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我躲在行政楼的男厕里,从这里最北面的窗户可以听到大礼堂的声音。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学生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陆陆续续地进到大礼堂里。

因为中间隔了用晚餐的时间,入场不是以班级为单位集合的,人群一开始稍显散漫。但后来不知在谁的指挥下,骚动的声音小了很多,等到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后,从扩音广播里传出了小提琴的开场乐声。

即便看不见礼堂内的情景,大概也猜得出演奏人是谁。

作为全校拉小提琴拉得比音乐老师还好的存在,陈榆章自那次文艺演出后就经常客串这样的角色。他有在特长班上开玩笑地抱怨过这件事,不过那与生俱来的优秀气质,不贡献在这些场合就有些可惜了,不仅是我,大概全校的师生都这么想。

“下面让我们欢迎高二10班的夏宛音同学为我们带来表演,诗朗诵——《感谢您,老师!》。”

与主持人铿锵有力的报幕声不同,当中的内容却让我忍俊不禁。

夏宛音的名字和诗朗诵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她的声音虽然甜美可人,但朗诵是一项更看重基本功的表演,光靠音色的天赋肯定不够。果不其然,之后广播里就地传出了一阵“春蚕到死丝方尽......”的棒读声。

顿挫之古怪、情感抒发之僵硬真是世间少有。光听声音就想象得出夏宛音在舞台上紧紧捏着话筒,心情复杂不知所措的画面。真是太可怜了......

听说这次的选拔是投票制,她连名都没报就被莫名其妙地抬到了第一,而且票数对第二名还遥遥领先,估计又是校内哪个粉丝团的杰作吧。

不过棒读归棒读,学生们似乎并不在意实际演出的质量,单是看着校园偶像在台上这件事就很令人满足了。

演出完毕,夏宛音对观众们道感谢,顷刻间便掌声如雷,连隔得相当远的这边都能感受到氛围的强烈。

“人气真高啊......”我情不自禁地嘀咕道。

“下面,让我们有请校长先生作为教师代表致辞......那个,校长先生,校长先生......?”

抛出去的题词没人接话,主持人的声音愈显尴尬。之前时间线里的晚会我都翘掉了没去参加,此刻在外旁听了一会儿,内容居然意想不到的有趣。虽然还想再听一会儿,但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我背身离开窗口,主持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当我打开厕所大门时,刚好看到校长先生急急忙忙跑进电梯里的背影。

果然和她说的一样,时间也分毫不差......

把目光移向校长室时,秋穗儿也刚好从门内探出半身。她对着走廊环视一圈,看见我后便立刻朝着这里挥手。有一说一,这样子真的太像窃贼了......

*

“其实,我觉得我也没必要非得躲进厕所啊。”一边翻着书架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朝身边同样忙碌的少女抱怨道。

“师生大部分都去了礼堂,就算在这儿被谁撞见,也不至于会影响到校长锁门吧......”

“蝴蝶效应的发生,很多时候就源于人们联想不到的无心之举。既然上次发生“忘记锁门”事件时你不在场,那这次也要尽可能还原才行。”

秋穗儿耐心地解释着,同时地将办公桌的抽屉一个个拉开。校长走的时候很匆忙,大部分的柜子都没上锁,有些还是半打开的状态,看得出来他临走前还有在使用。

“有什么发现吗?”

觉得书架上应该没有其他有价值线索了,我绕去和她一起研究里桌柜里的东西。这边的办公桌比陈榆章办公室的要大出不少,站着两个人活动也完全不显挤。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呢.....”

前两层的柜子里是几本教育学参考书和大大小小的印章,一眼扫过就可以排除掉价值。最后一层的抽屉是之前就半开着的,里边整齐堆叠着下个月度的教研计划,唯一有使用痕迹的是一本全校教师的简历打印册......校长刚才就在看这个吗?

秋穗儿拿起来翻了几页,我也将目光移过去,可上面除了证实自己班级的数学老师果然是个戴假发的秃头外,并没有其他发现。

她叹了口气,将简历册随意地丢到桌上,转而按下电脑的电源。

“被待机锁定了,要是能知道密码就好了......”

