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面玻璃啊,像一面镜子,更像我们的内心。”老人盘腿坐在地上,睁开眼,先是指了指前方,再指到自己的胸口,“我们从镜子里看到的,不只有问题,还有很多答案。”
“但是……”老人顿了顿,“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找到答案的。”
“没有答案?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老人不再说话,安静盯着镜子良久。
一知半解的我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在心里默默凝神警惕,然后慢慢走上前去。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的镜子,大到看不见顶,并且延绵数里。谁也不知道这块镜子从何而来。一开始附近的村民只当它是从天而降的路障,想要敲碎它,可是无论用多大的锤头如何用力地砸,这块镜子连缝甚至擦痕都没有。就在人们累倒在镜子前面休息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大家都能在镜子上看到自己的人生,从最早的人生开始,自然而然的发展下去,甚至在某些时刻做出和曾经现实中的自己截然相反的选择,然后上演新的,不曾经历过的人生。如果说,一块普通的镜子,隔开的是前后两个不同的空间,那么这块从天而降的巨大玻璃,它隔开的,还有时间。
我慢慢走上前去,在一个自已把握合适的距离停了下来。我坐到地上,闭上眼,调整呼吸,静下心来,然后缓缓睁开双眼,忍不住流下泪水。
“你看到什么了?”
我听到背后老人的声音,连忙用袖口擦了擦,回过头说:“真的和传闻中说的一样。”
“怎么样?这里面有没有某一个人生,是你喜欢的?或者说,如果要你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听到老人的问题,我一时没回过神来,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你会选哪个?”老人继续问我。
“应该还会选现在这个吧。”我挠挠头,有点惭愧地笑笑,“挺好的,真挺好的。”
老人听到我的回答,叹了一口气,闭上眼不再搭理我。
“我说,老人家,我在你这镜子里面看了半天,怎么什么都没有啊?”可能这样问真得很冒昧吧,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
“你看错了。”老人摇摇头。
“不会错吧,我就看到一片荒芜的平原,上面除了一朵花,什么都没有。”我下意识地答复。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老人似乎放下了一些隐隐的排斥,语气上离我近了一些。
“不知道。”我摇摇头。
“这叫‘含笑花’。”在接下来的对话中,我注意到,老人每次说出花名的时候,脸上都会不自觉地流露温柔,像是荒芜大地上地一条弯弯细流。
“含笑花?”重复一遍花名,我仔细观察起镜中的花来:芳香花木,苞润如玉,花开而不放,似笑而不语,“真好。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开得不是很好吧。”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含笑花呀,不喜欢这样的环境。”说话的时候,老人的目光隐隐闪烁,似乎从遥远的彼方有风吹进他的眼睛里,转啊转,不小心转过了头,忘记了出去,“它喜欢偏阴静的环境。”
话音刚落,镜中的场景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就像刚才说出花名的老人的神情一样,真的出现了一条弯弯细流,紧紧地靠着镜中那朵花,紧紧纠缠,相互依偎,在对岸还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外架着一床古琴,与花遥遥相对。
“这条河……”
“我以前就住在这条河边,那间屋子就是我的家。”看着变化的场景,老人声音中诧异的同时,还有一些失意,“真是好久不见。”
“你很久没回去了吗?”我好奇地问。
“谁知道多久呢?”
“啊!”我惊呼。
“怎么了?”老人被我吓到。
“你快看,花好像也变了一些。”我连忙指向镜中的花。可能是因为河流和屋子的出现,花儿稍微变得鲜活了一些,不再是一开始完全死气沉沉的状态,就像是一位含蓄恬静的少女,盘腿正坐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老人也睁大了些双眼,缓缓自言自语道:“我一开始遇到她,是什么时候呢?好像冬季结束,东境积雪逐渐消融,战事一触即发的时候吧。”
“遇到这朵花?”
“对,这朵花。”老人深深地陷入回忆中,“我和平时一样,坐在河边弹琴,有一名少女循声而来。我注意到了她,没有理会,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听我弹琴……”
“姑娘。”青年走到少女面前,晃了晃手,“姑娘?”
