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到手了没?”看到有人推门进来,男子急忙问道。

“到手了,大人。”进门的人行了一礼,双手递上一个包裹。

听到此处,男子再也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急忙拆开包裹,只见包裹里面只有一件轻如雾谷,薄如蝉翼的衣裳:“景,你这次做得不错。”

“竟然大人吩咐了,都是在下该做的。”景低头道。

看着景的话,男子满意地点点头,把玩起手上的衣裳来。他轻轻地触摸衣裳,感受着特殊丝料带来的极致质感,轻轻地颤抖,尽管努力地克制自己,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随后他走到镜子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其换上,丝毫不敢有大动作。

“哈哈哈,你看我可有几分城北徐公的韵味?”男子对着镜子展开双臂。

“自然是最适合大人不过了。”景恭敬地回答。

“回头按照我给你的名单,你派人将邀请函送去。我要举办一场宴礼,让人们都来瞧瞧我这件珍贵的宝衣,哈哈哈!”男子看着镜中的自己,衣冠锦丽,目光迷离。

“好的,大人。”景默默退出房间。

“哈哈,今日邀请诸位做客府上,想必不少人心生疑虑,不知所为何事,或有耳闻,也不详知。”王大人举杯站起来,“其实只是王某一番私心。诸位可知北境有虫,名为蚕蛇?”

有见多识广的,立马接话道:“可是那‘冬眠春觉,夏结秋蛹’的蚕蛇?”

“那是什么?”

“没听说过。”

不曾听说过的众人摇摇头。

见到众人摇头,接话的人解释道:“相传北境有神虫,名为蚕蛇,冬季入地而眠,春季破土复苏,夏季蜕皮吐丝,秋季破蛹化龙。”

“化龙!?”

“欸,便是化龙,据《山人手记》记载,蚕蛇败鼓,厌厌庸庸,一朝破蛹,精怪灵珑。”

“哦?那可真是稀奇,王大人莫非得到了这蚕蛇?”宾客好奇地问。

“哼哼,蚕蛇固然珍贵,却不够份。”王大人满脸骄傲,笑着摇摇头,“李大人好像对着蚕蛇颇有了解,不如你来猜猜看?”

接话的李大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蚕蛇都不够份,那么可是那破蛹而出的精灵龙?”

“那却太过份了。”王大人摆摆手,“精灵龙可是山神之物,不作他想。”

李大人听闻略一思索:“在下听闻,蚕蛇化蛹的时候,会有蛇王守护,原因,便是这蚕蛇丝无比珍贵,常引人觊觎。王大人莫非得到了这比蚕蛇本身还珍贵的蚕蛇丝?”

“哈哈哈,李大人倒是心思敏捷,虽然依旧与答案失之交臂,却也差之毫厘。我得到的可不仅仅是几匹蚕丝,景,将宝物呈上来。”王大人开心地大笑。

景听闻,捧着一件衣服,慢慢地从背后的房间里出来,递给王大人。

“这……这是……”众宾客还没反应过来,李大人已经瞪大了眼睛。

王大人痛饮一杯,翼翼着衣,悠悠而立。

“这件衣服……”李大人试探性地问道。

“鬼斧天工,蚕蛇丝衣。”王大人走到众人中间,举手四顾,众宾客无不瞠目结舌。

“王大人方才可真是说笑了。”李大人惭愧地低下头。

“哦?李大人怎么了?”王大人奇怪地问。

“先前大人说在下猜得虽失之交臂,却差之毫厘,可当下看到这蚕蛇丝衣,这差之毫厘,可真当是谬以千里。这可真是山神馈赠,玲珑珍宝。”

“哈哈哈,李大人真是谦虚了。”

尽管后面还有不少精心设计的宴会表演,可全场的焦点始终落在了王大人身上这件蚕蛇衣上。宴会结束之后,王大人得到蚕蛇衣的消息迅速在山上传开,一时间妇孺皆知。

之后几日,王大人总会忍不住穿着蚕蛇衣在府内走动,显摆自己,一有仆从经过,就会拉出他们,问“吾与城北徐公孰美”。仆从回答之后,还要追问美在哪里,美有几分,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他们。平日里也和景显摆,说自己不单是绝世容颜,更有宝衣相配,这天下蚕蛇丝,应该皆归自己帐下,只有一整套蚕蛇装饰,才配得上自己。

可又过了几日,府上便出了一件大事,搞得整个王府人心惶惶。

“阁下可是‘山人’先生?”

