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莱斯汀家族的魔纹之力……」

银白奥装机单手持着巨剑,劈开一道又一道袭来的雷光。

「如果里卡斯再晚几年出生就好了。」男子淡淡说道:「雷之魔纹在妳的身上还真是浪费。」

就是这么一段话点燃了伊莎贝安的怒火,无视爱拉多次的劝阻,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命令。

兰斯洛特-加龙省平举淡红长剑,朝前方发出多道骇人的雷矢,脚底踏着无数冒着黑烟的奥帝亚,愤怒地奔向那架银白奥装机消失的方向。

莱斯汀军每一架奥帝亚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同时望向铁桶骑士。

还能怎么办?马托奇第一时间命令亲卫队追上去,不过被憾人力量凿穿的漏洞很快就被填补,敌人的数量超乎想象的多,从四面八方不断涌现。

马托奇一开始还试着指挥众人结合阵形突围,但是接踵而来的攻势很快就让他自顾不睱,身为锥形阵箭头的他没有能够瞬间击倒多架奥帝亚的实力,只得悔恨地停下脚步,赶紧让其他人再组成紧密的圆阵,避免被攻击脆弱的侧翼。

如果是丹尼纳斯或是莫兰在前头的话或许就能够带领他们杀出重围,但是他们所驾驶的骑装机一个被砍倒在地,不知生死;一个则是被击中了腹部,做为能源核心的魔晶石爆出了裂痕,从里头泄漏出不断闪烁的彩虹光芒,这代表着莫兰只能以最小的动作与逐渐流失的能量做拉锯。

而这一切,都是那位挑衅伊莎贝安的男人的杰作,由他所驾驶的银白奥装机简直强得不可思议,在眨眼的瞬间,手中的巨剑就劈中了莫兰及丹尼纳斯的骑装机,顺带连伊莎贝安的兰斯洛特-加龙省都一同逼退。

如果仅仅只是实力高强的话还能够以魔纹来对付,但是银白奥装机的那把巨剑甚至能够消除伊莎贝安释放出的雷霆之力,而能够持有这把武器的只可能是另一位传承者,那已经没落许久的索夫克洛家族。

传闻中,索夫克洛家族的传承者历经了残酷的试练,在半年前被帝国皇帝认可,授与皇家骑士团团长的职务,这在当时只是社交场合上的小小谈资,谁都没有去认真看待。

「莫兰,保护爱拉……雅各布,你再确认能够突破的方向……达利萨、瑟巴恩,你们……你们先维持住后方战线。」

挡在前方的五架鹰人骑装机不停地挥舞着钝器,铁桶骑士盾牌上的每一道声响都在阻碍马托奇的思考,每当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灵感时,敌人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教训他的分心。

头脑莫名地涨热,无论是思考还是动作都受到阻碍,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无法贯彻,他极度厌恶这样的状况。

「敌军左翼攻势薄弱,可以……不,增援出现,五架骑装机!」雅各布厉声吶喊。

马托奇眉头深锁,敌人似乎打定主意要将他们困死在这边,之前的埋伏就是道预示。他想起了爱拉当时发出的警讯,或许那个时侯应该试着去支持她的意见。

马托奇刚开口要再对雅各布发下命令,但忽然一阵剧烈的冲撞让他差点咬到舌头。

达利萨的骑装机猛地跌撞在铁桶骑士的后背,马托奇尽力地维持机身平衡,硬生生地将对方顶了回去,他快速地扫了后方一眼,敌人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将他们一分为二。

