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斑驳的甲板,照亮斯朱盎疲惫的面容。

距离那场糟糕的突袭战斗,已经过去了十天的时间。靛蓝弧光号被困在荒芜堡港口,尽管动力系统已经过修补,但靛蓝弧光号没办法突破荒芜堡的护盾离开这里。

鹿的奇术同样波及到了靛蓝弧光号,没人知道水下的战斗发生了什么,但舵手说船尾的螺旋桨受到了损害,战舰已几乎不具备机动能力。靛蓝弧光号凭借惯性闯入防护罩内部,但失去了离开这里的方法,只能在荒芜堡港口下锚,像一头搁浅的鲸鱼,被困在荒芜堡港口之中。

根据深渊舰团的传统,靛蓝弧光号推举出了新的船长。

对于这个新身份,斯朱盎尚且不能习惯。他尽力使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乌尔船长过去那样。至少就目前而言,还没有出什么太大的篓子。

今夜斯朱盎一如既往地爬上船头板,眺望那座漆黑的城堡。他们太过接近荒芜堡了,荒芜堡的魔能威压让他们没人能够安然入睡,已经有几个精神脆弱的船员丧失理智,其他人不得不将他们关在底舱。

考虑到他们很可能还要在这里滞留更长时间,斯朱盎只希望船员们能够承受住魔能的侵袭。

深渊舰团常常需要在海上漂浮数月,因此他们仍有三个月的食物储备,船员的士气也仍旧平稳,暂时不用担心。

不知道是海水阻隔了死灵士兵,抑或是死灵士兵想让他们自生自灭,岸边游荡的死灵就只在海滩游荡,不会对他们发动攻击。

当然,不排除它们只是在等船员自行了断。

斯朱盎来到船长室前,叠指敲了两下就推门而入。多科特坐在房间角落的扶椅上小憩,而那位彼苍少女睡在奥蓓朵尔曾经的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生命已经所剩无几。

尽管她拥有分开海洋的伟力,但她的身体却无法承受。放出那道巨大的龙卷风之后,极度虚弱的鹿陷入了昏迷,只凭多科特的治疗维持生命。

斯朱盎曾经听说过这种症状,它一般只发生在法师身上,当法师严重透支了魔能之后,便会陷入虚弱状态,严重的还会影响生命。

他原本寄希望于这位彼苍少女,希望通过她恐怖的奇术逃出生天;但从她现在的情况来看,她是否能挺过来还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乌尔船长以及那个很像奥蓓朵尔的少女的任何消息。他们两人攀上山崖之后不久,荒芜堡就恢复了原本的死寂,他不知道他们是否成功。

疲惫的船员们在聊天或者赌博的时候什么都谈,但他们从来不会谈及乌尔船长的命运。斯朱盎也明白,随着时间流逝,船长与贝蒂生还的希望愈加渺茫。

当然,不只是船长与贝蒂,靛蓝弧光号本身也正迈向死亡。

斯朱盎想到的最终对策,就是派遣一支敢死队,像船长那样冲进荒芜堡,干扰或者消灭荒芜堡主。即使做不到,至少也要找机会让防护罩关闭一段时间,给靛蓝弧光号离开荒芜堡港口的机会。

“船长!”观察哨上的深渊骑士大喊。

斯朱盎奇怪地望过去,看到那位哨兵趴在哨位边上,连望远镜都丢了,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远方天际。

斯朱盎抬头看天,以为是飓鹰来袭,几乎就要下令船员戒严了。但很快,他看到了从苍灰色云层中露出的空艇外壳,以及艇身外银白色的圣白橡树徽记。

-

“是教皇陛下!”伊莎贝尔伸手指天,音调雀跃。

“你吓到我了。”南希抚着心口,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们才刚翻越了一座山岗,正在山顶的一块空地稍作休憩,于是也藉此将夜幕尽收眼底。所有人都看到了依特诺教廷的黄金舰队,它们自月色下的云层中现身,无声地划过孤风领灰暗的密林。

