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晴天下午的和煦陽光照在晨灣公園內,讓以白色為基調的雕塑廣場添了幾分近人的暖意。廣場中央是一座天鵝像的大型噴泉,泉水從天鵝的嘴尖和羽端“嘩啦啦”地流出,在陽光下隱約可見七色的虹光。
噴泉前方的廣場階梯上站着一位正在拍攝雜誌寫真的少女。
她身穿粉色的蕾絲上衣,緞帶裝飾的雪白色連衣裙包裹着纖細動人的身軀,腳上是一雙和白皙雙腿很搭的銀色高跟鞋。步伐移動間,柔順的裙擺隨着微風優雅搖晃,輕盈地膨起在空中,彷彿是一株搖曳着的蒲公英花。
少女熟練在攝影機前變換着身姿,一會兒將遮陽帽的帽檐壓低,手指輕抵唇邊;一會兒將白色的洋傘打開,繞身體咕嚕咕嚕地轉着——看起來不管是性感還是俏皮的風格都能駕馭。
雖然在學校就是很有人氣的美人,但工作時有服裝和妝容襯托,與平時的學生氣質又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我招手想讓她注意到我,但試了幾次都失敗了。這一方面可以說明她工作很投入,但轉念想,大概也是因為我真的很沒存在感吧。
看似可疑的行動被工作人員注意到后,那個穿戴黑衣黑帽的男人就一直在我對面晃着,有意無意地對我展露那健壯的二頭肌,還時不時投來凌厲的視線。
真厲害,搭配保鏢已經是專業偶像的操作了吧......
我嘆了口氣,決定放棄抵抗地等她全部的拍攝工作結束。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夏宛音工作時的樣子。從她最早被邀請試拍,到如今接拍各個雜誌社的工作到應接不暇,實在很難叫人想象中間只隔了數月的時間。擁有標緻的長相卻如何都拍不出好照片的大有人在,可夏宛音只花了很短的時間就證明了自己,如今儼然已有專業模特的風範。或許,這就是天賦這東西最好的體現吧。
在北面的階梯上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終於,半蹲在地上的攝影師站了起來。他一邊靠近夏宛音一邊鼓掌,大概是在講一些誇獎的話。夏宛音也停下之前的動作,對着工作人員們一一鞠躬,看起來是拍攝結束了。
此時那個之前一直提防我的黑帽男人湊到她身邊,朝我所在的位置指了指,估計是在示意夏宛音提防可疑的跟蹤狂。不願意去想象具體的對話內容,等夏宛音的目光看過來時,我才慢慢從階梯上起身。
她朝我露出笑容,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提着連衣裙的裙擺往這邊跑來。踩着高跟鞋的雙腳步伐極大,讓我不禁擔心她會不會突然摔倒。
“小晃,你來了怎麼沒提醒我?”
“我提醒了,不過你工作太投入,好像沒注意到。”
長時間的專註擺拍很耗費體力,加上一直在陽光下工作,夏宛音看起來有些氣喘不過來的樣子。咖啡色長發沒有被束帶扎綁的部分披散在胸前,隨着氣息輕輕擺動,汗珠貼着鬢角沿雪白的脖頸一點點滑下。
這麼辛苦的話,就先休息一會兒再過來啊......
“我最近發現了一家很好吃的甜品店。小晃小晃,我們去那裡喝下午茶怎麼樣?”
我嘆了口氣,勸說她先去換掉拍攝服。
換回常服的夏宛音和正準備收棚的工作人員一一道別,來到我身邊的時候似乎想繼續剛才的話題,但又想到什麼似地按捺住了。
“對了,小晃你中午說要當面和我商量的事是什麼?明明休息日是決不肯出門的,今天居然特地跑來這裡等我,真稀奇......”
我在休息日出門,要被用“稀奇”這樣的詞來形容嗎......
但是回想起來,過去一年我幾乎把夏宛音所有的邀請都推阻掉了,也難怪會給她那樣的印象。
那時,在即將變成廢墟的東樓里,最後一直在給我打來電話的人是夏宛音。那柄借來的女式傘,到最後也沒有還給她......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着她說道:
“要不先去你說的甜品店吧,剛好我也有點餓了。”
“唔,小晃你也感興趣嗎?”她睜圓了眼睛,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提議。
“嗯,突然也想嘗嘗甜品......”
