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我住的公寓之后,几乎二十四小时供应的暖气扑面而来。围巾也好手套也好都变成了累赘,甚至连大衣都开始变得厚重一般。不愧是高级公寓。
走进大门后管理人员一如既往地和我打了个招呼——是个成熟的大姐姐。我向她出示门卡后,再用门卡打开了用防弹玻璃做的自动门。住房都汇集在二楼,一楼是工作人员的休息地,于是我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五楼。
经过看上去没有尽头的长廊,我走到了自己家门前,再用门卡打开。
不知是不是最近密室杀人类的推理小说看多了,总感觉如此繁琐的解锁工序暗示着会有杀人事件——不过这也是一如既往的妄想罢了。
门的另一边绝不会是杀人现场,只有可能是穿着水手服和围裙的异花院梦远来迎接我。
只是有可能。
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不对,应该相信自己。毕竟我本身就是人为偶然性这一存在,而且还能操纵人为偶然性影响世界——所以,让梦远偶然间穿着水手服和围裙站在玄关迎接放学的我这种事应该是轻而易举才对。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让人感觉只有偶然的情况下她才会那样迎接我。
这不就是自我伤害吗……
于是早已握住门把的我,在决定不去操纵偶然性让梦远出来迎接我后,打开了门。
空无一人……
玄关空无一人。
不对,我在期望些什么。
心清伊崎,你应该早就做好了空无一人的心理准备才对。应该先这么做再开门才对。
“……”
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后,关上门,上锁,挂上门链。
“心清伊崎。”
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厨房向玄关过来。
“我已经说了不下五次了吧,回来了要说‘我回来了’。还有,今天早上出门也没说‘我出门了’。还是说你觉得我闭着眼睛不和你说话比较好吗。也对,那样的话就算你回来了我也不知道,就算你用下流的眼神看我我也不知道。”
梦远的语气显得很是气愤。
“抱歉抱歉……习惯了呀,有点难改。”
尽管她的第三句有些不讲理的捏造,但我还是老实地道歉了。
因为整个公寓都有暖气,所以在房里的梦远也只是穿着以粉色为主色的水手服和围裙。围裙则是白色,在边角处有几只活泼的兔子。脚什么也没穿,既没有袜子也没有居家拖鞋。
“已经一个月了吧。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地听进耳朵里去啊?”
梦远在原地继续抱怨着,见我换好鞋后还不打算移动,似乎是想挡住我的路的意思。看来我这次没办法糊弄过去了。
“……干什么。”
“‘我回来了’呢?”
叉腰站直了的梦远是比我高五六厘米的,因此几乎可以做到俯视眼前不远的我。她似乎还没有抱怨够,眼神仍残留着气愤——但翠绿的瞳孔让人不禁看得入神,也就下意识地忽略了。
“……”
我面不改色地盯着那漂亮的瞳孔。
“看…看什么啊。‘我回来了’呢?”
“额……我回来了。”
我这么说之后,她像是逃跑一样转过头去又快步走向厨房,长得夸张的黑发即使在做饭时也不束起来,随着她的快步整齐有序地摆动。
“……欢迎回来。”
然后一声难以察觉的回答在片刻之后钻进我的耳朵。
……
先换衣服吧。
我走进客厅,在门口处停了一会。在一个月以前——梦远仍未睁开眼睛之前,客厅的陈设也不过是桌子沙发电视,其他小玩意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白白浪费宽阔的空间一样,活动的范围多得可怕。但自从梦远睁开眼睛,可以使用我的那张“万能货币卡”之后,客厅——应该说是整间房子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暖炉桌上多了个有趣的定时钟,到达了设置的时间后就会在圆形的底座屏幕中显示简单可爱的表情,或许是梦远拿来做料理需要的工具之一。除此之外以前几乎空无一物的暖炉桌上还有了个读书架和手机架(上个月就给梦远换了触屏智能手机)、一个有黑猫图案的白色马克杯(梦圆用的)、一个白猫图案的黑色马克杯(应该是我用的吧,虽然我没怎么用过)。连放小吃的盘子都换成了两层的银色小架子,下面是水果,上面是糖果饼干(有时还会有仙贝)。
沙发上和被炉上多了好几个抱枕——像是白熊白狐之类的动物抱枕和图案抱枕之类的。我房间门出来的左边还加了个给耶识睡觉的猫舍。
墙上也开始贴东西。三十二寸的电视机背后墙壁的右上方贴着好几个可爱的贴纸,应该是买东西赠送的。除此之外在我房间门的左边还贴着一个小小的自制表格,是关于轮流管理客厅清洁的轮值表。厨房的门左边则贴着菜谱表,从不知道多少本料理书上学来了无数种料理和料理名称几乎全部记在了梦远的脑子里,因此在面积大约一平方米的彩色表格上写着我完全不认识的菜名(只有我负责的周末写着我认识的)。
厨房里的陈设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各式各样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机械摆满了厨房,最近梦远还喜欢用上了装修时到一个月前几乎没用过的烤箱。还有各种各样的厨具以及小工具挂在厨房的墙上。
我改变主意转了个弯,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梦远的背影。把猫粮倒到猫粮盆里让耶识吃之后,开始左右走动的她似乎并没有因为光着脚而不便,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人佩服——一个月前连走路都不平稳。
她在某次转身时余光似乎看到了在门口窥视她的我,轻轻地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站在原地,以她习以为常地平淡语气说道。“你——还真是厉害呢。我感到很欣慰啊,你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听到了之后,似乎是趁着计算好的间隙走过来拉扯起我的脸。
