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样,我在早上5点左右的时候就醒了。

距离闹钟上调好的时间还差1小时。

如果说人的身体里有一座生物钟在无形中操纵着人的作息,那我的这座一定排的上世界……不,最多也就九条市第一吧。

如果奶奶还在的话一定会说“女孩子不用起得那么早啦”之类的,不过现在和那时候不同了。

每次都是这样,我都快忘记被闹钟铃声吵醒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了。好像我的身体在不断地强调着我已经孑然一身的事实。

想起奶奶临终前反复叮嘱我的样子……我心里就有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在“世界”面前,人永远是弱小的,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地寻找自己的归宿,求得心理上的安慰。就像任何群居动物的习性一样。

当家里只剩下我一人之后,我就变得越来越依赖学校。我开始惧怕……厌恶家里的气味,反倒把学校作为了自己的归宿。

……这所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我走向后院,那里是我们家世代传承的空手道馆,道馆的正门与后门连通后面的街道与我家的后院。

虽说是空手道馆,然而作为馆主的父亲很早之前就离世了,我甚至不记得他的样子。最奇怪的是家中也没有一张我和父母的合影。我对于父亲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奶奶的描述中。

而奶奶说的最多的也是父亲小时候热血笨蛋的往事,似乎也并不是很清楚他与母亲相识到我出生的这段时间里的情况。

父母……他们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呢?为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有关于他们的细节了?这一切,实在太奇怪了。

我打开了道馆的门。

清晨的阳光下,金色的颗粒在被照耀的以太中翩翩起舞。

我光着脚行走在有些年代的木制地板上,在一些地板松动的位置偶尔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道馆的尽头,摆放着一把刀。

那是一件古董,至少奶奶是这么说的。据说这是御川家不知道几代之前偶然获得的刀,现在它正沉睡在漆黑的刀鞘里。不论刀鞘还是刀柄,都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些简单的几何纹路,要说它是一件艺术品恐怕没人会赞同。

它就像一件朴素的工具,单纯是为了它原本的使命而被锻造出来。它既不显眼,也不特别,我便猜想过去的武士浪人们是否都钟情于这种朴素的美感。

要说为什么空手道馆里会供奉着一把日本太刀,其中的理由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从小就挺中意它,在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养猫猫狗狗的时候,把道馆当游乐场的我就把这把刀当成了自己的伙伴。可能这听上去蛮怪异的,但奶奶对那一类毛茸茸的小东西都有些过敏。

拜它所赐,我现在是学校剑道部的一员。这应该也算是女生中少见的爱好了,因为没什么男生会喜欢舞刀弄剑的暴力系女生吧?

我伸手取下那把沉重的太刀,刀身约有120厘米。刀鞘里隐约飘出刀油的味道。

“喝!”

银白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不同于在学校里挥舞竹刀的感觉,没有刀身划破空气的呼啸,这家伙锋利得仿佛连空气也斩断了。

还是一如既往地上手,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削铁如泥”。

“喝!哈!”

我按照社团训练的内容不断挥动着手里的太刀。和竹刀相比,金属制的太刀要更重。持续十几分钟后我就难以握紧刀柄了,太阳穴上也布满了汗水。将刀放回原处时我的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果然还是差了点吗……

每天早上的训练已经成为惯例,唯一不同的是不再有人提醒我吃早饭了。

脱掉训练时穿的道服,我冲了一个温水澡。这样能让我的头脑变得更清醒。水汽弥漫的浴室中,是我最喜欢的洗发香波的气味。

镜子里,还是那个熟悉的面孔,黑色的头发在不知不觉里已经长到腰际。

我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也许是方才的练习代入了情感的缘故,我感觉自己的眼神有些吓人。

突然,二楼卧室里传来了我设置好的闹钟铃声。

“嗯……刚刚好。”

我并不急着关掉吵吵嚷嚷的闹钟,趁着它还在叫的时候就让我多享受一下(假装)有人陪伴的感觉吧……

“早上好!真由理!”

就在我专注于赶路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啊,美树,早上好!”

这位叫松原美树的女生是我的好朋友,同时我们也是同一个班级的同学。她就像一个调皮的精灵在我身边绕来绕去,随即一把从身后抱住了我。

她总是这么有活力……真让人怀疑她知不知道“泄气”二字怎么写。或许她的字典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元气”也不一定。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早啊。”

“你的胸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啊。”

在她做出以上**发言的同时,伸手从我的腋下穿了过去!

“啊呀啊啊啊!够了!给我放手!”

美树坏笑着乖乖松开了她的爪子,看着她一脸得意的表情,不知道为何我却没法真的对她发火。

幸好这条路上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不然我真的要考虑报警了。

“美……树!”

