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为什么又是地球？”
殷坐在轮椅上，自言自语。
今天，我们的侦探穿着一如既往的条纹衬衫，再加上一件藏红色外套，不能行动的双腿上则盖着一件毛毡，她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向身边的布拉德发问：
“我记得，我在地球摔断胳膊还是上周的事情吧？”
“是六天之前。”隶属于联合军署的布拉德在联络板上确认日期：“这次的委托来自环境保护部——根据公开的新闻报道，最近三个月里，17号地球重建环中已经有二十六个人失踪了。”
“这我当然知道，不然我为什么非要坐着你开的车？”殷扯了扯胸前的安全带：“希望这次你不会笔直地向下冲。”
“我不会的。”布拉德镇定自若地回答，看起来已经修好了的颅内发条正在好好地运作。
“不过，就我所知，那个——地球重建环，应该挺大的吧？”殷望向窗外：“不知道从这里能不能看到……啊，那个像碗一样倒扣着的就是吗？”
在荒芜的土地上，一个半圆形的巨大金属罩盖在地上，看上去就像是大地上突出的山峦，颇为壮观。
“我可能必须给您泼冷水……”布拉德瞄了一眼车上的导航系统：“您看到的是一个A级自治城市——阿斯特雷亚，而不是任何一个重建环式城，另外，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大概30标里。”
“……哦，是这样吗。”殷把手放下来，有些僵硬地回答，过了一会，她又说：“我听说过自治城市的制度，可是你真不应该告诉我那个地方的名字，希望刚才那个不会成为什么伏笔。”
“什么伏笔？您是说阿斯特雷亚吗？”布拉德随口问道。
警探也已经习惯了这位少女莫名其妙的发言，他觉得若是对她的每句话都刨根问底，未免是白费力气
“不，没什么，你也别再说了。”殷好像在害怕什么似的，也不再看窗外了，她翻阅着从事务所带出来的文件夹，又说：“对了，回到之前那个话题——17号环境重建环，他们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什么？”
“是花卉。”
“花？”殷惊讶地眨了眨眼：“真的有必要专门为了栽花而建一个环式城吗？”
“……我不能确定。”布拉德承认自己在情报上的不足：“作为L5警探，我没有查阅行政规划的权限。”
“切，真丢人。”殷毫不掩饰她的不满情绪。
如果她能够给自己装个发条的话，这种性格应该会好上数倍吧，布拉德不由自主地这样想，不过他也知道殷绝不会接受移植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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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几乎所有的地球环境重建环都有着“用当地研究的领域作为主题装饰自己”的传统，而17号环式城也不例外。
当两个人出示身份证明，穿过双层封闭门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花海。
进入主要入口，就是重建环的主要街道，在这条工业砖路的两边，研究所与居住设施间次伫立。
而这些二层建筑之间，又有多个悬空架设的长条金属槽，各色花朵就在这种金属槽上生长出来，和绿色的叶子一起，使得原本相当老旧的白色建筑物变得生机勃勃。
“这个建筑设计师真有意思。”殷不由得感叹。
她驱动轮椅，驶向最近的一团大红色的花丛，走近一些，花朵的浓烈香气就连警探也能闻到。
“确切的说，这些花卉所种植的土壤槽是在建筑物的基础上多次增设而成的，看来这里的人很喜欢这种……装饰。”布拉德寻找着这附近的立体信标。
“自然的装饰。”殷赞叹：“我想你过去从来没见过这种植物。”
“是的。”
“那么，你感动吗？”殷摘下了其中一朵鲜红的花，推给身后的警官。
“我不知道。”布拉德不为所动，反而指了指中心街道的尽头：“我们现在应该尽快去和这里的负责人打个招呼，然后再考虑委托本身的调查。”
“你这语气，仿佛是在责备我不够努力……”一边抱怨着，殷还是操纵轮椅从花团锦簇的建筑物中间走了出来，跟在布拉德后面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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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环境保护部就是因为你的请求而委托我的吗？”
“侦探小姐，我必须告诉你，求助于侦探可不是我的判断，而是上头那些人的的自作主张。”
17号重建圈的直接负责人叫凡赛特，他的身材颇为丰满，坐在办公室的有些破损的沙发椅上，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布拉德暗自观察着整个制式办公室，出乎他意料的是，房间里没有什么装饰品，甚至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一个老旧的，矮墩墩的接待机器人用机械臂把两支清凉剂放在了桌上，上面有红色花朵的图案，看上去这是本地的一种特产。
出于规章制度，布拉德没有接受这份嗜好品，不过殷却把它们拿了起来，在手中把玩：“怎么？难道我不应该来这里吗？”
“抱歉，我不是说小姐您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凡赛特连连摆手：“可是……您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比起其他几个收到重点关照的重建环，这里的拨款相当不足。”说着，这位体态丰满的负责人将另一支清凉剂插进耳朵后面的端口：“要我说，他们根本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大费周章，只要派几个人过来搜查就够了。”
“这句话说的倒是没错，我的收费一向不菲。”殷露出一个微笑：“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向你要求报酬的，付钱是委托人的事儿。”
“唉，即便如此，把这笔钱作为基金交给我们也好啊。”凡赛特用苦涩的语气说：“不知二位是否听闻，我们这17号重建环本来就不受重视，再加上最近的研究到了关键时刻，如今住在这里的很多研究者每天只能分配半管营养补充剂——反而是这东西。”凡赛特指了指桌上的清凉剂：“这种产品倒是有很多，可谁能把清凉剂当营养剂呢？”