她对着密码框随意地输了一行字符,接着便弹出【密码错误,剩余4次机会】的警告。

“那么着急的情况下都会潜意识锁住电脑,一定是里面有什么相当重要的东西吧......建校日不行的话,试试他的生日?”

秋穗儿低声说完,又毫不犹豫地输入了一行新的字符。

“等等,你连校长的生日都知道?”

“我调查过啊。”

“就这么半天的功夫?”

屏幕上又出现【密码错误】的提示,她“啧”了一声,敲打键盘的声音愈来愈响。

“还有三次......那就他妻子的生日?啧,还不对......女儿的生日呢?”

“为什么你半天可以查到这么多东西啊......很吓人诶。”

“啊啊啊,最后一次了。总不能是女秘书的生日吧?”

“肯定不是啊,你把校长当成什么人了!”

正当我们为最后一次试密码的机会焦头烂额时,一阵闷重的敲门声打断了房间内的谈话。

“校长先生,今天有教师节晚会的致辞,您该不会忘了吧?”

呼吸霎那间停止了,我愣愣地转过头,和同样一脸无措的秋穗儿面面相觑。

这个声音是......校长秘书?

以往秋穗儿在通知校长后,自己并没有留在校长室内,所以这是连她也没预料到的突发状况。

“校长先生?”外边的秘书又一次敲门。

我贴过身去,压低着声音地问秋穗儿“你锁门了吗?”,却得到她一个劲摇头的回应。

“学生们都在等您哦,校长先生?校长先生您在里面吗......我要进来了哦。”

“啊......”

秋穗儿飞快地把抽屉归回原位,但除此之外却没有后续的动作,显然她也没想到怎么应对。

缺席晚会,擅闯校长室,窃看资料......秋穗儿还可以用学生会长的名义搪塞过去,可连带着在这儿的我就很难圆上了。不,这些还都是后话。重要的是调查就此中断的话,要阻止火灾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

随着“咔”的门把转动声,心跳也提到了嗓子眼——

“校长先生......”

“啊,咳、咳咳!我在里面呢......嗯。刚巧有些急事要处理,我一会儿就下去。”

虽然摸在声带上的指触可以感知到震动,但其实我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讲什么了。在我旁边的秋穗儿只是瞪大了眼睛看我,无法从她的表情里得到“惊讶”以外的任何反馈。

空气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数秒之后,扭到一半的门把突然复归到原位。

“什么嘛,那您早点出声不就好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我立刻就软在了地上。

得、得救了......

旁边的秋穗儿虽然反应不如我大,但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外头紧接着又传来秘书的招呼,“那我就先去大礼堂了哦,您可要赶紧。”

“好、好的......啊,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和门外困惑的秘书一样,秋穗儿也同时一副“你要干什么”的表情瞪着我。

虽然现在暂时安全了,但要想找到破局的方法就必须冒险一试......

没时间和秋穗儿商量了,我调整着呼吸,让心跳尽量保持常态地开口道:

“那个......还有件事。”

“嗯?”

“我把开机密码给忘了,抱歉,你还记得是多少吗?”

“开机密码?”秘书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对,办公电脑的......”

她的话语听起来有点诧异,是我搞砸了吗?

“唉......您怎么又给忘了。这都第几次了,干嘛不换成自己容易记住的号码呢?”

“咦?哦,哦哦哦......上年纪了嘛。”

“密码是070920。办完事后请尽快下来。”

门外传来高跟鞋渐渐踩远的声音,这次应该是真的走掉了。

秋穗儿刚才已经半俯身地藏进桌底了,此时才怯怯地坐回到椅子上。

“你有时候......还是可以派上用场的嘛。”

“别说了,我都要吓死了。”

虽然她难得夸我,但刚刚那确实是运气使然,要是再来一次,我也不好说自己一定敢这么做。

“好了,赶紧试试密码对不对吧。”

稍缓了口气后,我催促着说道。

秋穗儿将新密码输进去,在她按下回车键的瞬间,清脆的声音响彻在房间内。

【—— ——】

【密码正确,正在解除待机锁定。】

“来了......”