达利萨及瑟巴恩在他的身旁,爱拉、雅各布、莫兰则在另一头互相掩护,魔晶石的受损让莫兰的实力受损许多,但仍有自保的余力。

「你们还好吧?」

铁桶骑士往后靠近僚机,达利萨及瑟巴恩的奥帝亚在先前战斗中所受的损伤一直让他很紧张。

「还、还行……虽然想这样说啦……」

「达利萨,你在说什么丧气话啊,这种程度对我们而言还只是小意思吧?」

瑟巴恩嘴巴上逞强着,但在少了达利萨的配合之后,转眼间就遭到了密集的攻击。

达利萨不再多说,破损不堪的骑装机立刻上前,趁着敌人的注意力被瑟巴恩所 吸引之际,举起长剑砍向其中一架鹰人──

已经开始熟悉的巨大声响传来,随着瑟巴恩兴奋的呼喊,马托奇眼前的一架鹰人转去支持出现伤亡的战线,仅管让他多了一丝喘息的空间,但还是无法改变这一面挨打的趋势。

马托奇仍然在盘算着任何突围的可能性,尽管知道伊莎贝安肯定不会乐意,但他直觉地认为那个男人非常危险,实在不想让伊莎贝安独自一人面对。

「哥哥!」风灵术式传来了爱拉急迫的呼喊:「我们必须快点会合,你们等等……」

听到这个声音,马托奇身子一僵,突然惊觉到某个事实,这导致铁桶骑士密不透风的防御出现了瞬间的破绽。

「唔……」

剧烈的晃动震撼着马托奇,铁桶骑士厚实的左肩甲碎裂成无数片废铁。

「哥哥?」爱拉扬起声调。

铁桶骑士很快地稳住机身,在敌人的追击到来前就恢复了先前的艾恩波尔防御架式,过去为了守护小姐所付出的努力不会背叛他。

「啊啊……我没事,继续说。」

马托奇听完了爱拉的计划后,他让让达利萨及瑟巴恩准备跟随他的指示与其他人会合。

无数的元素化为实体可见的光点朝着马莎拉尔的魔杖前端集中,围绕在周遭的鹰人攻势变得更加猛烈。

他们的敌人比马托奇这边还要多上一些,魔装机在战场的威胁性即使是经过了长久的和平也尚未被遗忘,但莫兰及雅各布以不愧对伯爵精兵的称号,面对各式武器都一一于以招架,甚至偶尔还能够发起反击。

马托奇看了一眼,十分敬佩他们的实力,尤其是机身核心已经受损的莫兰,她所操控的骑装机动作洗练,出手的角度像是经过了严密的计算,绝不浪费一丝多余的能源。但是,他知道这只是建立在死守的局面,如果他再发起任何突击命令,战况就会完全不一样。

再这样下去就算双方合流也没有多大意义,只是能够再多坚持一点时间,但是他现在所能想到的任何仓促作战又只会增快同伴的伤亡。

他不想要命令同伴去死,更不希望踏着部下的尸体前进,他所接受的训练都是以部队的使命为优先,却从没想到当这一刻来临时所要做出的选择会是如此艰难。

伯爵以及费利特洛大人都曾经吩咐过马托奇要保护好伊莎贝安,他们的语气中都带点严厉,不过却能够感受到其中的真切。

但是马托奇现在却背叛了他们的期望。

比起亲卫队的其他同伴,马托奇更加难以接受将他的主人与自己的妹妹放在同一座天秤上去衡量。在这片残酷的战场上,他第一次想起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献上唯一的忠诚。

爱拉的魔法需要长时间的咏唱,马托奇卖力地支撑着逐渐疲软的双手,大多数的心力都花在如何从四把钉锤之中活下来,而剩下的部份却在不停地质问自己的同时渐渐陷入恐慌。

势必会有人牺牲,势必得有人牺牲,既然他无法一手抓在手中,那就得在他失去理智之前做出选择。

对的选择。

淡蓝色的雾气带着点点晶亮迅速笼罩整片战场,爱拉终于结束咏唱,成功施放出了冰霜之影。

幽蓝浓雾如同妖精的恶作剧般在不同的奥帝亚之间自由穿梭,骤降的低温让帝国骑装机的动作逐渐迟缓。

合流的时机到了。

「准备听我的指示。」马托奇低声说道。

「是,队长。」

「没问题、没问题,马托奇……队长。」

「不用勉强,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哈哈,真的吗?」瑟巴恩大笑。「那我以后就不客气啰?马托奇。」

「得意忘形也给我看场合,快给我顾好左边那坨鸟屎混蛋!它的铁棒已经砸了我三次!」达利萨怒骂队友的分心。

听着他们充满活力的声音,马托奇突然想再说些什么,但仔细想想后还是就罢,因为他们跟自己不同,只是为了家族的荣誉而陪伴在小姐身旁。

马托奇用塔盾击退两名敌人,敲飞了另一架鹰人的武器,接着望向剩下那架正谨慎后退的骑装机。在不久前,这样的情景近乎不可能发生,但冰霜之影能够让奥帝亚的魔导机关运作失常,进而达到一定程度的弱化后才能够有这个局面。

不过也仅止如此而已,甚至这样的效果很快就会退去。

「跑!」

铁桶骑士猛地转身朝围攻达利萨及瑟巴恩的敌人掷出长剑,然后配合他们的攻势用盾击撞倒了三架惊慌失措的鹰人,硬生生地将敌人的包围网撕扯出一道裂口。

达利萨及瑟巴恩两人的骑装机冲入裂口,朝着同伴的所在之处,一前一后互相掩护,在制造混乱的同时也顺带击倒了几架鹰人。

而铁桶骑士掉头奔往相反的方向。

「队长?」

「马托奇?」

马托奇选择了伊莎贝安,这不是基于鲁莽的愚忠,而是在拼命思索之下所得到的答案──费利特洛。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想必很快就会带着援兵出现,马托奇心想,伊莎贝安小姐或许就是明白这一点才抛下他们,独自一人离去。

铁桶骑士取下背上的武器,三架急忙停下的帝国骑装机手忙脚乱的稳固机身,但是冰霜之影所造成的僵硬还尚未消退,它们还来不及摆出架势就被铁桶骑士挥舞的战锤逼向两旁。

铁桶骑士继续向前,离兰斯洛特-加龙省消失的森林越来越近。

「伊莎贝安小姐……」马托奇低语着主人的名字,脑海里不禁浮起对方习惯摆出的高傲面容。

前方树丛突然接连晃动,七架鹰人从密林暗处中现身,他们排成横列,手上握着各式钝器,其中一架站在稍前的骑装机外观明显不同,双手各握着一把钉头锤,头上顶着三束红色的长布条,魁梧的肩甲向外突出。