除伊莎贝尔之外,在场无人见过依特诺教廷黄金舰队的全貌,一时间都被震撼得无法言语。

“所以说,你要去找教皇陛下么?”艾丽莎环抱双臂,瞥了伊莎贝尔一眼。

“那当然了,我已经快半年没有见到陛下了!以前从来没有分别这么久过!”伊莎贝尔情绪激动,双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不过……”伊莎贝尔话音微妙地一顿,转身面对其他同伴。

“艾丽莎,虽然你是罪大恶极的魔女,不过人还是挺不错的,一起走了这么久,姑且算是没有拖我后腿;南希原本也是圣都的紫晶侯,而且很有魔法天赋,本来就不需要躲躲藏藏……”

“你到底想说什么?”艾丽莎问。

“吵死了,听我说!”伊莎贝尔涨红了脸,挺起贫瘠的胸脯,支支吾吾地宣布,“我,伊莎贝尔,以至高之剑的名义,邀请你们跟我一起去找教皇。我……我会向他求情,你们可以有更好的未来,他一定会好好安置你们的。”

想让这位骄傲的至高之剑说出服软的话语,其难度仅次于让她与教皇分别一个月吧。想到这一点的艾丽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算了,我会被送上绞刑架的,至于南希……我死了她也活不成。”

“教皇会让圣女为你净化。”伊莎贝尔信誓旦旦,“看在我的面子上,陛下一定会让圣女净化你的。”

艾丽莎略微恍神:“你的意思是……”

“你可以变回正常人。希尔家族以前的历史我也搜集了不少,我知道你是洛奈特诺家族的幸存者,你本来应该是一位有荣誉的贵族。看在你血统的份上,依特诺主神会宽恕你的。”

“你那教皇陛下,还真是慷慨呢……”艾丽莎苦笑。

“那么露莲呢?”南希问。

“我可以让她在圣都大教堂担任使女。”伊莎贝尔说,“之前帮助过她的依特诺士兵,我会请人帮忙调查,如果他还没有死,我就把他揪出来捆好了送她。”

“谢谢。”露莲说。

“那么……叶语呢?”

伊莎贝尔转身:“喂,卫队长,在天之涯的提议依然有效,你如果投奔我,我会给你混个官职当当,让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你们要离开么?”叶语平静地回答,“你们要走的话,我一个人也能去荒芜堡。”

“不,我们不会离开的。”南希柔声回答,“我和艾丽莎也要去荒芜堡,去最后了断一些事情。”

“你们是笨蛋吗?你们在篝火边上说的不是玩笑?”伊莎贝尔又开始跳脚,“你是想去找那个侍骑是吗?为什么不先跟教廷汇合呢?我让手下护送你们远远看一眼,不好吗?”

“抱歉,现在我们还不能信任教廷。”南希淡淡地回答,“也许等去过了荒芜堡,我们会决定自己接下来的出路。”

伊莎贝尔微微瞪大双眼,盯着对面历经艰险,眼神却坚定的紫发少女。她忽然意识到,这位冰蔷薇已在旅途中得到了成长,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她再也不是那个只知道自责的贵族少女了。

“好吧,那就随你们了。”伊莎贝尔叹气,“露莲你跟我来,我们去找教廷军队。”

“你们不留下过夜吗?”

“别忘了,我可是至高之剑。”伊莎贝尔骄傲地拍着胸脯,“往天上打一道雷,教廷肯定会派人来接我的。”

整理好本就不多的行装,伊莎贝尔与露莲选好了下山的路径,点亮了照明用的魔光术,朝苍茫的密林进发。

“祝你好运,至高之剑。”艾丽莎对她们的背影喊。

伊莎贝尔微愣,转过身挥了挥手:“也祝你们好运,魔女们。”

-

“贝尔德?贝尔德?”