我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满脸通红。

“啊呀呀~要不是真由理酱背着的这个太碍事,我还真想多揉几下啊……那个触感,真是让人陶醉呢……”

她说的“碍事”指的应该是我背着的训练用竹刀,长度和道馆里的太刀一样也是120厘米,装着竹刀的袋子已经快垂到我的膝盖了。

“你再继续你的变态发言,我就要叫人了。”我故作生气地瞪着美树。

“啊啊,好可怕~饶了我吧真由理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美树一溜烟地跑到我前面,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但是因为看不见她的脸,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真心悔改了……不,一般按照她的性格,悔改是不可能的吧。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笑嘻嘻地抬起了脑袋。

这就是我平日上学的情景。习惯就好。

我们到达学校的时候时间尚早,校门到教学楼之间的这段路上只是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一些学生。

现在正值春夏换季,我们学校的学生校服上身都是白色的短袖衬衫,女生的下身是黑色的短裙,男生则是黑色长裤。除了一些喜欢出风头(或者确实与众不同)的同学会披上与下身一样颜色的外套外,这样的光景十分的整齐划一。

然后,在教学楼入口的置物处,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在我的打开自己鞋柜的时候,一枚信封掉了出来。

那是一枚白色的信封,正面写着“高中部3年A班 御川真由理 收”,背面只有一行小字写在右下角的角落里,如果不认真看的话会很容易忽略。

“同高中部3年E班下马龙司,寄。”

“呜哇哇哇!!!你,你干嘛念出来啊?!”

不知什么时候美树悄悄地站到了我的身后,替我把信封后面的小字像播报似地念了出来。

“噢啦啦啦~我们的真由理酱居然收到了同·级·男·生寄的情·书·了·呢!!!”

美树装模作样地用手遮住了嘴巴,然而她的声音简直比学校广播还要大声。

周围的同学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好像还听见了有人股掌的声音。

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升温,而这个温度正体现在我的脸上。

“美树!过来一下!”

我顾不上自己脸上的变化,以光速换上室内鞋后,拉着美树跑到了没什么人的楼梯角落里。

“你……你,你……”

都怪她让整件事情变得大条了,现在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就连话都说不清了。脑子一片糊涂,就像一团被猫玩坏了的毛线球。

“啧啧啧,这就是恋爱啊,少女。”

美树压低了嗓音装出成熟的感觉,然而从她嘴里蹦出来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别,别说这个啦!你,你知道这个E班的下马龙司是谁吗?”

“我当然~不知道啦……”

为什么她还能这么自豪地宣布事实。

“啊,话说回来连你也不认识这家伙啊?”面对美树的询问我只能无言地点点头。

“嗯……搞不好这是单相思呢。嗯嗯。”

只见她扭过头小声嘀咕着什么。一边说着还一边点头顿足。

“怎,怎么办?美树你有过……这种……”

“当然~没有!”

美树越来越兴奋了,感觉这个人她越来越不靠谱了。

“~你为什么不拆开信封看一看呢?说不定,嘿嘿~”

以上就是我的军师,松原美树的最后提议。

啊啊啊啊啊啊……

今天早上的课我几乎都没能听进去,每当我想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总是那枚还未拆开的信封。

有几次我甚至出现了幻觉——黑板上的字都变成了信封的内容。

就这样一天结束,我的精神比我的身体疲惫数百倍。就连中午都失去了食欲,明明下午还有社团活动的说。

“你还没拆开啊?那封信。”

距离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可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

“没有。”

我的脸埋在手臂里,声音就像闷在被子里一样。

“我已经替你打听过了……”

美树的声音贴到了我的耳边。

“E班的那个叫下马龙司的,看样子在他们班里没有什么朋友,我问了好几个认识的同学,他们都只是摇摇头说不太了解这个人。”

“……”

“而他这个人平时好像也不怎么能融入群体,不过听说他还挺有女人缘的,还和其他班女生一起在家里开过派对什么的……”

“……”

“这个是他的照片。抱歉啦,我只找到了这个,还是拜托学生会的朋友帮的忙。”

嘛,美树都这么努力了,早上捉弄我的事就放在一边吧,也不好意思让她的好意白费。

这么想着,我抬起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下马龙司的照片。

一瞬间,我好像发觉自己认识这个人。

照片上的男生留着不规则的刺猬头,眼神执拗地偏向另一边故意不看镜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控诉自己的不爽。

“综上所述,我觉得这种男人啊……”美树站在一旁自顾自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不是很适合像你这种优秀的女生。特别是他带着其他女生回家这一点就……”

“美树。”

她的话语被我冷不防打断了。

“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

“啊?!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想用它干什么?真由理啊,听我一句,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唉,行了。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唔……好吧。”

美树深知和我争论这个是没有用的,便乖乖放弃了。

“不过我还想再提一句……”

我用斜着眼瞪了她一眼,她马上捂住了嘴,这次应该是真的绝口不提了。

“走吧,我要回家了。”

我拿起挂在课桌旁的竹刀。

“欸?!社团活动不去了吗?”

“今天翘了……怎么说呢,感觉有点不舒服。”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照片上的那个男生。

那个似曾相识的感觉。

下马……龙司。

那是之后的事情了,当我回想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把信封落在教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