该死的帝国人到底还有多少未投入的生力军?马托奇咬紧牙根,直直盯着中间那架看起来像是队长级别的骑装机。

风灵术式在这时几乎同时传来了数道不同的声音:雅各布的斥骂、达利萨的不解、瑟巴恩的恼怒还有爱拉的呼唤。

「别一个人去,哥哥!」

只有这句话进入他的耳中。

「爱拉,部队的指挥权就交给妳了。」

「你在说……」

马托奇关闭了风灵术式,回荡在封闭空间内的所有话语荡然消失,只遗留下铁桶骑士踩踏在大地上的厚重步伐以及魔导机关交互传动的轰隆声响。

听着这些带着某种节奏的熟悉吵杂声,马托奇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就像是终于能够卸下不得不肩负在背上的重担。

铁桶骑士没有停下,阻挡在前方的七架帝国骑装机稍稍分散,朝他围拢而来。

马托奇突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尽管面对着难以战胜的数量,但不可思议地,此刻的他竟然有种莫名的畅快。

狂奔的热流不知从何处涌进了身体的各个角落,现在的他觉得自己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手势都无比的熟悉,只需要本能地从记忆中抽取出来。

帝国骑装机已经展开了阵形,各自举起武器、摆好架势,似乎就等着铁桶骑士自投罗网。

铁桶骑士仍然大步迈进,马托奇没有做出任何改变,因为他已经找到敌人阵形的破绽。

铁桶骑士直奔敌军队伍的中心,那架有着宽厚肩甲的骑装机像是为了炫耀双手上晶亮的武器,夸张地挥舞着那两把钉头槌,一旁的队友则像是怕被误伤般,与它隔了大段距离。

马托奇抿着双唇,感受着嘴里呼出的湿润气息,无比的自信从后方不断地推着他前进。敌人的机影逐渐放大,在接近十米的距离时,他收紧左拳,铁桶骑士从不离身的厚长塔盾立刻架在身前。

预料中的冲击从左臂上传来,他已经能够猜测到敌人此时的讶异,接下来只要趁着敌机失衡的瞬间将铁桶骑士右手的战锤砸在对方的身上──铁桶骑士的右臂猛地被向后拉扯,世界在眨眼间翻转。

他愕然地看着蔚蓝天空,一时之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与铁桶骑士连接知觉的右手异常酸麻。他转过头,发现铁桶骑士的右臂关节被一长串环环相扣的铁链所缠绕,前端上扣着一颗布满尖刺的铁球。

马托奇全身冰冷,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他又跌进了陷阱之中。

他不应该轻视敌人,放任自己的一腔热血。

他悔恨地咬牙,试图让铁桶骑士重新站起来,但一旁的帝国骑装机在此刻用力拉了一把手上的铁链,铁桶骑士再度狼狈跌坐在地。

那架宽肩骑装机漫步走到铁桶骑士身前,它淡漠地举起右手的钉头锤,低头俯瞰后者,全然没有刚刚所表现出的鲁莽气息。

马托奇一边与铁链角力一边举起盾牌挡在胸前,他紧张地望着对方,准备抵挡接下来的攻势……铛的一声,铁桶骑士被禁捆的右臂又恢复了自由。

达利萨的骑装机突然从一旁现身,它手中的长剑斩断了束缚,紧接着迎战数架袭来的敌机。

马托奇不由得一愣。

「达利萨?唔……!」

眼前的状况似乎让那架特殊骑装机打算立刻做个了断,它一脚紧踩着塔盾,另一手挥下武器──瑟巴恩的骑装机在此刻猛地撞了上来,像头失控的疯牛。

瑟巴恩没有得手,宽肩骑装机及时一个旋身避开了冲撞,但是双手上的钉头锤也暂时无法再威胁到马托奇。

「你们怎么会……?不,快点回去!跟其他人会合!」

瑟巴恩没有回应,他的骑装机一边与敌人对峙一边靠近铁桶骑士,然后猝不及防地朝后者踢了一脚,就像是在责怪马托奇怎么还不快点站起来?

马托奇这才惊觉到自己已经关闭了风灵术式,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再需要再多言语,达利萨及瑟巴恩替他制造了突破的机会,这一次他没有选择。

铁桶骑士利落地起身,在瑟巴恩及达利萨的奋力掩护下迅速地冲入森林之中。

这当然不是要抛弃他们,而是只有这样做他们才能够活下来。

果然,进入森林不久,后方很快就传来了交错的脚步声以及树枝折断的嗄巴声响,马托奇回头望去,包括那架宽肩甲的在内,总共有四架帝国骑装机正在追逐着他,两架轻装的骑装机跑在前头,看似队长的宽肩骑装机则跟另一架重甲骑装机跑在后面。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接近,铁桶骑士天生的构造以及巨大的塔盾都不利于奔跑的速度,再度陷入重围只是迟早的事,但是那又如何?他势必得在这里解决这群侵略者,伊莎贝安正在与强敌战斗,他不能在帮忙的同时带着更多的麻烦出现。

