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奥送给他金角盔,安特米娅赐予银铠甲,赫菲斯通打造了青铜盾,又从埃里耶斯那里赢得了能劈开岩石的宝剑。英雄带着众神的祝福,朝着特兰斯登的方向启航。」
昏暗的房间中央,炉子上正沸腾着一锅开水。一位穿着黑色背心的长发少女坐在炉子对面的地板上,一边念诵着唱词,一边用木炭在地板上写写画画。至于我则坐在炉子这边,手里捧着一本足有窗扇大小的硬皮书,半懂不懂地看着她的举动。
「这些疑似神名是古语里金银铜铁的意思。一个意思讲两遍在诗歌里很常见。」她在地板上涂写完毕,随手将木炭扔进炉子里,拍了拍手,「金属是象征,对应天体是太阳、月亮、金星和火星,我喜欢用毛茛代表太阳,雏菊代表月亮,薄荷代表金星、至于火星……」
「是酢浆草吗?」我搭话道。
她竖了竖食指,表示赞许,「不过这里没有草药。用染料代替。」
说着,她利落起身,从一旁的工作台上抱下来一堆瓶瓶罐罐,从中挑选出金砂、白云母、熟石灰和赭石粉末,依照次序倒进汤锅。原本的清汤水不断变幻着颜色,最后变成了一锅墨绿色的浓羹,冒着泡在不停翻滚。
她拿起长柄木勺,一边搅拌着,一边问道:「后面呢?」
我低下头,继续念道:「卡提森的诅咒折磨着英雄的每一个夜晚,梦境和现实在普莱奥利和虚无之间循环。英雄向众神祈祷,若找不到特兰斯登的莱安利森,寻不回伊比斯提的宝藏,他宁愿忘记,从故事的开始,直到结局。于是,他把盾牌托付给赫菲斯通的使者,把铠甲还给安特米娅,把头盔还给海里奥,又在德芬尼的祭祀中交出了埃里耶斯的宝剑。最后的最后,英雄遗忘了自己的名字,像一个真正的无名之辈那样,回到自己的故乡……」
「可以了,这是滤色的顺序。」
她取下四只玻璃杯放到地板上,各用一块海绵堵在杯口,接着从锅中舀出一勺羹,缓缓倒进最右边的杯子里。墨绿色汤汁经过海绵的过滤,颜色稍稍减淡了一些。她继续舀了几勺,直到杯子被装得半满,然后放下木勺,拿起杯子,取出里面的海绵,将过滤后的液体继续小心翼翼地倒进第二个杯子里。如此反复四次,液体最终被倒进最左边的玻璃杯时,变成了无色浑浊状,如同一杯米粥或者浆糊。
「最后还有名字。」
说着,她从工作台上扯下一段手掌宽的碎布条,手指蘸了蘸残留在海绵上的赭石色,在布条上写下名字:李艳然。写完后,她用炉火点燃布条,不等它烧完便投入杯中,举起杯子晃了晃,让灰烬和浊液充分混合成了一杯粘液。
「好了,可以喝了。」她将杯子递给我,「喝了它,你就不会记得这个名字了。」
我合起书放到地上,接过玻璃杯,感受着杯中的粘液还有些烫。我把脸凑近,晃了晃杯子,杯中的粘液像鼻涕一样蠕动着,教人一阵反胃。我面颊一紧,不由得放下了举着杯子的手。谁知她见我不愿喝的模样,起身绕过炉子,一把将我的脑袋摁向地面上的玻璃杯。
「快喝啊。」
只消一瞬间,我感觉我的脸快要挤进玻璃杯里了——不,是我整个人都掉进了粘液里。稠得几乎不能流动的浓羹充满了我的眼耳口鼻,我不但不能呼吸,甚至连活动手脚都很困难。呛了几口之后,我终于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口井上。面前的井水就是刚才粘液的浑浊模样,脏兮兮的,完全映不出倒影。我抬起头张望,看见的是一片青绿色的草地和一面青灰色的围墙。
——刚才是……做梦吗?
