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会装神弄鬼。

这是香凛见到少年武具后的第一个感想。

整体约三十公分,扣掉握柄,身长只有二十公分左右,和当初预估的一样。

握柄与鞘是由褐木所制,上头没有任何花纹,透漏一股朴实的感觉。

简单而便于携带,乍看之下是相当常见的短刀──

然而当少年从鞘中抽出主体的一瞬间,香凛的预想被彻底颠覆了。

(那是……什么东西?)

短刀──从长度与设计来看,的确原型是如此没错。

但不晓得是出自于什么目的,那把短刀在握柄之上的部位,竟全部贴满了绒毛。

──绒毛。

对,就是布娃娃表面的那种绒毛。

本该是刀身的地方,此刻被绿色的绒毛所占据,看起来像极了一根短版的鸡毛撢子。

「…………」

香凛已经是副愕然的表情看着少年举起手中的「短刀」。

与此同时,观众席爆出一阵讪笑声,透过收音器传进了AR场地内:

『哈哈,那是什么?玩具吗?好搞笑~』

『为什么好好一把刀要弄成这样……实在搞不懂男人的想法。』

『莫非是想来打扫?』

『这么大的地方应该拿的是扫把吧?怎么会拿鸡毛撢子?而且还那么小一支。』

『讨厌,臭男人连区区的打扫也不会呀……真是愚蠢。』

(……啧,吵死了。)

场外的风凉话进一步煽动了香凛的毛躁情绪。

即便那些话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对面的少年,她还是不禁心生厌烦。

不过──正如观众席所说。

为何好好一把短刀要搞成那副模样?他把武器当成了玩具吗?

「…………」

至始至终,这男人都把武功这回事当成了儿戏。

香凛自然是不能容许有人以这种态度对待自己的领域。

当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升至最高点时,彷佛算准时机般,广播传来了考官的声音:

 

【现在开始进行编号000与编号001入学测试。时间限制十五分,双方就位──开始!】

 

随着「叭──」的警示音响起,两人中央跳出了「Go Ahead!」的字样。

「喝啊啊啊啊啊──!」

率先发起攻势的人是怒不可遏的香凛。

抱着先发制人的念头,运行体内的真气,提炼出内力,充盈至脚下,一蹬──

咻!

只用了一步,香凛便将与少年间的距离化为零。

她举起长剑,像要宣泄所有的不满,用力劈开少年的身体──

「嘿,妳可真性急呀。」

锵!金属的声音响彻耳际。

面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而来的对手,少年没有半点慌乱,像是习惯了一般,驾轻就熟地举起那把贴满绒毛的短刀接招。

双方短兵相接的瞬间,一点火花从中迸出。

香凛第一回的攻击,是以少年的成功格挡做为结束。

尽管自己的先发制人并未成功,不过透过刚才那一下,香凛确定了那把武具的真面目。

(哼,果然就是把普通的短刀嘛。)

武具相接时传来的手感是不会骗人的。

与无数人交手过的经验告诉香凛,那只是一把普通的短刀罢了。

难不成这男人以为在刀上贴满绒毛,就能隐瞒自己武具的信息吗?

没用的。

太天真了。

起初,香凛确实被那怪异的外表唬住了一下,且难以测定绒毛底下的刀身究竟有多长。

但那也仅只一开始而已。

一旦双方开打,只需透过几次交锋,对手武具的信息自然会毕露无遗。

测定出短刀尺寸的香凛,已经不再被那毛茸茸的外表所迷惑,大胆且无畏地发起猛攻。

彷佛是在宣示:「看到没?你这把破刀的虚张声势对我是没用的!」,她一下又一下地舞动长剑,打在少年的短刀上。

火光不停从武具间爆出。

明明是AR的虚拟图像,却卷起了磅礡的气场,围绕在交手的两人身旁。

炽热、高速、危险。

令观众席上的其他考生不由得屏息观看。

……不得不说,少年的身手还算是有两把刷子的。

香凛自认是卯足了劲在发动攻击,若是一般人的话,大概不出几回便招架不住了吧?

但眼前的少年即便是在身体能力大幅落后的情况下,也勉强撑过了香凛一次又一次的攻势。

凭的就是他那出人意表的外功技艺。

(那到底是什么流派的武功?)