贝尔德睁开眼睛,眼前是不知第几次看到的场景。菲儿在自己眼前晃着手掌,五指纤长晶莹。

他熟练地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怎么了?”

“你刚才在发呆,所以就叫你一下。”

“我只是在想一点普通的事情而已,菲儿太敏感了。”

“是吗?在想什么,跟我说说?”

“在想什么时候能再吃到菲儿的面包。”

“哼哼,知道我的面包有多好吃了吧~”菲儿开心地哼着小曲,“这几天是没办法了,订单数量太多,一块面包也多不出来。等到空下来之后再请你吃吧。”

“嗯,那我要吃肉松面包,淋好多好多肉松的那种。”

“不能得寸进尺哦。”

与菲儿告别之后,贝尔德依然没有去自家的摊位。跟随着其他旅客的脚步,他踱步至村庄广场,像其他旅客一样找了个角落坐下。

过去的许多个轮回中,他找遍了整座甜风村,每家每户的地窖都爬进去看过,但一无所获。这个幻境真实得不像幻境,为了使头脑不至于混沌,他需要冷静一下,重新猜测术眼的位置,所以他假装自己是个悠闲的旅人,来这里观看大篝火的点火仪式。

堆得像座小房的大篝火自然需要同样雄伟的点燃方式,斐斯弗节的点火仪式一直以来都是甜风村的保留节目,很能吸引旅客的光临。今年也不例外,尽管只是丰收时的小斐斯弗节,闻询而来的旅人却也将甜风广场团团包围。

贝尔德在甜风村看过几次斐斯弗节,对整个节日有充足的了解,事先抢占了最好的位置,得以在人群中直面尚未点燃的大篝火。

天色已近傍晚,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火,道路两边也点燃了火炬。人群兴奋地低语,所有人都在等待点火仪式正式开始。贝尔德躲在角落,仰望天色一点一点黯淡。

与他预想的时间差不多,大篝火旁的长屋走出一位身披灰袍的男子。他径直来到大篝火前,向在座的诸位行了一个吟游诗人的握心礼。人群爆发出欢呼,大家都知道这位灰袍男子即是点火人,他将负责点燃大篝火,拉开节日的序幕。

“各位晚上好,我是你们最忠心的朋友,拜伦。或许你们中有人认识我,因为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几张去年的熟面孔。”

人群回以笑声,拜伦耸耸肩:“各位,我要说的是,今天村长没在村里,神父也有事不得不离开。而我自己不想念叨冗长的颂神词,让我们快点开始狂欢,好不好?”

欢呼与嘘声参半,拜伦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毛:“那我就当你们默认了。”

他转身面向大篝火,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人群中的嘈杂马上被欢呼所掩盖,大家都看到了一团火焰在拜伦的指尖流窜。这是吟游诗人擅长的戏法,对调剂气氛确实有着独到的作用。

火焰迅速蔓延,从他的手掌流向他的手臂,他的双臂都燃起了熊熊烈火,可他的法袍却毫无损伤。

拜伦走近木柴堆,张开双臂给了它一个亲密的拥抱。火舌瞬间点燃了柴火,木堆爆燃,腾起十几米高的火焰,几乎点燃前排旅客的眉毛。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被爆蹿的火苗所震慑,顿了几秒,当烈焰稀落下去,整座广场被明亮的火炬所照亮,人们振臂高呼,斐斯弗节的祭典正式开始。

无论他看多少次,都会在篝火点燃瞬间被它的狂放所感染。

贝尔德忽然想到了某个可能性,他确实搜过了整座甜风村,但他遗落了某个人。

拜伦是个神神叨叨的法师,看中了烁星河边风景优美,且容易获取炼金材料的好处,于是就搬到了甜风村。但他把屋子建在远离村庄的山腰下,独自一人居住,据说是为了不让人打扰他的魔法试验。

这就是甜风村中唯一一个没有搜索的位置了。避世独居的法师,怎么想都很值得怀疑。

贝尔德有些欣喜,术眼很大概率就在拜伦的屋子里。毕竟,谁知道一个法师的住处都藏了些什么呢?