“……这个时候你应该摆个笑容才对吧。毫无抑扬顿挫地说出来我听起来都感觉不舒服。”
“不…不是有个词语叫作喜极而泣吗。我的状况也差不多啦。我是真的高兴到笑不出来了啊。”
“……少啰嗦!哪里可能会有那种情况。”
她松开手之后又回去继续忙了。我在原地试图再观望了一会,结果这次被轰走了。
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试图扭开球形锁。一般情况下我的房间门是不会锁的,毕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听笠原说过病朽木买过小黄书藏在自己房间被发现了,但我根本连买都不会买,更不用提被发现了。
但是,不会锁也不代表着我不会关上——我的房间门现在只是虚掩着。
我进入自己的房间,床上的被子乱作一团。
梦远那家伙又搞恶作剧。
因为我基本不开窗户,而且又因为暖气的关系,所以房间的通风只能靠门。梦远隔几天就会帮我把房间门打开通风,但是同时也会心血来潮到我的房间里搞恶作剧。
这次是叠好的被子被弄乱。
上次是枕头被四处乱放。
上上次是衣柜的衣服被弄乱。
不过我也不是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大发雷霆的人。我心胸宽广,根本不会对这种小孩子般的恶作剧感到生气和困扰。
顶多只会产生“哎呀呀,梦远还真是童心未泯呢。真可爱。”之类的想法。
真拿她没办法,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要是因此禁止她进入我的房间未免也太过分了点。在帮我开房间门通风时,或者进来借我的书看时,心血来潮搞一下恶作剧也无可厚非。
毕竟那三年都是在警戒我的情况下生活过来的,在现在稍微报复一下我满足一下那种心理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哎呀呀,童心未泯的梦远还真是可爱呢。
我关上门打开灯,然后去打开衣柜——衣服被弄得一团糟。
哎呀呀,梦远还真是可爱呢。
从乱成一团的衣物里拿出一套居家服然后关上衣柜。
把居家服放到床上开始整理被子时,脚边踩到了在床底伸出一角向我求救的枕头。那个熟悉的口水印让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陪伴我无数个难以入睡之夜的枕头——如今被抛弃在床底。
哎呀呀——
“梦远——我觉得应该制定下规则了。”我在饭桌上义正辞严地说:“例如对方房间的进入权限什么的。”
尽管面对着桌上的梦远做的满汉全席,我也没有一丝仁慈。
不可原谅——不,如果道歉了我就原谅好了。
坐在我对面的梦远像是没听到一样,慢悠悠地夹菜吃饭。
“我说……”
于是我下意识地放低了姿态。
她又慢吞吞地吞下了口中的饭菜后才看向我。
“是呢……我也觉得是时候了。不然伊崎你觉得能够随时进入我的房间做下流的事我也会感到困扰的。”
“我觉得那种事不太可能——不过你有隐私我也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吗!?”
“不,我是说‘你有隐私’这件事我知道”
一瞬间,梦远那紧张到满头大汗双目睁圆的表情差点刻印在我的脑海里。在我回答之后她的那个超级可爱的表情就消失了。
“我也几乎没在你睁开眼之后进过你的房间不是吗。但是你却总是进我的房间恶作剧……”
“我没有恶作剧。”
“……”
这家伙居然一脸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我的被子是你弄乱的吧。”
“被子要适当地散开才不会变硬。”
哪里的歪理……
“那我的衣服呢?”
“你的衣服……你的衣服也和被子同理。”
哪里的歪理。
“我的枕头呢?”
“你的枕头因为我看见有口水印就想拿去洗,但是一碰到口水印我就兴…恶心。下意识就丢掉了。”
原来如此。
哎,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梦远本质上还是个少女,对于男生的东西多少有些抵触吧。尽管如此还想要帮我洗东西的她,我不仅没有感谢,还产生了质疑。
愚蠢也要有个限度。
“……”我原谅了梦远——准确来说是解开了误会。“枕头我自己来洗吧。不要再做那种事了哦。”
“……呼”
梦远像是松了一口气,叹了一口气后又继续吃起了饭。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也没有去深究的意义了吧。
重要的是眼前——眼前出于梦远那灵巧之手的美味料理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啊。仓井说要来蹭饭来着,饭够吗?菜的话这么多就算我们吃到撑,剩下的仓井也很难吃完吧。”
“她在我做饭之前发邮件通知我了。”
“这样啊……”
“怎么了?”
“我说啊……”我突然不禁变得语无伦次。“你明天……嗯……明天……学校……不对,应该说是活动……该怎么说才好呢?”
在我烦恼该怎么邀请梦远明天到实之高中来玩的时候,余光里的梦远那双美丽的眼睛似乎在逼问我。
公立实之高中的运动祭是一个市级的大型活动,每年都会如火如荼热闹非凡,原因自然是学校允许学生的家属以及外人进入参观比赛。哪里有人哪里就有市场——在四天中,学校里会有学校允许的外来店铺以及学生自发组织的小店,各个社团也趁机会在相应的摊位招收部员。再加上全年级的网球比赛、篮球比赛、排球比赛、足球比赛等受众广的比赛招来的观众,气氛就如同市里的夏日祭和新年参拜一般。
所以才取名为“运动祭”。
但那双眼睛搞得我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我几乎都没邀请过梦远去什么地方,很多时候都是她自己告诉我再让我带她去。不过现在突然要我邀请她去人那么多的地方,她说不定根本就不乐意。
而且我其实一直有点抵触带梦远去人多的地方……
过度保护。
纵使她现在能自由活动,我也时不时叮嘱她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异花院家的情况我还没有搞清楚,尽管那件事之后的一个月没有再和异花院家的人有什么瓜葛。
“伊崎?”
“没什么。”
于是,我将话语咽回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