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没有安装颅内发条(抑制器)的侦探——殷,布拉德从未怀疑过她的麻烦程度,不过即便如此,这位警探也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少女体内竟有远胜其娇小体型的精力。

比如现在。

“殷小姐,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门呢?”走在漆黑的种植园中,布拉德问道。

坐在轮椅上的殷穿了一件看上去更加厚实的毛外套,她可能认为在无光的夜晚,温度也会很低,然而整个重建环的温度总是恒定的,并不会因为光照的消失而降温。

“当然是调查了,你的眼睛能发出光线,当做照明设备吗?”殷没有直接脱掉外套,只是把扣子敞开,露出里面的衬衫。

“不能,不过我可以使用通讯板进行照明。”布拉德一边操作一边回答。

他没有问殷两个人接下来要去哪里,就算是布拉德也能够想的出来,在就寝时间之后偷偷跑出来,眼前坐在轮椅上的侦探一定是想要调查些什么。

“真奇怪。”殷沿着被光线照出来的路行驶:“我还以为你又要罗里吧嗦的说些不应该出门的话呢。”

咯吱咯吱,布拉德用稳重的口吻说:“我认为这是您在认真工作的表现,我个人非常欢迎这一点。”

“那你就多卖点力气吧。”殷指了指种植园中央巨大的柱状黑影:“把我搬上去。”

=====

当两人走近坐落于种植园中心的土壤搅拌机时,才发现,在这巨大的圆柱形建筑外侧,有着螺旋形状的金属阶梯,布拉德本来已经做好了背着少女爬上建筑的准备,不过这样看来,他可以用双手撑着整个轮椅,使得安装在其上的悬浮机关,能够在有重力的地球上勉强运作。

“布拉德。”

“什么事?”

“我现在开始觉得……我有些对不起环境保护部。”虽然这样说,不过殷的声音倒是毫无愧意。

“您是指什么?”

“这个委托啊。”殷的口气有些不耐烦:“现在看起来,这个所谓的案件根本不值一提——稍有思考能力的人都能够轻易地破解它。”

这个侦探似乎在讽刺自己缺乏基本的思考能力,布拉德的发条又开始转了,他集中精神于推动轮椅这一件事上面,没有说话。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所有条件都依序登场,作为侦探的我仅仅是把它们串联起来,就看到了结果。”殷呼了一口气,接着说:“虽然我自称侦探,可如今做的这些事就像是一位探险家一样,只希望等一会可不要有个长着血盆大口的鳄鱼来追杀我们。”

“鳄鱼?脊椎类生物主要在5号重建环中培育。”

“不,这只是个过时的玩笑,忘了它吧。”殷又说:“另一个对不起环境保护部的地方在于,如果我们晚来几天,可能这件事就已经解决了,连我这个探险家都没必要登场。”

说着,殷拿出了几个小时之前的那一管清凉剂,上面印着红色花朵的图案:“布拉德,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说法,‘推理已经死了’?”

“抱歉,我没听说过。”

“只要看看日历就能明白,现在都二十六世纪了!如今,我们的科学技术不仅仅能从死者的眼球中看到他临终前看到的最后的景象,甚至可以直接读取他们脑中的芯片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殷仰望漆黑的夜空:“只要警察与科学介入,那一切就结束了,犯人会在小说的第一页被抓捕归案,根本没有侦探出场的份儿。”

“这听上去并不是一件坏事。”

布拉德在心里想着如果殷能放弃侦探这个职业,或许她至少也就能接受双腿的手术,从此抛弃轮椅。

“哼,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想让我好过。”看起来殷不明白布拉德的想法:“总之,这次也是一样的,如果你们警署能够把那个凡……凡尔赛?”

“凡赛特,他是这里的直接负责人。”

“反正就是那个胖子,如果把那家伙给自己打的清凉剂化验一下,那玩意可能具有相当的……成瘾性。”

“你是指……这是一种新的神经液态毒品?17号环式城的清凉剂具有这种成分?”这一点布拉德到不意外,在联合军署的卷宗中,这种形式的毒品并不少见:“可是,您又如何能够证明这一点?我不认为仅凭您的猜测就能够强制搜查公民的个人物资。”

“嗯,没错,所以我们现在这不是正在寻找推理的最后一个碎片吗?”