跑在最前头的一架帝国骑装机挥着多菱角的页锤,好几次都擦到铁桶骑士的后背,它尾随着铁桶骑士绕过一根大树,接着像是突然某种东西绊倒一般,整架机体翻倒在地。

在地上架着盾牌蹲跪着的铁桶骑士立刻起身,手上的战锤毫不留情地砸扁了那架骑装机的胸口,它的四肢猛然一颤,接着无力地摔落地面。

马托奇看了一眼,如果状况允许的话,他会再补上第二锤,但是接踵而来的敌人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这架骑装机手上同样拿着页锤,它气势万分地横扫向铁桶骑士,马托奇甚至能够从锤头上感受到对方骑装士内心怒放的烈焰。

他们的感情应该不错,盾牌上传来的力道足以让马托奇的左手一麻,这是种毫不留余力,带着躁动的情绪所做出的舍身攻击,对付这样的敌人,他只要──有那么一瞬间,马托奇惊讶自己能够冷静地分析对手,但其实他明白他只是找回了从前的自己,那位能够在竞技场上与沃尔的长枪匹敌的“铁桶骑士”。

铁桶骑士手中战锤挥出一个虚招,然后踉跄地跌坐在地,像是个缩头乌龟般高举着盾牌。

这个刚刚击败一架帝国骑装机的姿态似乎让对方大为光火,黑色骑装机机身上的白红线条似乎散发出更狂野的战意,它猛然跃起,瘦长的机身在半空中挥下为战友复仇的正义之锤!

在塔盾与页锤接触的瞬间铁桶骑士改变了手腕的角度,棱角锤叶贴着盾面滑过,擦出一片火花。

帝国骑装机收不住力道,露出了后背,铁桶骑士向前一个冲撞,然后跃身挥下手臂,捆绑在上头的铁链画出一道圆弧,方正战锤敲响在跟它同伴同样的部位,伴随着刺耳尖锐的金属碎裂声。

还剩下两架,马托奇疲惫地想要喘口气,但是幽暗的阴影却在下一刻笼罩铁桶骑士,他右手的反作用力甚至还尚未消退。

一抹银光闪过,铁桶骑士原本应该握在手中的战锤出现在半空,紧接着是一阵难掩的痛楚。

「啊啊啊啊────!」

马托奇放声大叫,为的是忍住将右手掌从水晶球内抽出的冲动,如果他选择屈服于身体的哀嚎,那铁桶骑士右半边的机身将完全瘫痪。

铁桶骑士就地翻滚,它缩着身子架起塔盾,遮盖住自身大部份面积。

额头上满布的汗珠不停地流过眼眸,但马托奇不敢眨眼,只是紧紧盯着前方的袭击者。

对方有着与铁桶骑士不分上下的厚实装甲,双手上握着的是一把长铁棍,顶端上用铁链栓着四颗带着尖刺的亮银铁球。

多头连枷--马托奇咒骂一声,他没有跟这种武器对战过的经验,说实在话的,在克特联邦的六个王国里也鲜少有人精通此类武器,毕竟如果没有经过正式的训练,上头四处飘转的凶器在击中敌人前就会先将自己砸烂,更何况还是要透过奥帝亚来掌握它。

铁桶骑士谨慎地后退几步,马托奇紧戒着前方的重甲骑装机,依照对方的动作不停地改变塔盾的角度,失去武器的他只能够最大限度地活用艾恩波尔防御架式,这种以防守著名的艾恩波尔传统流派一直是马托奇所擅长的风格。

对方试探性地挥了几次连枷,数粒尖球在塔盾上敲撞出不规律的咚咚声响。

铁桶骑士严密防备,拉开距离的同时不忘观望周遭,在还有一架敌机仍然行踪不明的状况下,他不能轻举妄动。

重甲骑装机再次逼近,这一次它仍然挥着没有目标缺乏力道的攻击,但在第五次攻防时它突然大幅度地甩起杆身,击向铁桶骑士的右侧。

铁桶骑士熟练地格挡下来,接着它又迅速地将盾牌举到最左侧,预料中的酸麻随着左手漫延的瞬间,缺乏肩甲防护的左肩膀上传来一阵恶痛──连枷上带着利刺的尖球竟然穿过了盾牌!

马托奇吃痛咬牙的同时操控铁桶骑士的右手抓向连接铁球的长炼,但是敌人利落地收回了武器,接着又砸向另一个方向。

铁桶骑士再度举盾挡下铁杆,不过其前端上的长炼却顺着惯性勾住了塔盾的边缘,再一次给于铁桶骑士重击。

铁桶骑士立刻屈居于劣势之下,它徒劳地举着盾牌,在侧身不断遭受打击的同时,渐渐被逼向一旁的山壁。

如果被逼进死角的话就没有任何机会,马托奇心一横,铁桶骑士架起塔盾,莽撞地往前一跃。

这样明显的意图显然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对方一个旋身,在回避的同时还顺带甩出连枷,击碎了铁桶骑士的外层胸甲,甚至让马托奇前方的视野崩裂出了无数道狰狞的纹路。