“好听。”少女穿着残破,一眼看出一路经历了不少磨难。她还沉浸在琴声中,痴呆地望着一旁的琴。
青年注意到少女的眼眸,秋水浑浊,双瞳无声,他伸手掸掉少女头上夹杂的枯枝败叶,循着少女来的方向望去,问道:“你从东边来?”
少女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少女沉默地摇了摇头。
看着少女的落魄模样,青年皱了皱眉头,扶起少女说道:“先吃点东西吧。”
少女小心翼翼地吃着饭食,时不时抬头瞄一眼坐在对面的青年。
青年忍不住笑了:“你尽管吃就是,不用担心,这附近就我一个人。”话说到一半,青年觉得自己表达的意思不大对,连忙纠正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你可以放心。”
少女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青年说了什么,只是继续安静吃着东西。
“你不记得你的名字?”青年问。
少女想了想,点点头。
“我叫向日。他们都叫我葵,不是因为我魁梧,是因为向日葵。哈哈哈哈哈。”说完青年自己大笑起来,结果少女始终无动于衷,让青年一个人有些尴尬,走到窗边。
“你为什么总是不笑?”青年看着窗外的河流和沿河的花草,突然想到了什么,出去折一枝含笑花回来,“对了,就叫你‘含笑’吧?怎么样?”
花香沁人,使得氛围平静安好,看着青年温柔以待,少女想了想,没有摇头。
“你说得花就是她?”听到这里,我问。
“没错。她真的就像含笑花一样,矜持,含蓄。”老人温柔地说道,“可她从来不笑,也很少说话,只喜欢静静地坐在河边,听我弹琴。我有时觉得离她很近,有时又觉得离她很远,她那种像是与生俱来的孤独感,远到让我感觉我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后来呢?”我更关心后续的故事。
“后来,我再也没有弹琴给她听过。”老人注视着门口那床古琴,语气里满满的遗憾。
这时场景再次变化,时间变成傍晚,夕阳如血洒在那朵花上,映地通红,令人心疼。河流也宽了一些,显得花在对岸更加遥不可及。
“额,为什么?”
“东境的战事彻底爆发,战火延绵到附近的村落,不少村落受到牵连……我的家人也……年少气盛的我受到人们的鼓吹,就去做了雇佣兵,想要报仇……”提到这个人生的重要选择,老人后悔之余有些无奈。
“这次的任务不同以往,危险得很,你却偏偏要跟来。你说你跟来做什么呢?”向日有些生气,含笑却一直紧紧跟在后头,没有回话。
“你尽管不说话,到时有人找你麻烦,你也别来找我帮忙。”向日甩了甩手。
“向日,你这‘小侍从’可真是尽职尽责啊。”一旁同一个雇佣兵队伍的糙大汉调侃一句,引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众人的笑声,虽然并无恶意,但向日还是愈发恼火,握紧了剑,加速往前走。
看到向日握紧剑,含笑也握紧匕首,靠上前去。
“你知道这个怎么用吗?”向日扶额问道。
含笑看着匕首,摇了摇头。
“待会儿遇到敌人,你就躲在草丛里不要出来,如果被发现了,你就躲刚才说话那个糙大汉身后去,尽管连累他,不用顾忌,记得护好自己,若是那大汉把你撇开,你就……你就来我这,我尽量护你,记得吗?”向日没好气地小声叮嘱含笑道。
含笑点了点头。
就这此时,从对面的林中射出无数飞箭,猝不及防当中不少人中箭。
“敌袭——”队伍有人大声喊道,向日连忙拉着含笑躲在树后。
“我们中计了!敌人知道我们要来!”向日朝着队伍里大喊。
“中计也没办法了,还能后退不成,既然任务是突破防线,在哪突不是一样,上不上?!”糙大汉大声喊道。
领头的看了看对面的树林,一咬牙,点了点头。糙大汉见状喊了一声冲锋,众人便冲上前去。向日拉着含笑蹲下来,说道:“你就呆在这,千万不要动。”
见到含笑静静地点了点头,向日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转身跟在众人身后冲上前去。
老人侧过右肩,叹道:“我的右臂,就是在行动中失去的。”
“那你们行动成功了?”我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渐深下来,老人长久地静坐在黑暗冰冷的地上,听不见呼吸声,我也紧张地屏住呼吸。这时镜中的场景再度变化,夜晚一阵强风袭来,吹起漫天的含笑花,像是繁星点点。香气凝成整块淡淡白玉色的夜幕,垂挂下来,盖在对岸的屋子上,盖在那床古琴上,盖在那朵含笑花上。过了一会儿,老人才开口说话:“失败了。”