至少香凛从未见过如此奇怪又狡猾的套路。

由于少年手持的是短小迅捷的短刀,在动作上自然会比长剑的香凛更加灵活轻巧。

但是,少年却未将此优势用于致胜上面。

比起一般武人崇尚的「正面对决」,少年的武功就是在贯彻「和平主义」似的,能躲则躲,躲不了的就格挡。

把得来不易的敏捷全用在了逃跑上。

就算偶尔主动抓住机会发起攻势,也只是威吓性地挥了几刀,完全没有要打倒香凛的意思。

彷佛胜负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重点,消耗时间才是目的。

于是,吊诡的光景就这么诞生了。

一方面,是拚命出招,致力于打倒敌手的顗香凛;

一方面,是从容接招,似乎对胜负无所求的少年。

尽管战况看似是不停进攻的香凛居于上风,但不知为何,她总有股正在被玩弄的感觉。

──钓鱼。

对了,就是钓鱼。

过招的途中,香凛重新审视了一下现况,不禁把自己联想成一条被鱼饵玩弄的鱼。

少年手上的那把短刀俨然是钓竿。

他挂着一副嚣张狂妄的表情,以自己为饵,舞动着那把奇怪的绒毛短刀,煽动香凛的情绪,似乎在引诱她做出预料中的行动。

比起钓鱼,也许更像是斗牛也说不定?

(可恶,竟敢小瞧我……!)

香凛的怒火燃得更加旺盛了。

无论是那无来由的余豁也好,还是那让人火大的外功套路也好,少年的一切都让香凛感到烦躁。

于是,她加快了节奏。

运行内力、活络经脉……

让一剑比一剑更强、一招比一招更狠……

不知不觉间,顗香凛已经拿出了真本事在与男人较量。

「唔、这还真是……吃力啊……!」

想当然耳,区区一个男人怎么有办法招架动真格的名门子妹?

全国杯赛的冠军头衔可不是浪得虚名。

很快地,少年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道冷汗滑落他的脸庞──

(就是现在!)

香凛抓准了少年一瞬间的大意,架开了那把乱人心神的短刀。

大概是明白自己犯了重大失误吧,失去重心的少年露出了「不妙!」的神情。

(这下你就没东西可挡了吧!)

香凛紧握剑把、向前踏出一步,不给对手调整姿势的空间。

她举起长剑,确信了自己的胜利,打算给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来个开肠破肚斩──

 

「唔!?」

 

──香凛的那一剑,并没有挥下去。

因为在她即将挥下长剑之际,下巴忽然受到掌推,因此失去了重心。

(这家伙,居然用空下来的左手……!)

被男人用肮脏的手碰到了脸,香凛自然是怒火攻心。

她柳眉倒竖,手握长剑的力度简直要到折断剑柄的程度!

就在她站稳脚跟子,要挥下比刚才更凶更猛的一击时──

(!!)

少年忽然重整架式,并将握着短刀的右半身前压!

──虚晃。

这只是单纯的虚晃,并没有要出刀的念头。

但如此的虚晃,却晃得香凛打消攻击意图,主动拉开了距离。

(啧,又是假动作。)

香凛暗自咂了一声舌。

透过几回的交手,她明白这位少年十分擅长利用身体的细节做出假动作。

例如虚晃肩膀、摇动手臂……或是刻意将重心偏移,藉此迷惑对手。

他就是靠着这等小把戏,让香凛迟迟做不出致胜一击,拖到了现在。

「──光是会躲,可是赢不了我的。」

香凛将剑尖直指远方的少年,目光流露出满满的轻视。

在她眼前的少年不仅呼吸紊乱、身上也是剑痕满布。

顶着如此的伤势,就算成功拖住了时间又有何用武之地?

若是在现实,胜负早就底定了。

「看来,实力的差距已经很明显了呢。」

「…………」

「前面还一副从容的模样,结果也只有这点斤两嘛,所以才说男人就是爱装模作样。」

「……嘿,胜负可还没揭晓,现在就摆出胜者的嘴脸会不会太早啦,同学?」

即便是在这种局面,少年依旧挂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

就是那笑容,让香凛感到无比烦躁。

「──不,你已经输了。」

「什么……?」

「你该不会以为我挥出的每一剑都只是单纯的剑击吧?」

「……?」

「顗家剑法可没那么单纯。」

「这是什么意──唔!」

彷佛算准时机般,少年的身体出现了异状。

总是挺直背脊的他,慢慢伏下身子、渐渐弯曲膝盖……

接着从口中,咳出了一滩鲜血。

「……原来如此。」

少年擦了擦嘴,马上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怪不得每回挡下妳的剑,都感觉有股能量从刀柄传过来,这就是妳们流派的绝招吧?」

「…………」

香凛没有说话,以沉默代替肯定。

──震手。

这是顗家代代相传的内功绝活,让她挥出的每一击都带有强大的内力。

透过秘传的发劲术,顗家子妹能够在与敌手短兵相接的过程中,将内力经由武具传到敌方手中,并且打入对手体内,造成内伤。

也就是说──格挡在顗家剑法面前是没用的。

即便挡下了剑本身的斩击,还是会被随之而来的内劲袭击,可以说是作弊的近战法。

中规中矩的外功剑法不过是「型」,这套内功才是「顗流」的灵魂。

「也就是说,要毫发无伤就必须完全躲掉才行啊……」

然而,这在具有一定实力的武者面前是行不通的。

若芳双方实力悬殊,否则光靠闪躲便赢下一场比武的胜负,本身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定会遇到需要格挡的情况。