在我愣神的时间,一阵风夹带着落叶吹过。我抬起手臂遮住脸,再睁开眼时天空已染上红霞,院墙也变成了橘黄色。一个声音随风飘入耳中,又像是脑海中的回响,对我呼唤:快过来,快过来……
我循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身后的檐廊下张灯结彩,似有什么喜庆的事情正要发生,但在夕阳下却显得有些苍凉。我缓缓走向檐廊最靠里的房间,这间房门口贴的彩纸最多,门楣上还挂着一个大彩球,门里传出来几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但都不像刚才的声音。
就在我迟疑之际,房门「砰」地被打开,冲出来一个满脸稚气、一身红妆的小姑娘。她头戴一顶硕大的花冠,脸上抹了浓重的脂粉,活像一出话剧奏罢序曲、马上要登台表演的女主角。
「姐姐姐姐,你看!」新娘兴奋地向我展示前襟上精致的鸳鸯彩绣,高兴得合不拢嘴,「是新来的姐姐给我刺的!漂亮吧?」
不等我回应,她又转身跑进房里,「砰」一声把门关上,带起了一阵风。
漂亮,很漂亮——我在心里默默回应道。
这时我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快过来,快过来……
我像捻起地上的头发那样,一点一点地捕捉留在空气中的细微痕迹,从檐廊跟到后院,最后找到了柴房。声音是从柴房里飘出来的,带着一分甜美、一分焦虑、一分渴望和一分狡黠:快过来,快过来……
我犹豫片刻,推开柴房的门,眼前一幕却教我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只见一位长着尖耳朵的短发少女以手脚反剪的姿势被麻绳捆在柴房中央的立柱上,她被人用针线将嘴巴严严实实地缝合了起来,不能说话或呼喊,只能用鼻子发出「唔唔」的声音,同时瞪大了眼睛,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
「你…你是……为什么……?」
我花了几秒钟时间定下神来,确认了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后,连忙走到她旁边想办法帮助她。这里是柴房,也是杂物间。我在杂物堆里翻了一阵,找到一把裁缝用的大铰剪。剪刀整个是用铁做的,长久不用,已经锈迹斑斑了,但我试了试刃口还算快,能用。她看见我的举动,眼神顿时变得惊恐,猛烈地摇头。
没办法,你就忍一忍吧——我提起剪刀走到她身前,左手摁住她的脸颊,右手将剪刀伸向她的嘴巴,只三两下就把缝线全部剪断了。随后,我走到她身后,花了好一阵工夫,把她从柱子上解下来。
「得救了——!」少女双脚刚落地便一下扑到我身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便死死拽住我的衣襟,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说:「姐姐姐姐,你留我在身边吧!不要让我离开!」
「呃不…你……姑娘,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被人绑在这里?」我慌乱地回应着,注意力却鬼使神差地被少女的耳朵给吸引住了。她的双耳又尖又长,侧向延伸至脑后,活像两个天然提手,令我不禁疑惑——她怎么侧身睡呢?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教我伸手握住少女的两只耳朵。看起来硬硬的耳朵其实很柔软,手感比想象中的好摸许多。可没有料到的是,趁我抬起肘的间隙,她紧紧搂住了我的腰,双手甚至摸进了后背的衣服里。
「我是可能到这里来的!她知道我会可能来这里,就把我给堵了!」她大声回答道,接着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手还在我后背使劲乱动,像是要扯下我的上衣。我挣扎着尝试推她的肩膀,可她力气很大,根本纹丝不动。现在的状况像是换我被捆到柱子上。
「姐姐姐姐,我们一直一起好不好?要我做什么都愿意!我们不要分开!」尖耳朵少女仍然带着哭腔在喋喋不休,但我已经不能回应,甚至于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我放开她的肩膀,改为摁住她的脑袋,同时尽力向上扬起头,像一个溺水的人那样渴望呼吸。
「姐姐姐姐,那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一起流浪,一起私奔,一起去跟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我一下子没了力气,放弃了挣扎,任由对方将我抱得更紧。我感觉我的眼前开始冒出成串的紫色星星,意识也渐渐变得迷蒙起来。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对方的阴笑,却连自己的心声都无法听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板发出了「吱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
尖耳朵少女松了劲。我乘机挣开她,躲到角落里定下神来,抬头看见走进柴房的是一位穿着一身墨绿色侍女衣服的长发少女,她扎起一条发辫,身高与我相当。侍女与尖耳朵少女对视片刻,随后将手里一根笤帚扔给了对方:「做什么都愿意,那就先把这里打扫干净吧。」
「哦?」尖耳朵少女接过笤帚,哼笑一声,「打扫干净了,是要让我安顿在这里吗?还是连我也扫地出门了呢?」
「那就取决于你是不是垃圾了。」侍女还了她一个微笑,然后转过头向我屈膝行礼,「小姐,少爷的马车要到了。」