马托奇深深吸了一口气,抵抗着内心不断攀升的恐惧。

铁桶骑士在越过那架重甲骑装机的同时高高抬起盾牌,然后双手快速抓住底端的两侧,搭配上半身回旋的扭力,将厚长塔盾横扫过去。

砰的一声,重甲骑装机转了一圈,轰然倒地。

铁桶骑士观察了一会儿倒卧在地上的骑装机,然后立刻奔往战锤被打落的方向,但才刚起步,背后就突然伸出一双手臂,将它牢牢架住。

马托奇错愕地回头望去,宽厚的特殊肩甲出现在眼前。

完了。

马托奇双臂用力,手势不停变换,铁桶骑士右臂上的铁链伴随着激烈的挣扎四处甩动,但对方骑装士的技巧以及魔晶石的出力都比铁桶骑士还要来得优秀。

剧烈的动作令马托奇双颊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刚刚所击倒的骑装机费力地爬起身。

重甲骑装机摇摇晃晃地踏着步伐,刚刚那一次重击给了它不小的震憾。它走到铁桶骑士面前,对于眼前的景像似乎感到不满,它双脚大张,手指指了指铁桶骑士,然后再用力地比向自己,但那架宽肩甲的骑装机坚定地摇摇头。

铁桶骑士还在挣扎,但两架帝国骑装机却暂时没有动作,双方骑装士像是在进行着什么讨论。马托奇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肯定跟自己有关,而且还是坏的方面。

两人谈论的时间不长,驾驶着宽肩甲骑装机的骑装士很快就让他的同伴放弃了自己的要求。重甲骑装机先是不高兴地挥了挥手,然后毫无预兆地将手上的武器击向铁桶骑士的胸口!

铁桶骑士浑身一颤,布满扭曲凹痕的精钢塔盾垂直落地,震耳的声响回荡在这片森林之中。

缺乏了外层装甲的保护,铁桶骑士的胸口瞬间被砸出了一个大洞,魔导器械朝着驾驶舱内部飞溅四散,马托奇的皮肤被无数的铁器划过,其中更有几块尖锐的零件刺进了他的胸腹。

「咳……咳咳……!」

浑身近乎麻痹的痛楚提醒着他的存在,弥漫在周遭的刺眼火花及带着恶臭的白烟逼得马托奇不得不瞇起双眼,下意识的低头望去,深蓝制服上的惨状令他不由得苦笑一声,如果他是普通人的话,肯定很快就会死去。

但是那又如何?

帝国奥帝亚标志性的鹰眼在破口出现,它近距离注视着马托奇,像是在确认后者的生死。

如果不能够突破这个局面,击败这两个敌人的话,他早晚都会死,更别说是要去支持伊莎贝安小姐。

马托奇抬头与它对视,试图从无机质的琥珀色瞳孔中找到任何意图。

马托奇心里明白这个举动没有任何用处,甚至一点都不理智,不过依现在这个状况,他又要做什么才有意义?

令人胆颤的锐利目光远离了马托奇,下一刻,带着仇恨的风暴袭卷铁桶骑士整片身躯。

铁桶骑士的厚重身躯不住晃动,来自于连枷的猛烈打击逐一粉碎了它全身上下的厚实装甲,但却唯独避开了胸口的驾驶舱以及腹部的魔晶石。

在一片浑噩之中,马托奇的身体渐渐麻木,就像是全身上下长了一层厚茧,拴在铁棍上的尖刺铁球甚至没有从喉咙深处不断涌出的鲜血还要来得令他痛苦。

或许对方就是为了看到他逐步踏入死亡的悲惨模样才特地开了个洞吧?马托奇昏昏沉沉地想着。

「我们原本没有要伤害任何人。」一道略带稚嫩的男声突然出现在这片残破的战场上。「艾尔迪团长只要求我们阻止其他人过去,但是你……你竟然……」

年轻骑装士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狂乱的情绪感染了骑装机手上连枷的攻势,那四颗尖球除了疯狂吞噬铁桶骑士的血肉外,偶尔也会在自身甚至是在同伴肩膀那两块巨大装甲上留下伤痕。

这个人在说什么?

马托奇想起瑟巴恩为好友复仇的那一幕,那时他所驾驶的骑装机冷血地终结了对方的性命。

都已经踏入了战场,甚至先一步埋伏了我们,怎么还有脸说出这种自我满足的话?

这股怒意来得突然,他甚至很意外自己还有这样的力气。

马托奇咳出了满口的鲜血,疲惫的双眸恢复了少许的光彩,身为渥夫卡特人唯一的优势终于在此刻体现,身上几处严重的伤口已经恢复了大半,与铁桶骑士的知觉连接也没有中断,他仍然有在最后奋力一搏的希望。

铁桶骑士再度卖力地摆动四肢,像是要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朝着敌人的脸上打上一拳,但这看在对方的眼里只是可笑的垂死挣扎,那架重甲骑装机甚至还戏谑地用连枷敲了敲铁桶骑士的脑袋,但在下一刻,手上的武器脱离了它的掌控。

