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发现附近多了一座从未见过的山。我沿着河下山,山脚下的村子的村口聚集了好多人。

“不好意思……请问这座山是……”我朝人群发问。

“啊,我们也不清楚呢。”人群中一位老汉摇摇头,“早上起来就发现村门口多了这么一座山……”

“诶——是嘛,这可真是稀奇呢。你们有人之前见过这座山吗?”

大家都摇摇头,这时人群中有一名小孩走上来,说:“好像有个外乡人说他见过。”

“外乡人?”我蹲下来看着小孩。

“嗯……是个傻个子,到处找人问傻问题。”

“哦?他问什么?”

“他见到人就问,有没有人见过他,大家都说没见过,他就出村子了。”

“是嘛,那好吧。”我摸摸孩子的头,站起来,问:“怎么样?没人上山看看吗?”

“村子里的神婆说,这座山有灵,无处来,无处去,大家就没敢上。”老汉说。

“有灵?”我看着这座山出神,下意识地就走上前去。

“年轻人?你要上山?”身后老汉叫住我。

“诶?”我晃过神来,注视着这座山,回过头看向老汉,慢慢地点了点头,“好像……有不得不去一趟的理由。

我沿着村口的山路上山,刚走没多久,路就彻底断了。周围长满了杂乱无章的植被,各种杂乱无章的花草树木随意地枯败在一起,显尽荒凉。由于没有路,我渐渐迷失方向。按照山里的经验,本应该可以凭借观察树木的成长状况来辨别南北,可在这里似乎完全行不通。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继续在山上漫无目的地探索,直到看到远方升起的篝火炊烟。我朝着炊烟走去,篝火旁坐着一名男子正在烤暖。

“你好……”我站在篝火外打招呼。

“啊,你好,快过来坐坐吧。”男子一下注意到了我,并主动邀请我过去。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利落地坐到男子对面,打量起男子来,这时我注意到男子服装的材质与平时所见的有所不同。

“你怎么会来这?”男子递给我一壶热水。

“说来真是奇怪,在这山上根本找不到方向,于是我就迷路了。我是看到你升起的篝火才过来的。”我喝了一口热水,觉得体力恢复不少。

“哈哈,我也是。不过我问得是,你为什么会上这座山?你知道这座山和别的不一样的吧?”男子好奇地问我。

“和别的山不一样吗……”我扫了一眼周围的树木,“一开始我只是好奇这座山是从哪冒出来的,不过现在看来的确是很特别。”

“你知道嘛,这座山,它是在不断移动的。”男子一脸正经地对我说。

“什么?”

“它不是今天早上才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吗?”男子解释道。

“是啊。”我点点头。

“其实它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前几天它在那边的村子里。”男子指了指远方。

“诶?那你是从那个村子过来的吗?”

“不,那边的村子还有那边,那边的那边还有那边,我啊,是从数不尽的那边过来的。”男子看着远方,疲倦忧伤。

我看着男子指得方向。

“对了,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我?”男子突然问我。

“啊?我们以前见过面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怪问题,“对了,你就是白天村子里的外乡人吧!”

“所以你也没见过我嘛……”说完男子就沉默下来。

“你知道怎么下山吗?”这个时候,我已经有点后悔上山的决定了。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帮我一个忙。”他抬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似乎我非答应不可。

“什么事?”

“请你帮我念一封信。”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郑重地递给我。

我说,不是有这样的故事嘛:半夜睡梦中听到婴儿的哭声,起床就会发现门外有一个弃婴,尽管不清楚来历,但还是会将其抚养大。

 一天夜里,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依依不舍的挽留,像是念念不忘的叹息,像一阵风吹动树叶的清灵,像树叶缓缓落地的失意。我起床打开门,却只看到对面那座空空荡荡的山,让我不禁怀疑是自己恍惚了。我正打算关上门,发现有人在我的门口放了两块泥巴。我随意将泥巴挪到一旁,回到房间里。

第二天清晨,我又听到了一个声音,与昨晚听到的不同,那是一种带有生命气质的吐息。我推开门,还是这座空空荡荡的山,只不过有人在我门口堆了一个小土堆。我蹲下来,想把这堆土挪到边上去,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了一个发疯般的念头:我觉得它是活的,它在朝我笑。我就这么蹲着,静静地看着它,越看,就觉得这堆土越来越高。我在周围铲了一些土,倒在上面,周围挂起一阵清爽的风,它却毫无反应;于是我去了更远的山上,在一棵郁郁青苍的大树脚下铲了一些土回来,倒在上面,它兴奋地长高,长大,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没过一会儿,它已经够到了我的膝盖。

我认真地回顾所有发生的一切,仔细确认前后经过,终于不得不认清这样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现实:我捡到了一座山,或者说,有人将一座山,托付给了我。

