我始終不認為你能成為我們組織里的一員。你欠缺着那樣的能力,看一眼就明白了。”
“想必你從小就是人中龍鳳,天之驕子,就算生活中受過些許挫折,但也都是和平生活中的小小點綴,優秀的教養與合適的環境讓你的三觀容不得任何扭曲,就算做什麼過激的行為,心中也始終保留着一道底線,所以你這樣的傢伙是不行的。”
神代瞬的言辭不卑不亢,一如既往,但語氣卻不像最開始的那般平和。
“原來你是這麼看我的,所以你才會說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天樓幻名雪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不,並不是我這麼看你,而是你還沒有自覺,你就是那樣的人。”
“我竟然被一個只有過數面之緣的人給斷言了……‘你懂我些什麼’雖然想這麼說,但是,我確實也無法對你的說法做什麼辯駁。那就權且當是那樣吧。”天樓幻名雪無意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結,繼而說道,“但你所說的憎恨不知可否詳細說說。”
“一般來說,說到這樣的問題就應該識相地不再發問了吧,這可是社交的常識。”神代瞬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說道。
“如你所說,我那優越的家境導致了我的部分常識欠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而且,退一步來說,如果你不想說的話,從一開始就能拒絕回答我的問題,不是嗎?”
“……哼,你倒是個會對無聊瑣事上心的奇怪傢伙。但說到底也不是什麼不能告人的事情,倒不如說這是曾經的我想要宣揚的一種理念,它與現實的差異成為了我的憎恨的一部分。雖然我不覺得你這樣的人能夠理解它,但既然你願意聽,那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神代瞬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雙瞳快速地掃過天樓幻名雪的全身。
“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一個問題要聽聽你的見解。”
“哦?”
“你覺得……為什麼短短一百年的時間,世界就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就好似文化忽然出現了斷層般的巨大跨度。”
“你說……為什麼?”天樓幻名雪聞言陷入了短暫的沉思,“因為'歐米伽'的誕生?”
“那是原因之一,但並非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麼你的意思是……?”
“根本原因在於——人們默許了這種狀況的發生。”
“……”天樓幻名雪雙眉微蹙,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沒有把它們說出口。
“人們的知識未曾出現過斷層,而現今這個世代也絕非無法知曉歷史的原貌。但為了物種的存續,他們擯棄了原本的生活方式,超乎常理的演化速度讓人們不得不去忘記一些東西,快速的演變意味着快速的陌生與忘卻,倘若有百年之前的人類突然來到現今,經歷了這般滄桑巨變,其結果也無外乎就是瘋掉,亦或是——忘記過去。但這種生存方式,無疑是扭曲的。”
“隨着AI技術的發展,AI技術已經遍及了幾乎所有領域,一旦失去AI的協力,人類社會便會頃刻間陷入癱瘓,人們不知節制地向AI索取,最終讓自己獨立存在的餘地徹底消失。不斷地深化,也不斷地失去,人們選擇了最為輕鬆的活法,讓一切都為己所用,這本無可厚非,但是……AI的深度學習導致了人們不能以對待其他事物的方式來對待它們。它們現在已經比人類更具有物種的優越性並且在社會當中的地位比人類更加根深蒂固。社會的推演速度已經不再掌握在人們的手中,人們開始只能被動地跟在飛速滾動的車輪之後,跟不上的人就被甩下,淘汰,就是這樣殘酷而扭曲的現實。”
“至於我收集那些書籍的原因在於——它們還殘留着世界過去的影子。說是緬懷過往也好,說是對現實的不滿的抒發也好,總之就是這種簡單的理由。”
“……”
“而這只是我憎恨的理由,所羅門之鑰的所有成員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憎恨,但我們有着相同的目的,所以結成了團體。”
天樓幻名雪在短暫的沉默后,心下一橫,將問題的核心拋了出來。
“那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應該不會是簡簡單單的破壞若草集團的計劃而已吧。”
“雖然被你套話會有點不快,但這種程度的事情告訴你也無妨。”神代瞬雙目遠眺,像是述說著什麼無足輕重的事情,“我們的目的是讓歷史進程就此終結。”
“歷史……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