贝尔德打定主意,决定等会儿就跟随拜伦回去,拜访一下他的住所。

他抬起脑袋,正好与某个阴鸷的面庞脸对脸。拜伦不知何时跑到他面前,俯低了身子与他对视。

法师身后的大篝火熊熊燃烧,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火魔法的味道,这令他感到极度不安。

他想要往后缩逃开,拜伦用鹰爪般的双手捧起他的脸,紧紧箍住,仔细端详他的眼睛。

“放开我,你在干什么?”贝尔德大喊。

拜伦松开手,眼神里流露出难以遏制的惊讶,以及独属于法师的机敏。

“搞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小子,你的灵魂不属于这里。你究竟是谁?”

“你……”贝尔德瞪大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灵魂不属于这里?拜伦不是幻术中的人物么?为什么他能觉察出自己的异样?

“你最好快点解释,否则我不介意给大篝火添点柴。”拜伦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底的温度犹如炉火里的柴薪。

永远也不要和喜怒无常的法师争辩。贝尔德连忙点头:“我会告诉你的,但这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如果你能带我去个更隐蔽的地方,我会很感激的。”

对于贝尔德的提议,拜伦毫无犹豫地应承下来。但在此之前,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即刻燃起了火焰。

“不要和我耍花样,我能瞬间把你烧成灰,明白么?”

-

拜伦的小屋位于半山腰,要攀爬一段不算轻松的山路,闯入橡树林深处才能找到。外人很难留意到这座位于半山腰的小屋,因为茂密的落叶松掩蔽了小屋的存在,将小屋与自然融为一体。

拜伦走上檐下步道,用魔法而不是钥匙解锁了那扇沉重的铁门,示意贝尔德走进屋子。

屋里的摆设十分杂乱,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气味,一眼就能知道这座房子属于一个不修边幅的法师。刻绘失败法阵的卷轴被随地丢弃,墙角堆着空了的药水瓶,几乎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拜伦对于自家的环境毫不在意,他关上门并将其反锁,而后念了一个咒语。

四周的一切安静下来,贝尔德发现他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了,仿佛被关在一个绝对隔绝的小箱子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像雷鸣般响亮。

“好了,现在就是你想要的绝对安全的环境。”拜伦走到摆满卷轴与试管桌旁,随便拖了一把椅子坐下,对贝尔德报以怀疑的眼神,“把你的故事全部告诉我,记住不要撒谎,我看得出来。”

贝尔德点点头,没有找到多余的椅子,于是倚在桌边。

“事先声明,我接下来说的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发誓是真的。”

贝尔德开始讲述一个编纂的身世。他并没有将真实的未来告诉对方,有关孤风领连绵的战事与维克托成为荒芜堡主、以及自己在外流浪十几年的关键信息被他尽数隐去,只含糊地表示自己闯入了某个十分危险的地方,目前受制于某个强大的法术,才导致自己的灵魂占据了这位男孩的身体。

他也没有提到荒芜堡幻术的事情,因为他很难想象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不真实,人们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拜伦安静地听他讲完,摸着下巴杂乱的胡须:“占据他人躯壳的法术,很少有听说过。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我希望你能留下。我想以你的身体进行一些‘无害’的研究。”

“法师先生,这个魔法只会持续一天的时间。”贝尔德赶紧提醒,“一天之后我会飞到另一个躯壳里,等到第二天黎明,我不知道自己会到哪里,你明白吗?”他小小地撒了个谎,将睡着就会重新开始的条件换了个相似的说法。

“真有趣。灵魂可不是火球或是冰矛,它是一种能被激发的媒介,这不假,但它需要容器。”拜伦弹了弹桌上的空瓶,一阵清脆的响声,“你说你被某个法术困在了这位男孩身体里,还说这个法术会随机选择目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至少对于常规的魔法来说不可能。”

他盯着贝尔德,眼神波澜不惊:“告诉我,你是不是接触了禁忌的死灵法术?”