“你肯定不會失望的!呣......既然剛完成了工作,那今天我就難得的請客好了!”
大概是拍了一下午的洋裝淑女把她憋壞了,夏宛音高舉着拳頭,興緻很好地在前頭帶起了路。
*
不過夏宛音那看起來頗高的興緻,來到店內沒不久就被我澆滅了。
“小晃啊......我懷疑,你真的有好好把我當作一個女生嗎?”
她會不情願也是理所當然,可是沒辦法,我這邊也有自己的苦衷。
“提花籃上山這種體力活,明顯要拜託男生更合理吧?是我做了什麼讓你產生我很適合這種事的錯覺?”
“倒也不是說你很適合啦.......”
我撓着臉,想着應該在等她的時間裡就想好說明方式。
“那為什麼非要找我幫忙,你和林彥靖不是也關係挺好的?”
“你們兩人我都拜託了。”
“啊!?你還真幹了!”
她下意識地錘了拳餐桌,讓旁邊正在上餐的服務員嚇了一跳。
“因為這件事可能需要兩個人幫忙,況且還有別的事要拜託,交給他我不放心......”
夏宛音歪了歪頭,“別的事是指什麼?”
本來想遲些再說的,但看來不講清楚她是不會答應的。
“我希望,明天你從老師家出發的時候可以最後一個出來,然後......看情況給我留門。”
“留門?等等......”她先是不理解地眨了眨眼睛,然後下一瞬就反應了過來,“你不會要偷偷潛入老師家吧?!”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大,她又掩着嘴湊近我問:“喂......這是什麼意思?你和那個叫陳榆章的老師有什麼過節嗎?”
“沒有過節,不如說,還一直很受他關照......”
“那是為什麼......”注意到我的表情,夏宛音將問到一半的話又咽了回去,“是......不能告訴我的理由嗎?”
“對不起,以後我一定會找機會跟你解釋的。我只能保證我絕對不會做什麼惡事。”
“你不會幹壞事這個我當然知道......”
夏宛音把手指放在大腿上交錯揉着,良久的沉默后終於抬起來了頭。
“好吧,但是你要請我吃飯。”
“誒?”
我本以為已經希望不大,卻沒想到她突然鬆口了。
“不僅這頓換你付錢,還得另外再欠着我一次。真是的......怎麼約都不肯出來,結果第一次就拜託我這種麻煩事。”
“謝、謝謝......”
她雖然嘴上還在抱怨,但應該算是應允了我吧?
“下次我請你吃雪糕,就去小時候常去的那家店。”
“小時候那家......原來你還記得啊。”夏宛音愣了楞,接着將臉慢慢地別向窗外,“好吧,那看在雪糕的份上,就答應你吧。”
她將臉縮進外套的袖子里揉了揉,再轉回來時,已經又是我記憶中開朗活潑的摸樣。
我會提議去兒時約定的那家雪糕店,並不是因為我還記得,而是在第一次的時間線里聽她說過這件事。但現在看着她如此開心的樣子,內心突然有些自己是不是利用了這件事的錯覺——
“其實我本來是忘了的,但是......”
“嗯?”
“沒,沒有......”
時空倒流的事還不可以說。況且,也沒有必要現在去打擾她的好心情......自己是個還不確定是否有“未來”的人,這點我還是有自覺的。
“怎麼了,小晃?突然看起來有心事的樣子。”
“我在想,上菜是不是太慢了......”