一大清早便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只见门外有一持剑男子,躬身抱拳。

“嘛,我是叫山人来着,你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先生可曾听说过蚕蛇?”

“先前游至北境,侥幸认识一户饲养蚕蛇的山野人家,与蚕蛇倒是有一面之缘。”我想了想,“怎么了?”

“府上大人先前得到一件蚕蛇衣,大人爱不释手,可是最近发现衣服上出现异状,听说先生对‘山里的事’有几分独特的见解,所以想问问先生,这蚕蛇衣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男子低头解释前因后果。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景。”

“你家大人便是那王大人吧?”

“正是。”

“你说的异状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大人自从得到了蚕蛇衣,每天好生保养,不让闲人靠近半分,可前几日,这蚕蛇衣胸前的位置竟然出现一摊灰色,像是受秽,无法祛除,大人勃然大怒,满府寻找罪魁祸首,搞得人心惶惶,不少人被冤枉牵连,蚕蛇衣也被大人穿在身上,形影不离。今日早上一看,这蚕蛇衣不单胸口,连心口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状况。先生可有眉目?”景叹了一口气,似乎也不报希望,只是敷衍地问问我。

“哦?可以的话,让我去府上亲眼看看,再作答复吧。”这着实勾起了我的兴趣。

“先生觉得这该如何是好?”王大人着急地问我。

“我并不是个中行家,不过要我说的话,哪里坏了,便裁去哪里呗。”

“裁?这可是独一无二的蚕蛇衣,裁去一段,岂不是等同于毁了整件宝物?”王大人听到我说的话,肢体突然对我充满警惕性。

我想了想,对王大人说道:“你可知这蚕蛇丝是因何珍贵?”

“蚕蛇丝可是蚕蛇集一生之力吐纳之物,蚕蛇又被称作‘北境神虫’,自然珍贵。”

“若只是如此,蚕蛇丝固然珍贵,却怎比得上蚕蛇本身?”

王大人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问我道:“先生的意思是?”

“景应该和你提过了吧,我先前游至北境,侥幸遇到一户饲养蚕蛇的山野人家。”我往前走了几步,在王大人面前停下来,伸手拿过王大人手上的衣服,“那户人家因为蚕蛇的缘故,在当地极受敬仰,而敬仰的原因可不仅仅是因为饲养蚕蛇而已,他们还会用蚕蛇丝制作各种各样的东西,至于具体用途,因他们嘱咐,我不方便多说,我只提一件由蚕蛇丝做成的宝物,你应该有所耳闻。”

王大人听得入神,好奇地问我:“是什么?”

“神弓龙凰。”

“神弓龙凰?东境那个?”

“是的,相传龙凰身似游龙,箭若凰火,百步千里,芥子须臾。古时有两部落对阵,龙凰退敌无数,一方无奈派出七名死士,夜袭龙凰,折其箭,断其弦,次日对阵,以为胜利在握,不料神弓现世,龙吟凰哕,军心惶惶,断弦重连,溃败千里。这龙凰的弦,便是由蚕蛇丝所制。”

“那这蚕蛇丝……”王大人看着我手中的蚕蛇衣,还未明白我的意思。

“蚕蛇丝,便珍贵在丝丝之间可以续连,且柔韧程度丝毫不受影响。”我解释道,“你只要剔除受秽的那一部分,将完好的新丝放置进入,这蚕蛇衣自然会恢复如初。”

“竟是如此?!”王大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从我手中拿过蚕蛇衣,高高举起,仰目而视。

“虽然这个方法也许能行,但我还是劝你一句:蚕蛇通鬼神,丝丝扣人心。这蚕蛇衣受秽,是大凶之兆。你应该小心一点。”我看着王大人举着衣服的背景,忍不住说道。

“先生言重了。”王大人将衣服收好,目光落向站在一旁的景,“景。”