“我不敢肯定,或许吧。”贝尔德如实回答。

“也就是说,你身上的魔法来自永寂,那就很遗憾了。”拜伦说着同情的话语,脸上却看不出来任何抱歉的神情,“我只能解决古特凯尔已存在的魔法,来自永寂的魔法我无能为力。你该去找依特诺教廷,他们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你在开玩笑吗?他们会把我从里到外研究透彻,然后再把我送上绞刑架。”

“那么请给我提供更详细的信息,你究竟闯入了哪个地方?”

“这很重要吗?”贝尔德反问。

“当然,非常重要,决定我对待你的态度。”拜伦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是一个粗心的冒险者踏足了死灵法师的陷阱,又或是研究死灵法术失控入魔的法师,也许是一个违反紫晶魔堡的校规而被处罚的法师学徒……这些可能都有本质的不同。”

对方显然对自己有所怀疑,贝尔德权衡利弊,认为自己有必要再披露一些真相,以此换取对方的信任。

“事实上,我踏足的不是普通的陷阱。”贝尔德讪笑,“你听说过努尔瓦纳教团吗?”

“由死灵法师组建的教团,在孤风领、赤沙领与依特诺教廷分庭抗礼,三岁小孩都听过这个故事。”拜伦点头,“你陷入有关他们的麻烦了?”

“我闯进了一座屋子,据我所知这座屋子属于一位死灵法师。然后我可能是触发了某种法阵,然后就到了这个男孩的身体里。”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在男孩身体里的?”

“黄昏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昏迷之类的,我只知道在黄昏的时候我苏醒了。”

“嗯……”拜伦抚着下巴,眼中闪过不祥的光,“事情又变得有趣起来了。”

“知道么?刚才我在村口看到你了,你在和面包店老板谈话,她一点也没有怀疑你。这之后你去看了大篝火,但你的神态一点也不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惬意,像其他人一样享受节日……”

“这很反常。”拜伦面无表情地说出结论,“你不是这个男孩,但又像是十分清楚这个男孩的一切。”

“我只是擅长掩饰而已,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来,这样会引发骚乱的。”贝尔德辩解。

“眼下我还拿不定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我想我恰巧有个在紫晶魔堡的朋友,他会对你很感兴趣的。我必须请你在这里留宿几天。”

“等等,我不是说过黎明之后我就会被法术拽离么?你再也找不到我了!”贝尔德装出慌乱的神情。

“当然,当然。”拜伦微笑,“但那要等到黎明之后呢,相信我的那个朋友,他会在黎明之前赶过来的。”

贝尔德顿时感觉自己被这个法师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说拜伦已经能看出他的灵魂存在异常,他那位来自紫晶魔堡的朋友只可能比他更敏锐。他会从自己身上看出什么?他是否会直接戳穿自己的谎言?

贝尔德长出一口气,装出欣慰的样子:“……好吧,但你得保证,你的那位朋友能把我解救出去。”

“当你证明自己足够可信之后,我可以保证。”拜伦说,“而现在,请你不要离开屋子,等我那位朋友过来。”

“能给我一个休息的地方吗?我或许需要一点小睡。”贝尔德提出要求。

“想在哪儿睡都随便你,只要不离开客厅。”

贝尔德也不客气,在客厅找了个稍显空旷的角落,将几张废弃卷轴摞起来当做坐垫,就这样靠墙坐下。左手边的小空间是个简陋的厨房,他看到了菲儿装面包的麻袋堆在门口。拜伦让菲儿把面包留在屋外,显然之后他自己将它们搬了进来。