等到凡赛特把印着紫花的空管子丢到回收管道之后，他的表情看上去放松了一些：“当然，既然……殷小姐您已经来到这里，我自然也是接受保护部的判断，我会通知工人与科研人员，让您可以尽可能方便地进行调查。”
“既然如此，我们的调查也事不宜迟。”殷简短地结束了对话，和布拉德一起离开了行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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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两人漫步在重建环的主要街道上，望着被花卉装点的老旧街道，殷问道。
“我认为这里确实说不上富裕。”从凡赛特的办公室离开狗，布拉德再看到街道上装饰的花朵，想到的并不是人们的爱好，而是除了这些花之外，这里没有其他装饰可言。
“换个角度想，这里的人们也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花朵中去了，即便在这种清贫的环境下。”殷反而对此大加赞扬，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这么想——即便饿着肚子也要进行科学研究，布拉德不能理解这种行为。
“您很喜欢花卉。”尽管从操作板中调出本地地图，确认前进的方向，心不在焉地回答。
“没错，确切的说，我喜欢天然的东西甚于人工制品。”殷舒服地靠在轮椅上，透过空气屏障射下来的阳光暖洋洋的，她几乎要闭上眼睛了：“比如某个在脑袋里装机器的家伙。”
“除了您以外，大多数人都是……都移植了脑内端口。”
“我知道，所以这个世界真讨厌。”
不用殷说，布拉德也能够凭借她不做改造手术，不进行端口移植的特点，推断出这位侦探不喜欢新生科技，不过这又是为什么呢？他很疑惑。
但是布拉德没有把疑问说出口，如果殷不愿意告诉自己，那么提问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警探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根据地图继续前进。
他们的目的地是17号改造圈的核心设施，也是这里的主要研究场所。
就在行政塔的后侧不远，一堵墙平地而起，向上延伸至整个圈式城的制高点，左右亦连接到人工土地的边缘，这堵墙分割了整个改造圈。
在墙的另一边，就是属于这里的人工种植园了。
“毫无疑问。种植园里面应该都是鲜花。”殷不自觉地微笑：“不过话又说回来，重新养殖这些花卉对于环境重建真的有什么用处吗？”
“我认为……可能这关乎整个生态系统。”
“也就是说他们在这里放了一堆昆虫？”
“这听上去不是个好消息。”听到昆虫，布拉德太阳穴后面的发条不由得快速转了两圈。
“不用担心，我有个好消息：在种植园里几乎没有昆虫。”一个声音插入两人的对话，布拉德转过头去，看到一位穿着工作服的瘦高个中年男子。
“我是爱德华，负责种植园的规划工作。”与布拉德握手之后，男子自我介绍道：“您就是大名鼎鼎的侦探殷先生吗，久仰久仰。”
“看来你也没什么仰过。”坐在轮椅上的殷小声嘀咕，布拉德只能告诉对方：“我是隶属于军署的布拉德，暂时为这位殷小姐工作。”
“哎呀……”爱德华脑袋上的颅内发条激烈的转动了几秒，然后他终于开口了：“我深深地感到抱歉，那么，请让我为二位带路吧。”
“这些发条人真方便。”殷耸了耸肩：“反正他们不会感到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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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布拉德想象中的不同，种植园中并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花田，相反，这里的机器设备反而更多一些。
花卉排列整齐地放在一个个土壤槽中，日照，温度和湿度皆由机器控制。
“我们模拟较为理想的环境，来培育一些珍惜植物。”爱德华指向一些紫色的花：“比如这些，它们是最近的重点关照对象。”
“这听上去和环境重建可挨不上边。”殷若有所思：“你们是不是还给它们灌营养液？”
“营养液？怎么会呢！”一台倾斜的罐状机器放在场地中央，爱德华指了指它正在旋转的滚筒：“我们只是制造富有营养的土壤，让她们能够生长！对了，二位要不要登到最高处看一看？从滚筒边缘可以看到正在搅拌的混合土壤。”
“我可能不太方便。”殷拍了拍轮椅上的双腿。
“是吗，那真可惜。”爱德华顿了一顿：“那么，两位有什么想要参观的区域吗？或者我能为您提供什么服务？”
“客随主便。”殷耸了耸肩，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从衣兜中拿出印着鲜花图案的清凉剂，问道：“不过，我对这种药剂很好奇。”
“哦！您需要注射器吗？”爱德华注意到殷的头上似乎没有液体输入口，他提议道。
“呃，并非如此。”殷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们的这种……看上去和上面用的那些不太一样？”她指了指头顶。
“没错！”爱德华看上去十分骄傲，他头上的发条咯吱作响——可能他真的很自豪，布拉德想，自豪到需要用发条抑制激动的心情：“这可不是一般的清凉剂，我们经过了艰苦的研究，最终找出了将花蜜中的成分液态电子化的方法，最终的成果就是这个了。”
“它的味道就像流动的黄金！大家都这么说……”爱德华的声音变低了一些：“您不肯尝试一下真是太遗憾了。”
“那……可真厉害。”殷含糊地回答。
何止是厉害，布拉德心想，这几乎相当于重新更改了清凉剂的配方，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液体奢侈品。
如果17号重建圈的目的是这个，那么这些花朵确实有精心培育的价值。
“请这边走，就是这些花朵的培育场地了……”在爱德华转过身去的时候，殷又向他的后辈提问：“你们完全可以把这产品送到上面去，我敢保证这足以让这个重建圈不再为资金所苦。”
“哦，是的。”爱德华没有转身：“我们确实有此打算，不过……”他从最近的土壤槽中摘下一朵紫红色的花：“我们也仅仅是在几个月之前才研制成功的，现在，还在测试阶段。”
“重大突破。”殷微笑：“我很能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