但每格挡一下,就等同于承受一次对方的内力冲击……

这就是顗家之所以能够称霸国内的秘密。

「噗、咳咳……!」

少年狼狈地跪在地板上,不断咳出鲜血。

不,仔细一瞧那并不是鲜血,而是由某种亮红色的光点结晶所组成,代替血液的东西。

虽说流血、断肢在比武中是十分常见的事情,但考虑到社会观感,为了避免场面过于血腥,国内的模拟机统一会以特效来代替鲜血。

当然,身体所受的打击依然会参照现实函数完整地仿真出来。

无论是身体表面的外伤,还是五脏六腑的内伤。

眼下,被名为「震手」的内力绝活暗算的少年,正因为内伤而痛苦地趴在地面。

胸口闷得像是被大石重压,难以呼吸。

体力也随着分秒不断流逝。

(这就是,内功的奥妙啊……)

少年趴伏在地,凝视面前的少女。

被迫领悟到女人的强悍,与男人的弱小。

和狼狈的自己不同,她英气焕发、身姿凛然。

两人的态势,俨然是当今社会中,女人与男人的地位体现。

这时,香凛叹了口气,甩了甩那头亮丽的长发:

「你的确是有三两下功夫,仅凭外功就能和我战到这种程度的人,你可是第一个,若是生为女人,你或许是个习武奇才吧。」

「…………」

「──可惜,终归是男人。」

香凛看着少年不停咳血的模样,将那把长剑插在了地面上:

「明白吗?『震手』虽能隔着武具将内劲打入对手体内,但面对一个受过内力训练的人,所能造成的内伤其实有限。」

很像是铠甲的概念。

开发完内力的人,能够藉由运气来加强体内的经络系统,让五脏六腑受到保护,对内伤的耐受力也就变高。

这是内功的一种基本技巧,对女人而言是常识,对男人而言却是无法领会的境界。

于是,不懂得利用运气来保护内脏的少年,等同是对香凛发出的内劲照单全收。

有点像是着轻装上战场的士兵,以肉身来挡子弹,落得满身疮痍的下场也是理所当然。

「你还是弃权吧。」

香凛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魔鬼,继续下去只会让场面更难堪而已。」

「…………」

「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所以够了吧?」

「…………」

「为什么……你一个男人要站上与自己不相衬的舞台呢?」

少年没有回应,默默垂下了脑袋。

四面八方充斥着嘲笑声。

放眼望去,所有人都挂着戏谑的笑容观赏自己的丑态。

 

──男人!男人!你只是个区区的男人!

 

他──少年俺乐平是明白的。

这是个对男人严苛的世界。

从古至今,习武都是女人的专利。

身为男人要在这舞台立足,必然会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没有人看好自己。

没有人期待自己。

所有人都等着看自己笑话。

在这样的环境中,就连直起膝盖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即使如此。

乐平仍站了起来。

脚步踉跄、重心不稳、摇摇欲坠……

即便如此,他还是站了起来。

以一个男人的姿态,立足于女人的世界。

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喂。」

乐平忽然出声,让少女姣好的五官染上疑惑的色彩。

「妳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名字?」

「没错,我这把呀,给它取了个名叫做『毛毛丸』。嘿嘿,很帅气吧?」

说着,乐平露出皓齿笑了。

天真无邪,看上去如此愉快。

却莫名引起香凛的怒火。

「把武具弄成那样就算了,甚至还取了名字……看来你真心把武功当儿戏呢。」

「是吗?我觉得名字是很重要的耶。」

「难道刀有了名字,就会变得更锋利?」

「至少挥起来感觉变轻了喔。」

乐平举起那把奇怪的短刀,像在扫灰尘一样挥了几下。

香凛将地上的剑拔起,直指那个天然的男人。

「我没打算跟你瞎耗了,时间还剩五分钟,既然给你台阶下还不赏脸,那就休怪我无情──」

话才说到一半,香凛便出现了异状。

锵锵,金属的声响。

长剑从她手中脱落,掉在了地面上。

同时间,白净的额间也沁出点点冷汗,不适地弯曲身子。

「这……究竟……是……!」

樱色的唇中,呼出阵阵炽热的气息。

香凛用虚弱又带有疑惑的目光,抬头望向面前。

 

……映入她眼帘的。

依旧是那个自信笑着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