趁拜伦不注意,贝尔德偷偷拿了个面包,背过身心安理得地吃起来。

显而易见,术眼也不在这个法师的屋子里。拜伦是个很敏锐的法师,即使自己的房子有一点风吹草动,这位法师都能有所察觉。

贝尔德明白身处幻术时理应坚定理念,可他仍忍不住怀疑自己关于幻术类型的推断。

与其无数次漫无目的地寻找,或许留在这里才是更好的选择。如果这个幻术的一切全都是真实,那位来自紫晶魔堡的法师可能知道某些有关现状的解决方法,可以帮助自己离开这个幻术。

如果情况没有按照他所想的发展,他至少还能通过让自己丧失意识的方式重置一切。

“那位朋友到了。”拜伦忽然开口。

“可五分钟还没过呢?”贝尔德很惊讶,吞下最后一口面包。

但拜伦没有回答,他已经推开门飞奔出去了。

屋前的腐殖层仅有一些腐烂的落叶,而现在屋前的落叶被魔法的力量所清扫,一位灰袍法师站在空地中央,拄着一根微微泛光的法杖。

“我真不想回应你的召唤,每次你召唤我,总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法师掀开脑袋上的兜帽,露出一张老迈但矍铄的面庞。

“但我从来没在斐斯弗节召唤过你。”拜伦脸上挂着笑容,“我放弃了在斐斯弗节好好休息的机会把你召唤过来,你难道不觉得事情很严重吗?”

“上次你说你遇到了无法处理的棘手情况,整座甜风村都处于危险中,我向魔堡理事会请了假,安顿好自己的学生,还带上了法杖,结果你要我抓一只被施了隐形术的鸡。”

“如果这样一只鸡逃到村庄里,我敢肯定村民会陷入恐慌的。”拜伦表情笃定,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别在意了,最后我不是把那只鸡宰了,好好地招待了你一顿么?”

“你对一只鸡做魔法实验,实验完了还要把它吃掉。暂且忽视那只倒霉的鸡,你难道对吃下实验品的危险没有概念么?”

“无论如何,我都好好地站在这里,不是么?”拜伦大笑,“让我们不要闲聊了,进屋看看。”

-

贝尔德看着一个跟拜伦身着相同服饰的法师走进屋子。对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杂乱的屋内环境,很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迷失的灵魂。”法师摘下兜帽,“我是索拉莱,一名来自紫晶魔堡的法师。让我们直入正题吧,你怎么会跑到这个可怜小男孩身体里的?”

贝尔德认识这位法师,对方曾在啸叶边境的洋馆中受到伊莎贝尔雇佣,试图解开艾丽莎与南希身上的枷锁之契。

来不及惊讶于世界的狭小,贝尔德将原先跟拜伦讲过的故事又跟索拉莱讲了一遍,这次语言更加凝练。

“我想,任何一个法师在对待入侵者时都不会把他的灵魂丢到大陆角落去,那太浪费法力了。”索拉莱微笑,“对付好奇心过头的学生,一般只需要布置一个小小的幻术。”

“你也不相信我?”贝尔德摊手。

“你的说辞很有漏洞,除非你原本的躯壳就在烁星领,否则我不认为你的故事可信。一个死灵法术,能将你的灵魂打出体外,还能把你送到千里之外某个村庄的男孩体内?即使是天空议会也达不到这种精准度。”

“你怎么看?”拜伦摆弄着一颗魔能石,“我这里没法关他,最好能把他带回你的象牙塔。”

索拉莱点点头,转身对贝尔德报以和善的微笑:“你恐高吗?我想请你去紫晶魔堡,我们有专业的仪器,可以检测出你灵魂的质地。”

拜托不要带着笑容说出这种值得玩味的词语好吗?还有,检测灵魂的仪器……真的靠谱吗?