铁桶骑士仍然挂在右臂上的铁链捆住了连枷,不停挥舞的拳脚为的就是这一刻。

铁桶骑士立刻将连枷猛地甩向后方,击中了宽肩骑装机的后脑勺。

后者松开了手臂,往后退了几步,机身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兀地坐倒在地。

重甲骑装机愣了几秒,下一刻,它瞄准铁桶骑士的胸口,一拳挥了过去,但铁桶骑士手上的连枷比它更快,夹带着迅猛的力道,从上而下摧毁了那令人生厌的鹰头,进而破坏对方的视觉。

马托奇继续朝着对方猛攻,他必须速战速决,但铁桶骑士因为先前的重创已经显得有些迟钝,再加上他实在不善于使用连枷,所以错过将对方一举击败的机会。

重甲骑装机双手紧紧护住胸口,从最初的慌乱之中恢复了过来,久攻不下的马托奇渐渐感到心浮气燥,在一次的失误中,挥空的连枷反打在铁桶骑士的大腿上,

敌人没有放过这一瞬间的破绽,双手精准地抓住铁桶骑士的双臂!

他竟然打开了舱门……

马托奇不可思议地盯着对面的骑装士,这个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的金发少年竟然能够这么果断?要知道有多少骑装士在战斗中是宁死也不肯在失去视觉传导后打开舱门。

「动手吧!」少年的蓝色眼眸里盈满即将报仇的扭曲喜悦。「赛蕾妮队长!」

马托奇扭头望去,被称为队长所驾驶的骑装机已经站了起来,异常突出的肩甲在此刻张开了一个圆孔,里头隐隐闪着黄色光芒。

不祥的预感急速攀升,铁桶骑士松开连枷,反手抓住对方的双臂,互相拉扯,比拼角力。

马托奇一次又一次的加大魔晶石的出力,手脚关节因内在零件的故障而不停地冒出火花,但在几番交手之后依然没有任何挣脱的迹象,破损不堪的铁桶骑士与对面除了毁损的头部外,几乎完好如初的骑装机在性能上已经无法相提并论。

这时,一阵爆炸般的轰然巨响刺穿马托奇的耳膜,某个看不清样貌的物体从马托奇的眼前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狂烈的旋风。几乎在同一时刻,与铁桶骑士僵持不下的骑装机突然倒下。

马托奇惊疑地低头望去,重甲骑装机龟裂的侧胸装甲上多了一条铁色的长状物,开启的驾驶舱门上沾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鲜血。

马托奇警觉地抬头,他想起自己还尚未脱离险境。铁桶骑士迅速转身,但眼前那架骑装机却姿势歪斜,一动也不动,像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非常震惊。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马托奇猜测应该是发生了某种意外,因为对方的宽厚肩甲上正冒出浓浓白烟,其中一边更是焦黑一片。

马托奇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东西,过去在学院里也没有任何人提过,但这却是他印象之中速度最快的远程兵器。

帝国投入战场的实验兵器?马托奇想着之后要将消息带给伊莎贝安小姐的同时也暗骂自己的分心,眼前这一道难关可还没有跨过去。

马托奇低下头,别扭地用衣领抹去残留在下巴上的黏稠血液,对方已经恢复了状态,双手从腰间取出了那两把钉头锤,似乎不打算再使用肩甲里的兵器。

马托奇注视着摆好突击架式的敌机,双方之间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对方在转眼间就可以将手上的钉头锤砸到他的面前,但这是建立在铁桶骑士手无寸铁的情况下──那面刚刚掉落的塔盾及连枷此刻都在随手可得的距离。

帝国骑装机首先迈出步伐,鹰头上的三束红布条随风飘扬。

还有胜算。

当铁桶骑士的左手碰触到塔盾的同时,马托奇已经想到了三种对付双持武器的战法。

他能赢。

自信与战意从塔盾的握柄不断涌上,他确信敌人第一记攻击所瞄准的位置,他会以此为突破点,然后……

身旁突然传来一记闷响,马托奇下意识地望过去,眼前的景象令他的脑海瞬间空白──那面原本应该举在胸前的塔盾在此时竟然掉落在地上!

铁桶骑士屡受重创的左臂似乎再也承受不住塔盾的重量,掌心无力地张开,马托奇甚至感觉不到左手的存在。

长久以来的训练让他立刻抽出埋在水晶球里的双手,但下一刻,带着尖刺的巨大锤头绝望地占据了前方整片视野。

……

铁桶骑士朝后方缓缓倒下,桶状头盔下露出的黄色光芒逐渐消散,四肢在身躯落地的瞬间猛地一颤。

帝国骑装机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铁桶骑士碎裂凹陷的驾驶仓后随即走向同伴的位置,它的动作没有情绪,甚至还有些僵硬,似乎对于这场战斗已经感到了厌倦以及疲惫。

它在那架侧身躺倒在地上的重甲骑装机身旁跪下,白色的蒸气从胸口的驾驶舱门边缘喷发,方形舱门缓缓开启,从里头步出一位穿着黑色军装的黑发少女。

她俯视着舱门上的鲜血,脸颊上带着未干的泪痕,淡蓝的眼眸不停闪烁,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下去面对更残酷的现实。