「哥哥回来了?」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一边接她的话,一边快步走到她跟前,询问画匠的情况。
「少爷带着行李,我们是不是去接一下?」
于是,我们二人前后脚匆匆走出柴房,朝院子的侧门走去。院子的大门口,父母亲正迎来送往。侧门外是一条冷僻的青石巷道,画匠的马车多半会停在这个地方。临出门前,我才意识到刚才抱着我不放的尖耳朵少女不见了,四下张望,没有发现她的身影。我向侍女询问,刚才的尖耳朵少女是谁,她现在又去了哪里。
「谁知道,估计是可能走了。」
四邻院墙的影子覆盖了整条宽巷,天色已经黯淡到看不清路的程度。我和侍女在侧门外等不多时,便听见了车轴滚动的声响。马车在我们身前停下,车夫朝我们点头致意,他的土黄色兜帽几乎盖住了眼睛。接着,马车厢门被推开,走下来一位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的青年男子,是画匠。
我迎上前,向画匠打招呼:「哥,好久不见。」
侍女跟在我身后,向画匠行礼:「少爷,您回来了。」
「好,都好,」画匠朝我们点头致意,又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低声问道:「我没有错过婚礼吧?」
「少爷,婚礼马上开始,现在过去正好。」
婚礼再不举行,天可就要黑了——侍女抬头望了望天,而我则盯着画匠的脸。久别重逢,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却如鲠在喉,不知从何说起;想要把画匠叫到一旁拖住他的脚步,却又迟疑着不敢开口。
「我这就去!」说罢,画匠从马车上抱下一个用深色粗麻布包裹好的矩形物件,朝大街的方向小跑着离开。
「哥!」我心中一惊,连忙追赶上前,却被身后一声吆喝给叫住了。
「车夫当赏——」
回过头来,见戴兜帽的车夫恭敬地朝我鞠躬,端着双手索要车费。我匆匆摸了摸口袋,转向侍女,询问她身上是否带着钱。侍女交给我一枚银币。我喜出望外,回头把这枚银币交到车夫手上,又转身取下一根蓝纹玛瑙发簪,交给侍女充当银币的交换物。
「辛苦你们了!」
随后,我追逐着已经走远了的画匠,朝举办婚礼的广场跑去,渐渐融入到夜幕中……
大小姐离开后,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拍打在瓦片和地砖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太阳像退场的舞台灯光那样熄灭了,天空变幻着色彩,又回复了原本的青灰色调。车夫摘下兜帽,兜帽下是长发少年的模样。他和侍女并排站在马车旁,望向大小姐离去的方向。
「这样就算是解开了吗?」
「没有。不会这么简单的。」
侍女振了振双袖,数只银色蜻蜓从衣服里飞出来,飞到两人头顶上方盘旋。她的衣服随之变成了浅蓝白色,发辫也解散开来。接着,她将长发重新盘起,插上蓝纹玛瑙发簪。
「如果解开了会怎么样?」
「会有下一个取而代之。所谓心结,就是解开了一个又有一个的东西,除非是生命终止的那一刻。」
齐诺听着玛娜的解释,从袖袋取出一个金丝香囊,跟银币一起放在掌心端详。玛娜也凑过身来,背起双手,看着车夫手上的香囊和银币。天色黯淡,金银都褪去了光泽,但就在十分钟前,金银的闪耀分别引领着他们相会在青灰色的巷道。
「不可思议。如果不是发现手里有香囊,这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梦,我不会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也不会记得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它的反光就像闪在我的头脑里一样,让我回想起上回你对我说的话,让我知道遇到路口的时候应该走哪儿。」
「『磁针』总是指向『信标』,就像昆虫奔着光一样。它们的目的各不相同,这里只是其中一个交汇点,我们这次很幸运。」
「那下次呢?现在两件东西都到我的手里了。」
玛娜微微一笑,稍稍转过头,向齐诺展示头上的玛瑙发簪。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夜幕开始闪烁星星点点,周围屋子也陆续亮起了灯。
「这一回到此为止了。看样子你很适应,相信我们不久之后就能再见。」
「是吗?你是这么觉得的吗?」齐诺皱起眉,一边说着,一边将银币放进香囊,又将香囊放进袖袋,「可我还是很困惑,每一样东西、每一件事情都充斥着不真实感——这一切难道是真实的吗?难道不只是我的臆想而已吗?」
「如果说现实是现实,梦境是梦境,那么确实,现实不是梦境,梦境不是现实,但仅此而已。」
「不,不止于此。至少我在现实中没有这种困惑。」
「你现实中没有这种困惑吗?」
玛娜歪着脑袋看着齐诺,眨了眨眼睛。
「好吧,能体会,但理解还需要一段时间,」齐诺轻叹一口气,「下一次,我有事情想拜托你,如果我能记得的话……」
「会的,只要找到正确的磁针……」
齐诺闭上了双眼。他知道,当他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出现的将是现实。他体验着现实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慢慢流回身边。他几度想要截停这个过程,却无法阻止白衣黑发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催促着自己尽快清醒,想要赶在彻底遗忘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