“你们已经研究出来了?上次我听说那东西的时候,它还没在人类身上用过呢。”拜伦很惊讶。

“……谢谢,我恐高,换个办法吧。”贝尔德十动然拒。

“好的,我们换一个角度。很多时候,换一个角度就能让问题迎刃而解。”索拉莱点头,“你觉得你中了某种法术,而我想问,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目前身处一个幻术中?”

贝尔德微微一悚,脸上不动声色:“为什么我要怀疑自己在幻术里?”

“一般来说,对抗入侵者最有效的方法即是幻术,何况身处幻术的人常常意识不到。”

“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但……没有幻术能把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给模拟出来。”贝尔德装出一副对幻术很有经验的模样。

当然,这不是他的经验,他只是把南希对他说过的东西复述出来而已。

“对,看来你对幻术有些了解。”索拉莱显得很开心,大概觉得遇到了对魔法有基础的聪明人,“想在幻术里模拟出其他人是很难的,尤其是模拟那些连见都没见过的人。这对幻术师要求很高,甚至连我也做不到。我想,我们可能在哪里见过面。你曾经见过我,所以可以把我想象出来。”

“等一下。”贝尔德瞪大眼睛,他听出了对方话中的言外之意,“你……你觉得你是某个幻术中的人物?”

“为什么不呢?我能证明我是真实的么?所谓真实,它的界限又在何方?魔法有无限可能,所有法师都会这样教诲自己的学徒。天赋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一颗具备创造性的头脑。”

“老混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拜伦比贝尔德更加惊骇,“这是一个很新颖的观点,或许可以拿来解释古特凯尔大陆与其他次元之间的某些联系。改天我得去你那边,好好谈谈有关创世次元……”

两位法师的交谈忽然之间就跳到艰深的学术研究上,贝尔德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在旁边作深思状不时点头,仿佛完全跟得上法师们的脑回路。

短暂的争辩之后,索拉莱看向贝尔德,眼神已经充满了求知欲:“假设这位男孩身陷幻术,那么这个幻术极有可能是一个大范围的惑感系幻术,他能够模拟一整个村庄,想象一下,多么不可思议!”

眼看对方又要开始谈论幻术的极限,贝尔德赶紧把话题扯回来:“所以……你们打算拿我怎么办?”

“哦,不用担心,只需等待就好,等到黎明之后。你说你会在黎明之后消失,我想观察一下是否确凿。”

“那我先睡一觉,应该不会妨碍你们吧?”

“当然,你可以在我的床上睡,只要你不嫌乱。”

于是贝尔德径直奔向法师的卧室,一点也不理会足以令菲儿崩溃的脏乱环境,一头栽倒在没铺被子的床上。

此前跟法师们信誓旦旦地保证过有关黎明的事情,但如果自己在黎明之后没有消失,他相信两位法师对待他的态度一定会变得更加……暧昧。所以他只能随便找一张床,强迫自己就此入眠。

-

“贝尔德?贝尔……”

菲儿的问话还没结束,贝尔德猛地转向菲儿,双手撑住她的双肩。

“诶?”菲儿稍稍有点脸红。贝尔德与她极度接近,双方几乎可以触碰彼此的鼻尖。

贝尔德十分认真地盯着对方的双眼,以极度审慎的语气开口。

“菲儿,我想……”

菲儿紧张地屏住呼吸,脸颊腾起一丝红晕。

“……起来有东西落拜伦家里了,我得去拿一下。”

“……哈?”

不等菲儿再说什么,贝尔德已经朝来路飞奔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拜伦与索拉莱是幻术唯一的突破口。他需要更有说服力的说辞,能让那两名法师信服,并与自己合作。

他原路返回了拜伦掩映于密林中的小屋,跃上门廊用力砸门。但没等他的拳头碰到门板,大门自动打开,满面笑容的索拉莱伸手比了个请进的动作。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快进来。”

贝尔德差点把下巴掉到地上:“你……”

索拉莱伸手制止:“我懂你的疑惑,这是个时空轮回型惑感幻术,我对老伙计屋里的法阵做了点小小的改良,所以我们并没有被重置。”