“好像是誒~那我去拜託店員催催吧。”
夏宛音說著就離開了座位。暫時只剩我一個人後,我將目光轉向窗外行人交錯的街道風景。手指在褲縫上一貼一離地拍着,百無聊賴下,最後還是將手機取了出來。
【明天......你要來嗎?】
我將這一行簡單地字符輸了又刪了,來回幾次后,終於下決心地發了出去。
從那天在校長室分開后,我和秋穗兒就再也沒有見過面......雖然之前將計劃用短信和她說過,但一直沒得到回復,也就不知道她到底讀了沒有。
沒過一會兒,手機里傳出了回信聲。
【時間。】
這反應也太淡泊了吧,算了,也總比不回好。
我舒了口氣,回復消息。
【和上次一樣】
又幾秒不到——
【好,我過來。】
*
9月17日。
陳榆章老師亡妻的紀念日。
當然,雖然還稱之為他的亡妻,可現在我們已經無法確定那天所祭拜“無字碑”主人是誰了。那個平日里總是露出無害笑容,和所有學生都能打成一片的人氣教師,如今卻和那樁可怕的東樓爆破案聯繫到一起......
不過比起我的震撼,更加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的還另有其人。
等了十幾分鐘后,黎明的光芒緩緩從山巒彼端探出,景色也和那天越來越接近。
我將頭靠在街道拐角的圍牆上。
回想起來,這面圍牆似乎就是上次單車掉鏈的地方,之所以會去東樓,然後捲入那場火災,偷聽到那次的談話就是一切的起點。可是時間重回此處,其間經歷的事情,已經讓一切都與那時不同了。
將視線微側就能看見身邊的秋穗兒。她今天穿着一件簡單的復古紅白運動外套,頭髮束成了單馬尾,雙手插在衣兜內,臉上是彷彿對什麼都提不起興緻的冷淡表情。
看來這一周的調節也沒讓她恢復多少......
夏宛音和林彥靖已經在這之前進去了,陳榆章正照常在屋內招呼他們茶飲和點心。
我和林彥靖約好由我陪他一起來,今天突然換了夏宛音,他看起來頗為不滿,從門口開始就對我放鴿子這件事怨聲載道。而夏宛音聽着他喋喋不休我的壞話,也只是在一旁微笑點頭,偶爾居然還附和幾句。
拿我當談資這件事姑且不提,這兩人的相處方式倒是比我想象中和諧。
腳站得有些酸麻了。我側頭悄悄去看秋穗兒,心裡在掂量該為這有些尷尬的氛圍找什麼話題。
“哦對了,封存檔案的事我想到了辦法,有機會可以看全裡面的內容。”
“是嗎。”
“不過現在不行,要等一個時機。”
“嗯。”
“......”
我鬱悶地把頭重新靠回圍牆上。連“具體是什麼辦法”也懶得問,看來她確實沒有想交流的意思。
時間怎麼還沒到啊......
曾經的輪迴里也有帶林彥靖來過老師家,沒想到將夏宛音換成我后,這三人的聊天興緻居然高了這麼多。
又過去了十幾分鐘,就在我第四次發出嘆息時,門那邊終於傳來了動靜。
“辛苦你們啦。我的車後座一會兒要裝花籃子,只能麻煩你們打車去,車費之後找我報銷就好。”
陳榆章領着兩人出了門,開始和上次一樣交代祭墓的事情。
林彥靖滿口答應地跟着陳榆章出了門,他的步伐之快,幾乎有些推着陳榆章走的意思。而跟在後邊的夏宛音則假裝不經意地做了個關門的動作,實則是將門虛掩上了。
她按我說的做了......
按理說林彥靖不知道我要潛入的事,只是被叫來充當個扛樹的苦力,可配合起來竟然比夏宛音還像個內應,這還真叫我驚訝。
這次的時間比我和秋穗兒的那回要晚一些,當陳榆章離開后,夏宛音和林彥靖也很快就打到了車。
沒多久,手機就收到了夏宛音的短信。
【一切搞定,別忘了到時候請我吃雪糕哦。】
我笑着回復完短信,剛準備提醒秋穗兒,卻見她不知何時已經走近到身邊了。
“走吧。”
朝我輕描淡寫的一句后,她去推開了剛才夏宛音預留的門。注視着她的背影緩緩穿過沒開燈的玄關,單薄的身體淹沒在黑暗裡,我的笑意也逐漸凝固了。
她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雖然內心一直間歇地閃過這樣的顧慮,但現在還是要以破解真相為最優先。
我......應該沒做錯吧?
我晃了晃頭,排除掉這些顧慮,跟緊她地進到了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