少女沉浸在悲伤之中,但这个错误是她亲手所造成的,终究必须要去面对。少女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坚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的双手紧紧握住缆绳,跳向满是血迹的舱门。

军靴着地的瞬间发出一记生冷的清响,少女的双脚踩踏在奥帝亚的钢铁之躯上,她紧咬着下唇,正要探头望去时却忽然听到了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少女机警回身的同时迅速变换步伐,但却仍然晚了一步,锐利的长剑倏地划过了她的腰际。

她吃痛地捂住流淌着鲜血的伤口,另一手抽出随身的短刀,惊恐地瞪着眼前的男子,但在看清对方的样貌之后,不禁又倒抽了一口气,内心一片混乱。不止是因为遭受到突如其来的袭击,更是因为对方此刻凄惨绝伦的肉体。

身形高壮的男子背对着阳光,就像是从地狱回归的亡者,浑身上下遍体鳞伤、皮开肉绽,右半边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烂,露出森然的白骨,胸腹上还插着好几块铁制的零件,而破烂不堪的军装制服被鲜血沾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与男子相比,腰上的伤口根本不值得一提,她甚至觉得自己是陷入了某种恐慌下产生的幻觉,因为对方根本不可能还活着,甚至还能够刺上她一剑。

少女的脸色苍白,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呢喃,她又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脚跟碰撞上了钢铁之壁。

少女一惊,正要移动脚步,但浴血男子左手的长剑在这一刻挥下,她慌乱地举起短刀,惊险地挡住这一记攻击,但对方又进一步抵剑向前,带着浓厚的血腥味,将她整个人压在奥帝亚的钢铁之躯上。

男子狰狞的面容近在眼前,单手所持的长剑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在这种纯粹力量的比拼之下,少女毫无胜算,但就是这来自死亡的恐惧令她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意识到这个正威胁她性命的男子就是那架刚刚被她所击倒的奥帝亚上乘坐的骑装士,不过这对于现况没有多少帮助。

长剑与短刀相接,少女的身躯不住颤抖,尽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阻止冰冷的剑尖慢慢地刺进她额头上的皮肉。

从伤口中渗出的鲜血顺着五官的轮廓,在少女洁白的肌肤上画下了一抹血线。

当第一滴鲜血从下颌上滴落时,她像是发现到什么,惊愕地瞪着男子的胸口,接着猛地抬头,全然不顾额头上加剧的刺痛。

「恶魔……你这个恶魔……与魔兽血脉相连的杂种!」

灰发灰瞳以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的伤口,这明显的特征直指某个禁忌的种族。

少女怒视男子,愤慨的咒骂似乎带给了她更多的力量,甚至将长剑压回少许。

「当初那位圣女为什么会放过你们?她应该承袭了女神的力量,能够看到未来才对!」少女神情扭曲,眼角泛着泪光,理智似乎又再度离她远去。「你们……渥夫卡特人不该出现在这片神圣的战场上,那片大陆上最黑暗、最阴冷的角落才是留给你们苟延残喘的地方!」

男子似乎毫不在意少女激动的言语,圆瞪的双目之中满怀杀意

此时,男子忽地变换了长剑的角度,少女紧握的短刀顺着剑锋滑过,带着因极度的愤怒而僵直的身躯猛地跌向空无一物的前方。

少女一脚踩空,被仇恨淹没的她忘记了周遭的环境,整个人从奥帝亚上摔进一旁茂密的树丛里。

……

马托奇觉得自己随时会晕过去。

乘坐在陌生的驾驶仓之中,即使周遭不定时的震动也无法减轻眼皮的沉重,他自认已经睁大了双眼,但眼前所有的景物都像是染上了尘埃,灰蒙蒙的一片,经常还会陷入片刻的黑暗,要不是时不时传来的几声雷鸣,他真的会就此沉睡下去。

马托奇努力提醒着自己绝对不能够闭上眼睛,因为胸口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在诉说着自己此刻的状况──干渴的喉咙彷佛受到烈焰的灼烧,肺部疼得像是扎了无数根针,浑身不停冒出的冷汗让伤口搔痒难耐,冰冷的手脚几乎不听从自己的使唤。

渥夫卡特族天生强大的恢复力促进伤口的愈合,但流失的血液却没有办法在短时间之内找回来。据说,在千年前的大战中死去的渥夫卡特人,大部份都不是因为要害受创,而是在战斗结束之后抱着鲜血淋漓的肉体相继死去。

他曾经听学院的老师说过,在大战期间,对于渥夫卡特人所处的魔族军而言,这是最荣誉的死法,但却是建立在那个仍然以传统战争为主,只有精灵所赐的十七架奥帝亚的年代。

呼吸突然一滞,马托奇猛地向前咳出一团鲜血,伴随着嗡嗡的耳鸣。

所以他才不喜欢奥帝亚,因为这个兵器成为了战争的主体,渥夫卡特人强悍的生命力在很大的程度上已经变得毫无作用。

马托奇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小丘,在那里有着赋予他人生的目标,支持自己在这片战场上坚持至今的美好存在。