贝尔德被索拉莱拉进屋里,桌上摆着一些粗制茶点,看起来索拉莱与拜伦刚才享用了一顿简单的下午茶。

“这个应对只在某些有关幻术的典籍上出现过,没想到居然可以成功。”拜伦一边嚼甜甜圈一边附和。

所以说,法师都是群疯狂又超凡的家伙。贝尔德无奈地想。

“那你知道怎么解除幻术吗?”他问,这才是现在最需要考虑的事情。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我目前还想不到任何方法。”

“实际上,我们不能离开这座小屋,严格意义来说屋子里的时空与外面是断层的,这座屋子像是大海里的小舟,外面的人可以进来,但出去的话,可能会遭遇不可见的后果。”

“比如?”

“最可能的情况是你无法出去,一切尝试离开的努力都会被法阵阻绝。另外也不排除触碰法阵边缘会被蒸发的可能。”

“……也就是说,我现在被困在这里了?”

“有什么值得恐惧的?你只要再睡一觉就能出去了。”索拉莱表情淡然,“来谈点正事吧,我想你此前应该已经做过很多尝试了,你找到术眼了吗?”

难道事情还能往更疯狂的方向发展么?

现在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贝尔德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两位法师,从进攻荒芜堡到走进荒芜堡大门,最后落入这个幻术。数个轮回中他将甜风村翻了个遍,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荒芜堡的传说,所有人都听说过。”索拉莱点头,“毫无疑问,你正在面对登临塔顶前的挑战,由堡主本身所设置。”

“那有什么破解方法吗?”

“当然有。幻术的法则不可忤逆,不是么?但在此之前,请容我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去荒芜堡?”

“我与荒芜堡主有些私人恩怨,我要去了结它。”

索拉莱微妙地笑了:“荒芜堡会吸引渴求力量与公义的人,我从没听说过登上荒芜堡的人不觊觎荒芜堡的力量。”

“没错,数以百计的挑战者埋骨荒芜堡下,而那些成功的无一例外都成了新的荒芜堡主。”一旁拜伦脸色不善,“谁知道你的故事是不是真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夺下荒芜堡的皇冠?”

“你知道,魔法是主神留下的馈赠,它使我们变得强大,却也让世界变得脆弱且不稳定。身为紫晶魔堡的一员,我理应阻止你。”

“你们要杀掉我?”贝尔德意识到情况不对了。

“确切地说,我要将你的灵魂束缚在这里。请原谅,但这是最稳妥的方法。我会为你创造一个幻术,你不会察觉自己正被束缚。死亡将会自然且毫无痛苦,我希望这能使你感到宽慰。”

贝尔德掀翻了桌子,瓶瓶罐罐砸落满地,而他自己转身朝大门冲去,打开那把金属锁,拉开铁门。

数次轮回之中,他都尽力避免死亡。幻术中的死亡会导致诸多不可预知的后果,或许轮回会再一次重置,或许他自身会彻底死去,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索拉莱说离开法阵会导致包括死亡在内的不可预知后果,而他此刻只能选择这最终的选项。即使是全盛时期的他也不敢保证打赢一名法师,何况是在正面对抗两名法师的情况下。

他没来得及碰触法阵的边沿,一股无可抵抗的力量牵引着他的身体,他像树叶般向后倒飞回去,摔入满地狼藉。

“小子,别做傻事。”拜伦语调轻蔑。

“好吧,好吧,你们逮到我了。”贝尔德举起双手,按住自己的脑门。

离开甜风村之后他才学会了基础的魔法,但掌握的魔法即使用这具年轻的身体也能释放。尽管只是些最普通的法术,在这种情况下也足够了。

索拉莱瞬间意识到不对,但贝尔德已经释放了法术。烈焰自掌心升腾,剧痛的灼烧感只有一瞬间,接下来贝尔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