景立马明白了王大人的意思,应了一声,推门而去。

“先生不妨在府上做客一晚,我自叫人好生招待。”得到了解决的办法,王大人喜笑颜开。

“这倒不必了。”我拒绝道,“只希望你能明白我前面说的意思。”

王大人敷衍地点了点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思完全落在了衣服上面,根本没有理会我的意思。

一个星期之后,北边某座山上。

“大人,要不在这里休息片刻吧。”走在前面的景停下来,回头看向满头大汗的王大人,“其实大人根本不必跟来,在府上等我们的好消息便是。”

“怎……怎么可能,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当然要亲自跟来。”王大人靠到路边的树上,吃力地摆摆手,“这天是真热,就在此处小憩片刻吧。你确定消息准确?”

“大人,这已经是这几天第五遍问我了,消息不会错。北边某座山上确实有蚕蛇的踪迹,加上现在正是蚕蛇吐丝的季节,此次出行必当有所收获。”景从拿出水壶,递给王大人。

王大人猛猛地灌了一大口水:“这蚕蛇衣不知怎的,受秽面积又大了一些,这蚕蛇丝,必当是我囊中之物。”王大人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出发吧。”

“按照消息,应该就在这座山中了。”景看了看四周,和脑海中的消息对照。

“那蚕蛇呢?”王大人焦急地问道。

“大人不必着急,竟然是蚕蛇吐丝结蛹的季节,自然跑不掉。”景安抚道。

“总之,你快去找来,免得节外生枝。”王大人使劲地催促。

“先去前面看看吧。”景指了某一处方向。

“啊!这是……”走到一处洞穴深处,王大人看到角落里厌厌庸庸,吐丝结蛹的蚕蛇,激动地说道,“这就是我们要的蚕蛇了吧!对!不会有错!这丝我认得,就是我要的!”

王大人指着角落里的蚕蛇,对景喊道,“还愣着干嘛?”

景却神情严肃地站在原地,手慢慢扶上剑柄,沉声说道:“大人先往后退。”

“你瞎了你!我们要的东西就在前面,竟然要我后退?”说罢王大人便往前走起。

就在此时,阴影处突然窜出一条红眼青鳞的庞然大物,背后鎏金异彩,胸前点点黑纹,横插在狭窄的洞穴之中,拦住了王大人的去路,低头盯着王大人,吐出猩红的信子,怪叫一声,便扑咬下来。

“不好!”景怒喝一声,迅速拔刀顶上前面,推开吓得瘫软的王大人,挡住怪异的蛇头,“大人快走,这恐怕是传说中的蛇王!蚕蛇丝我们再做打算吧。”

听到景的话,王大人死死盯着蛇目,溃散的瞳孔又慢慢凝聚,却凝聚成细长的一条:“这蚕蛇丝我是非要不可的,景你给我拦着它,吸引它的注意力。”说着王大人紧靠石壁,躲在阴影里,慢慢朝前爬去。

景刚想制止王大人,这蛇王却像是听懂了王大人说得话一般,再次怪叫一声,躯体紧紧贴住石壁,尾巴朝前一扫,将王大人甩出去好远,狠狠地撞到石头上。

王大人抱住被撞折的左手,用力地喘气,无法理解地说道:“既然蚕蛇号神虫,这蛇王通几分人性也不难理解,只是为何如此邪性,那精灵龙不是山神之物嘛!?”

景攻上前去,一时间将蛇王缠住,为王大人吸引了注意力:“大人可别在冲动了,蚕蛇丝的事再想办法便是。”

“绝不可能!”王大人想都没想,“你继续缠住它,我从左边突过去。”

景急忙冲大人喊道:“大人,这蛇王听得懂你的意……”

话说到一半,蛇王果真挪到了左边,景急忙拦住它,就在这时,王大人迅速从右边绕了过去,也不顾折断的左手,右手一把捞起角落里的蚕蛇。蚕蛇吐丝被人打断,发出了尖锐地鸣叫声,蛇王听到,整个身躯愤怒地在洞穴里摆动。

“大人快走!”景着急地喊道。

可王大人却原地愣了一会儿。他看到了蛇王背后的鎏金异彩,琉璃青鳞,欣喜若狂地喊道,“既然蚕蛇丝可以断丝重连,那这蛇王鳞肯定也可以!景!快杀了这蛇王,我要将这旷世奇鳞装饰在我的蚕蛇衣上!”