密码通过后,屏幕立刻发生了变化,首先映出的是一个白色的内域网页。

“璃清中学电子图书库?”我下意识地将站头的名字念了出来。

电子图书库和BBS一样是学校的常用站点,区别是BBS没有访问限制,而电子图书馆只能用内网连接。里面的资料有权限设置,普通学生只能查看基础的书籍借阅情况。

“页面只打开了主站点,应该是校长临走前返回了......”

秋穗儿一边说一边打开浏览历史,指针停留在了档案编号为00128的最后记录上。

以“0”开头的编号是暂封禁的意思,不仅是学生,连普通教师也没法阅览。不过幸好之前的账号没有登出,用校长账号可以直接调阅。

她毫不犹豫地点入档案。页面打开后,和普通档案页一样是白底黑字的简约格式,但是在那其上,一行并不显眼的首标题立刻夺走了我们的注意力。

“喂,这是......”

——2007年璃清中学东一楼失火案。

档案页上写着这样的标题。

“以前东楼也有发生过火灾吗?从来没听说过......”

“东一楼,失火案,七年前......这到底是......”

我对着那行文字瞠目结舌,在我们惊叹的同时,滚轮继续滑动,下方是对这个离奇标题的简略描述。

【2007年9月20日傍晚,校内东一号楼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引燃事故。灾情发生后,事故发现者第一时间联系消防部队,因火情严峻,初次扑火行动遭遇失败......火势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应急人员采用推车式灭火器和室外消防栓进行二次扑救,经历2小时37分钟完全扑灭......

通过初步勘察,现场痕迹,人员取证,火因判定为一楼办公室东北角的空气冷却器电源短路,进而引燃室内可燃物蔓延成灾......

因事发时学校已经放学,火情发现时间较晚,给救灾带来相当难度,建筑过火面积覆盖全楼,周围环境亦遭到波及。统计伤亡人员如下——】

秋穗儿继续将滚轮下拉,但页面显示已经到底了。

“诶,没了吗?就这样?”

“是不是网页报错了?”我问道。

秋穗儿刷新了一遍网页,但内容依然在那里戛然而止。

“这样没头没脑的结尾肯定不正常,大概是时间相隔太久,数据库也出现了损坏吧。”

“这也太背了。”

“只能另想办法了......”秋穗儿停下了对滚轮的操作,但眼神久久没能从那几行文字上离开。

“东楼居然在7年前发生过一摸一样的火灾,而且日期同样是9月20日,实在没法想成是巧合......”

“还有别的发现吗?”

“电子书库的记录只有这一则,再往前就是上周的信息了。备忘录的话......啊,今天有更新。”

秋穗儿打开桌面上的备忘录程序,这款软件和手机端是云同步的,需要密码来登陆。她将之前调查到的那批生日号码挨个输入,前几个都显示错误,终于在轮到校长女儿的生日时成功了。

——

9月10日晚上6点20分,参加教师节晚会。

9月11日下午1点20分,主持新学期教学任务规划。

9月12日,迎接琉璃市教育局人员考察,赶在晚餐前去参加心怡的十岁生日。(看起来是校长女儿的名字)

9月13日下午4点50分,主持第一周班主任教学工作汇报会。

9月14日上午8点50分,前往璃清二中担当公开课大赛评委。

日程几乎每一天都排满了,就算没有排课,校长的工作也很不容易啊......

事项一直来到9月20日,上边有代表新添加的绿点记号,记录时间是在十五分钟前,毫无疑问就是我们要找的线索。

终于要接近真相了吗......大脑中不由地充斥着这种想法,即将想尽量平静,也欺骗不了内心中那即将跃出的兴奋感。

9月20日下午赴约前往旧校区东楼商谈事宜,约定时间待对面通知。约谈人——

“诶?”