“失败了?”我不敢相信。
“我失败了。”
“呐,我说,含笑。”场面远比预料中惨烈,佣兵团伤亡惨重,战线却始终攻不下来,甚至逐渐逼近。向日抱着受伤流血的右臂,靠着树根,喘着气说道。
含笑扭头看向向日,神情平静。
“你果然……和谁都不一样。”
向日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感到气氛有些凝固。含笑站起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不是这个意思。你到底从哪里来呢?到底叫什么名字呢?你从来不说,我也不知道,却收留了你,照顾你。我想离你近一些,多了解你一些,可是你总是离我好远。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只是因为当初我收留了你,告诉你可以留在我身边,所以你才留在我身边的。你自己心中并没有非要留在我身边不可的想法吧?”向日摇头笑了笑。
含笑停下动作,低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你啊,是注定要孤独一生的人吧。所以我打算,以后都离你远远地,远到你摸不着我,我也看不到你。那样的话,你也会比较满意吧……”向日把头转到一边,害怕看到含笑,更怕被含笑看到此时冷酷无情的自己。
“我……”憋了半天,只听到含笑吐出这么一个音节。
“你看,虽然你不想承认现在发生的情况,但是你还是舍不得拒绝吧?你就是这样的人啊。你明明害怕孤独,却又总忍不住跳进去,你从来吃不腻苦头,或者说深爱苦头的你,更害怕尝到生活的甜头吧?”说着说着,向日忍不住哭出了声,“拜托你,你一定要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样子啊,我由衷地祈求你。”说完向日推了含笑一把,反身朝前线的战火冲去。
“所以‘失败了’是指……”我没明白失败在哪。
“经过大家的拼死冲击,我们终于攻陷了前面的防线,可是却漏过了几条漏网之鱼,他们本来打算绕到后面,从背后突袭我们队伍。”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含笑一直躲在后面。”
“她怎么样了?”我着急地问。
“武士拿着刀充满杀气地站在她面前,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只是用一种遗憾的眼神看向我,仿佛有未完的心愿没有达成。我无法接受因为疏忽而失去的她,更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在生死面前,毫无波澜的她。就一个这样的她,平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的心愿会是什么呢?我没有头绪。于是我来到这,寻找一个答案。”老人彻底红了眼眶,“我试过当初没有推开她,试过让她紧紧跟在我的身边,试过没有参加这次行动,试过不去做什么雇佣兵,试过不收留她,可全都没有用。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她是生性喜阴静的含笑花,而我是过分贪求炽热的向日葵,所以我注定无法理解她呢?于是我试过不给她取名叫含笑,可这依然是毫无意义的举措,她终究会带着她的遗憾和我的不甘离我而去。我真得不懂,她到底想要什么?”
“当初在树林中,她其实有话想说吧。”我提醒道。
“什么?”
“就是你推开她之前。为什么不听听她的想法呢?你不是一直想要更多地了解她吗?”
听到我说的话,老人蹒跚走到镜子面前,镜中的画面回到当初战场上那一刻:向日靠着树根,含笑低头站在原地。
“你啊,是注定要孤独一生的人吧。所以我打算,以后都离你远远地,远到你摸不着我,我也看不到你。那样的话,你也会比较满意吧……”向日把头转到一边,害怕看到含笑,更怕被含笑看到此时冷酷无情的自己。
“我……”憋了半天,只听到含笑吐出这么一个音节。
“什么?”前线战事焦灼,向日却静下心来等待含笑把话说完。
“我……喜欢…你……弹琴……”含笑断断续续地、战战兢兢地、努力地说出这句话,“很好听……很开心……”
听到含笑的话,老人整个人颤抖起来,蜷缩着靠着镜子,看向河流对岸那朵开而不放的含笑花,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