“王大人!?”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蛇王已经转过身体,它愤怒地嘶吼,再不顾景的纠缠,直截了当地冲王大人咬去。王大人蹲了下来,紧紧抱住怀中的蚕蛇。景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双手持剑挡住蛇王的牙齿,无奈用脚一把踢开蹲着的王大人。蛇王将头用力一扭,吐出猩红的信子,朝王大人刺去。景一咬牙,伸手抓住蛇信,手掌被携附的蛇毒腐蚀,发出滋滋的响声,景痛喊一声,松开手去。王大人听到喊声,下意识地抬头,顿时散落的蛇毒全滴在了王大人的脸上。王大人惊声尖叫,想要抬手盖住自己的脸,左手折断使不上力,只好右手抱着蚕蛇勉强擦拭,中途不小心掉了一只。蛇王见状,急忙扑上前去,接住掉落的蚕蛇,用身体裹住将其保护。景趁机跳上蛇王的身体,按捺住手上的刺痛,爬到蛇头,将剑用力地刺下,然后使劲全身的力气,一路朝下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鳞片皲裂,蛇血四渐。蛇王痛苦地嘶鸣,努力地挣扎。景死死地抵住插在蛇王身上剑,不禁一会儿,蛇王挣扎的动静明显减弱。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手上微微懈怠,这蛇王便奋起反扑,景急忙拔剑刺去。结果景被蛇王一口咬死,蛇王也被景刺穿头颅。

王大人被蛇毒滴地面目全非,左眼已瞎,抱着剩下的蚕蛇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待到最后蛇王与景同归于尽,他依旧没有缓过神来。又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地爬起来。也不顾自己的伤势,先把蛇王裹住的那只蚕蛇拿回来,然后拔出刺穿蛇头的剑,开始在蛇王躯体上剥鳞。直到包裹已满,身上也装不下,才把剑随手丢到一旁,收拾行装离开。

王大人回府不久,又举办了一场宴会,这次宴会的主题同样是蚕蛇衣,可这次的蚕蛇衣与上次明显不同,因为上面多了不少鎏金异彩,琉璃青芒的鳞片,被王大人称为“蚕蛇王衣”,宴会全程,王大人都戴着蛇纹面具,只露右眼,穿着宝衣,觥筹之间,歌舞笙箫。大家也逐渐听说了景兵长和蛇王同归于尽的消息,只是不解王大人为何始终戴着蛇纹面具,倒是有传闻说王大人被蛇王咬瞎一眼。

后来,有消息从王大人府上传出,说王大人每天都穿着心爱的蚕蛇王衣入睡,形影不离,旁人丝毫无法接近。王大人还会经常半夜发出奇怪的嘶鸣,一开始众人看到王大人通红的右眼,只当王大人因为景兵长的死,忧哀难眠,可一段时间往后,王大人的右眼愈发通红,瞳孔细长,邪不可名。

再后来,王大人的身体越来越差,四肢无力,甚至萎缩,脊椎也逐渐弯曲,只能终日躺在床上,靠仆从平日里给他喂粥吃。偶尔仆从想要给王大人更衣,只会遭到不知所云的谩骂。有一日,仆从扶王大人坐起来喝粥,不小心碰到王大人穿着的蚕蛇王衣,然后随着一声惨叫,再也没人见过那个仆从,也再也没人见过王大人。

自从蚕蛇衣显世,以及蛇王已死的消息不胫而走,民间捕猎蚕蛇的行动愈发激烈,不少人想要借此一夜成名。其中,有不少队伍找到当初王大人去到的那个洞穴,想着碰碰运气,却全都就此人间蒸发。直到传闻说蛇王根本没有死,有人在洞穴中看到了蛇王。

那蛇王红眼细瞳,吐信猩红,背后鎏金异彩,琉璃青芒,皆与传闻一致相同,只是这蛇面糜烂,左目失明,声声嘶惨,令人发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