嘴巴下意识发出了声音。因前半部分内容而激动起来的心情,刹那间像被弓矢击落的飞鸟一样猝然沉落了。

“骗人的吧......”

我静静注视着那个名字,明明都是自己清晰认得的字眼,但它们互相在瞳孔中组合的影像,却突然像人类语言之外的东西。

屏幕上的指针此时不规律地摇晃了起来,摆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控制的鼠标出了问题,但我知道不是那样的。

秋穗儿坐在座椅上蜷缩着身体,握着鼠标的右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按住,但即使这样也无法停下身体的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久才将一直发抖的右手从鼠标上拿开。

空气中静得仿佛能听见落针的声音。

“你,是不是之前就有预感了?”

她的情绪虽然紊乱,但总体来说反应比我想的小很多。

她张了张唇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轻轻点头。

“嗯......因为,那时候我看见了。”

“在东楼的时候?”

“你察觉到了啊。”

我想起她在观察东楼时很紧张地抢走望远镜,随后又突然改变主意要进入楼内,那时候想不清的事情,此刻都有了答案。

“不过我也只看到他一瞬的背影,那之后,我都一直在劝说自己是我看错了......”

“果然是这样。不过就算换成是我,也很难将他和那件事联系在一起......”

秋穗儿将备忘录和电子书库的界面一一关闭,然后缓缓转动座椅到面朝我的方向。

透过帘逢照进来的光线映到少女脸上,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孔上又添了一份特殊的哀美。我不擅长面对这种情况,但此刻也无法拒绝那双求救一般的晶莹双瞳。

她的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五官像被无形的丝线扯动着一般。

“也、也许只是偶然吧......他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碰巧和校长约了去谈别的事,碰巧被牵连进来,碰巧......”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祈求似的话语,虽然这个冲击对我也很大,但论感受是肯定不如她的。

啊,好困扰啊。

为什么这种事必须得我做啊......

我也想用侥幸的方式去安慰她,但现在逃避的话,只会让两个人都被时间的弹力杀死。

唯独这件事,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选择。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那是秋穗儿之前认定没用的东西,校长走之前正在看的教师简历册。上边是我已经翻好的页码。

她将双臂从互相扯拢的状态中分开,愣愣地接过我递去的东西。

刚刚她也看过这份简历,不过上面写满了华丽而傲人的履历,看起来毫无异常。但聪明如她,第二次看肯定能发现问题。

果然,秋穗儿茫然扫过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她凝视“那一行”许久,然后将手中的简历册合上,久久没有说话。

“简历上的婚姻状况写的是未婚,可按他上次所说的,那里应该是丧偶......”顾不上该考虑的语气,我用有些淡泊的声音说道,“解释成登记的疏忽也不是不可以,但结合现有的全部线索......我觉得是他骗了我们。”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可能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火灾现场有关。”

想说一些安慰的话,但出口却尽是些不应景的词句,疏于和人交流就是会落下这样的毛病。

我偷偷看她的表情,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般,秋穗儿望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了明显在勉强的笑容。

“总之,是很有用的线索。”

有用的线索?

关键的不是这个吧......

“应该没有别的发现了,一直呆在这儿也有风险,今天辛苦你了。”

她像要遮掩什么般的急着终结话题,我虽然有所迟疑,却也没不识趣到这地步。良久的沉默后,我望着她缓缓从座椅上起身,没与我打招呼便独自离开了办公室。

我没有追上去,反正也没有开导人的能力,大概现在给她时间自己冷静才是最好的吧。

什么也没法做的我只能这样想。

视线移向外边。大礼堂的帘子还没有合上,灯光从窗户中徐徐透出,分外的耀眼刺目。

对楼的一切仿佛隔了一个世界般的遥远。晚会的节目进行到哪一段了,礼堂里的人在干什么?关上灯后,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黑漆漆的校长室里,我不由得这么想。

我最后看了眼陈榆章的简历页,将它归还到抽屉的原处。

那张贴在上边的单寸照片和记忆里他关心学生、认真上课、眉眼亲切的样子重叠在一起,预感要让我今夜都无法成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