然而我全然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更何况我将要照顾的,是一座年幼的山。它的口味我大致了解,它喜欢富饶的土壤,可它的脾性,它的爱好,它的情绪我丝毫把握不到。我只好全凭直觉。我在山里抓了几只蝴蝶,捉了几条河鱼,摘了几种不同的花。偶尔蝴蝶会落在它的躯体上,插在上面的花也会盛开地美艳,我就知道,蝴蝶和花都喜欢它,它也喜欢蝴蝶和花。它还会催促我把鱼也放上去,我说鱼不行,它就开始闹。我实在是拗不过,便把鱼放了上去。鱼挣扎翻腾了几分钟,渐渐没了动静。我知道它很疑惑,很遗憾,像是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我只好告诉它:等你长大了,有了青山绿水,鱼儿们就会来找你玩了。渐渐,它已经长到比我的屋子还要大。

它还爱美,总让我去找各种各样的花来装饰在它身上,我说不同季节有不同季节的花,它也不听,全往上长,而且所有的花都能正常盛开,我想这或许是它独有的本领,赞叹之余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清晨,我被轰隆隆的声音震醒,看到被石头压塌的厨房,还以为是地震。我出门一看,惊讶地发现,是它哭了。

它真得在哭。它身上出现了蜿蜒悲伤的河流,从上而下,形成一次微型的泥石流,冲垮沿途许多的花,枯枝败叶沿流腐烂,一塌一塌瘫在厨房的地面上。我看着它痛苦的样子,才终于明白为何那些不同季节的花都能盛开:它为了让花盛开,不顾自己的身体,强行给花输送养分,才累垮了自己。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我问它。它没有回答,或许它自己也不知道理由,只是单纯意识里想追求美好的事物。它只是一个贪心的孩子。我告诉它,你看,你长大了,你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河流了,你可以和鱼鱼虾虾们玩耍了。这时它才从悲伤中缓过神来,注意力集中到河流上面。也就是这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它不仅仅在长大,它还在成长。

成长总是伴随着对现实的质疑,在质疑的过程中我的房子遭受了不少次的冲击。但我很开心,无论有多辛苦,看到它一天一天地长高,我就感到心满意足。在它有三层楼那么高的那天,也是我和它一起生活的一周年,我们一起做了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我们亲手种下了第一棵树。我躺在树下,开心地大笑,还透露出一股子自豪,就像是自己的孩子终于长大了一样。它更开心,朝着别的大山发出嘹亮清脆的叫声,在整个山谷间回荡。

有一天,我的一个老朋友来拜访我,看到了它,问我为什么在家边上堆这么多土。我说这不是土堆,而是一座山,他没理解我的意思,就大笑起来,我也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朋友走后,它好奇地问我那人是谁,我说他是我的朋友,它就继续问我,朋友是什么?我说是臭味相投的人。它再问我,它也会有朋友吗?我一下子愣在原地,答不上来,因为它总是这样形影单只慢慢长大。我心疼地坐在它身边,告诉它说,我是你的家人。它问我家人就是朋友吗,我说是的,家人比朋友还要朋友。它很开心。

这样的生活虽然离奇,但也平静温柔。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的我,却又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它长得太快了,以至于我居住的地方难以容得下它。尽管我不断砍掉周围的树,还是跟不上它成长的速度。于是我决定搬家,搬到一个足够空旷,足够辽阔,足够我们生活的地方。我四处打探消息,听说南边有一处荒地,便直奔而去,过去却发现这片土地已经开垦满了田地,我又听说东面有一处辽阔的平原,过去却发现那里连年战火,底下埋葬了无数武士的尸骸,正当我心灰意冷的时候,我得到一个消息,听说在遥远的东边,在翻山越岭之后,有一片大海,尽管我从没见过大海,但我相信那里一定是我们最好的去处。

我从朋友那里借来长途跋涉需要的用具,在商人那里买了一张范围最大的地图,决定等我写完这封信,就带上所有的积蓄,朝东出发。

9月25日 秋

看完这封信,我走出房门,看着脚下这座山,久久说不出话来。

“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阿吉。”他从屋子出来,跟到我背后。

“你就是这座山吧?”我转过身,遗憾地问。

“你果然已经猜到了。”他笑了笑。

“你的模样,应该就是那个阿吉的样子吧?”

“嗯。所以我总是问人有没有见过我,想着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找到阿吉。”他弯腰轻轻抚摸地上一朵小花,可手刚一碰到,花便缓缓的凋落,瘫在地面上。

“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打理一下山上这些植被。”

“以前都是他打理的,我自己弄不来。他走后我也不敢乱动,生怕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弄病了。我要是病了,就没办法到处找他了。所以枯就枯了吧,这些都不重要。”他看着满山枯败的植被,倒是洒脱得很。

“你为什么不一路朝东找呢?阿吉应该去东边了吧?”我不解地问。

“我是后来过了好久一段时间,才能以这样一个人类的形象出来活动的,所以我……”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识字。”

“额,好吧。”我确实没想到这一点,“怎么样,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往东走吗?”

“这还用问吗,肯定的。”他面朝东方,满脸憧憬。

后来我听说,在遥远的海上,有一座四处漂流的岛,像是在寻找某个东西。听到传闻的时候,我想起篝火旁的那个夜晚,想起他临走前我想对他说的一句话,可我忘了告诉他,又或者,是我自己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都太容易让自己变成一座随波逐流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