终于,殷的轮椅落在了土壤搅拌机的边缘,在两个人的下方,越过一圈围栏的中间,是一个发出轰鸣声,不断运作的滚筒,一眼望去一片漆黑,仅凭通讯板的光照不到里面。

“贫瘠生活,人员失踪,液态毒品,突破进展。”殷把手放在栏杆上,探出身体遥望:“布拉德,你得这样思考——把一切线索通通接受,仿佛它们就是写在试卷上的问题条件一样,没有多余也没有缺损,这次的委托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线性逻辑。”

布拉德不太明白殷想要说些什么,他也用双手扶住金属栏杆,向下望去,可他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在这下面,应该是一些从外面采集的泥土,与营养剂混合搅拌,布拉德确实看不清楚任何东西,他的双眼没有经过改造,更何况,无论是夜视功能还是红外线功能,对于一大堆泥土恐怕都不会有用。

就在他把全身体重压在围栏上,想要仔细观察的时候,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二位,这里可是很危险的。”

与此同时,布拉德扶着的栏杆突然缩了回去。

失去了支撑点,失重感顿时控制了警探的全身。

=====

“殷小姐,您的同伴刚刚好像摔下去了。”在没有星光的漆黑夜晚,爱德华提着一盏离子灯,面露微笑地对孤身一人的侦探开口。

“……唉。”殷直勾勾地盯着爱德华,半晌,她只叹了一口气。

“您看起来很焦急。”爱德华头上的发条不断旋转,为了掩饰这件事,他再度开口:“我认为您不应该来这里。”

“怎么说呢。”殷用一只手撑起脸颊,略带疲意地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来一出演讲,然后让你热泪盈眶地俯首认罪?”

“呃?”爱德华搞不明白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在说什么。

“算了,反正你这种发条人想必是不会流泪的,不过我倒是非常好奇,就我所知。”殷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安装了颅内发条的人类,本来应该是无法拥有杀人的意愿吧?即便你只是按下了操纵栏杆的按钮,只要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会致人死亡,发条就应该会运作,然后让你打消这个念头才对。”

“您说得对。”爱德华提着灯站在向下的楼梯口,瘦削的身影一动也不动:“我不会对您做任何坏事的。”

“哦?这就是你没有把我推下去的原因?反过来说,你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扭曲发条的判断……”殷几乎没有思考:“典型的神经毒品副作用。”

“并非如此,我们研制的新式清凉剂并不是毒品。”

“毒枭都这么说。”殷不屑地撇了撇嘴:“其实我对这种毒品没什么感觉,我是说,毕竟我用不上嘛,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这次做的可有些过分。”她向下指了指发出轰鸣的搅拌机:“居然把人类当成肥料的一部分,我还以为这只是三流鬼故事里面的设定呢。”

“对于警探的事,我深表遗憾。”

“别装傻,我指的是最近几个月你们这人员失踪的事。”殷把清凉剂从左手抛到右手,再抛到左手:“所以你们的重大突破就是这个?人类作为原材料效果超群?”

“等,请等一下。”就算发条在拼命旋转,爱德华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和研究人员们从来没有过这种可怕的想法……”

“我管你。”殷不以为意:“喂,我得下去找人关了这个机器——不然另一个发条脑袋就要出事了,你给我让开。”

“我……我不会让开。”尽管爱德华的声音已经趋于平稳,他站在塔顶的双腿却有些抖动

“哦,是吗?”殷面朝爱德华小声嘀咕,她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堂堂正正、一往无前、毫无迷惘地,侦探操纵着轮椅,一直线地撞向爱德华。

穿着工作服的种植园负责人真的如他所说,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于是伴随着咚的声音,他被轮椅击中腰部,从搅拌塔的塔顶撞了下去。

接着,撞了别人的殷也是——她操纵轮椅猛地打了一个弯,勉强没有滑下去,然后,伴随着惯性与重力势能转化的动力,轮椅猛地沿着螺旋形阶梯下降,在重力环境下勉强运作的悬浮仪情况并不乐观,轮椅的底座在金属阶梯上擦出火花,伴随着搅拌机的隆隆巨响与金属交鸣,我们的侦探总算安然落地。

爱德华就躺在不远处,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可能死了,不过也说不准,反正,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这样想着,殷操作轮椅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