又一次激烈的摇晃,外观上除了焦黑的宽肩外几乎无损的帝国骑装机踢到了地上的断木,幸好左手那面塔盾及时扶住地面才没有狼狈地摔倒。

那名黑发少女所驾驶的骑装机除了在外观上做了更动,就连内在的操控都做过了调整,比一般的奥帝亚还要灵敏得多。马托奇右手还尚未痊愈,埋在水晶球的手掌只要一不小心比出了个暧昧不清的手势,令人意想不到的错误动作就会立即反应在奥帝亚身上。

在心中埋怨的同时,马托奇想起了刚刚那位少女在从奥帝亚跌下去前似乎生气地喊了几句话,但他那个时侯的状况比现在还要糟糕,实在记不清对方说了些什么。

「艾尔迪────────!」

马托奇怀疑自己产生了濒死前的幻听,因为他竟然听到了费利特洛的声音。

马托奇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错觉,但就像是为了嘲讽他的无力,蓝色机影在下一刻瞬间越过了马托奇,海王高举着黑铁三叉戟,在奔驰的路径上留下不可思议的白雾蒸气。

费利特洛大人来了,真的来了,他内心振奋,但是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苦笑。依那位大人的实力,应该是没有他出场的余地了,更何况以这副残破的身躯,他还能够做到什么?或许也只是想满足自己的私愿罢了。

黑色骑装机艰困地爬着斜坡,它低着头,拖着僵硬的右半身,摇摇晃晃的,就像是个刚走出低劣酒馆的庸碌醉汉。

山丘上爆发出连串清脆的武器交击声响,费利特洛语气尖锐地怒斥眼前的敌人,对方似乎也做出了响应,但马托奇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黑暗来得越来越频繁。

在历经了这连串残酷的战斗后,他当然不会幻想自己能够如英雄般现身,不过至少希望能够在最后的最后守护在伊莎贝安小姐的身旁。

黑色骑装机终于爬上了山丘,但眼前的光景却与想象中的激战完全不同。

海王趴卧在地上,以复数原晶石特化的粗壮双腿被从膝盖以下削断,引以为傲的黑铁三叉戟倒插在自身交迭的手掌上。

另一头,兰斯洛特-加龙省正在与那架银白奥装机近身肉博,双方都没有持着武器,战况却是接近一面倒的挨打。

兰斯洛特-加龙省全身伤痕累累,刮痕与凹陷几乎占据了每一片装甲,胸腹的要害及四肢的关节处却都没有遭到破坏,整架机体破损的模样就像是个孩童最喜欢也最常拿出来的玩具。

望着这一幕,马托奇呆住了,不是因为海王的惨状,也不是因为敌人怪物般的实力,而是因为伊莎贝安此刻所受到的羞辱。

对方随意的动作所击出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赤裸裸的恶意,每当兰斯洛特-加龙省重心不稳快要摔倒时,那架银白奥装机总是会恰到好处地从另一个方向补上一拳,“扶正”歪斜的机身。

这时,银白奥装机注意到了小丘上另一名不速之客。

「赛蕾妮。」男子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与残虐暴力截然不同的优雅磁性:「不是命令过你们不要靠近这里吗?」

银白奥装机停下了攻势,它单手抓住兰斯洛特-加龙省做着无力挣扎的双手,看向明显不归帝国军所有的深蓝塔盾。

「这面盾牌是……?」

沉默。

银白奥装机亮黄的眼珠注视了黑色骑装机一会儿,接着双手抬起兰斯洛特-加龙省,晃了晃手上无力垂下的深蓝躯体。

「放开……放开她……我的主人……」

马托奇的声音颤抖,泪水不知在何时流过了脸颊。

银白奥装机抽出一只手架住兰斯洛特-加龙省不停扭动的头部,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放开她────!」

黑色骑装机双手抓起盾牌,搭配着腰部的旋转,奋力地扔向那架如恶梦般现身的怪物!

马托奇双眼瞪着塔盾飞舞的轨迹,它飞得很快,也很高,甚至太高了些……

塔盾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间,然后无力地垂落,碰地砸在那架仍然原地不动的银白奥装机面前。

从银白奥装机里头传出了一声叹息,带着浓厚的失望之意。

面对这样的难堪,马托奇一咬牙,手势接连变换,黑色骑装机高举拳头,奔向眼前的敌人,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会是对手,但至少要让对方先放开小姐……眼前忽然一黑,深沉的黑暗又再度降临,马托奇起初不以为意,但这一次,他发现他再也睁不开沉重的眼皮,无止尽的冰冷不知不觉侵袭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只能任由意识坠入昏茫之中,紧绷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从水晶球内滑落。

黑色骑装机迈出的步伐瞬间停止。

手……手……!快动……快动啊!你这个没用的东西!马托奇,你这个废物!想到过去对于伊莎贝安小姐的种种誓言,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我绝对不能够就这样倒下……马托奇心里哀求着,他还想朝着敌人挥拳,还想拯救自己的主人,还想见到妹妹的幸福,还想实现与沃尔的承诺……还想……还想……他痛恨自己的无力,尽管怀着满腔的愤怒及坚定的决心,但这一切强大的执念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却显得无比脆弱。

失去与骑装士连系的黑色骑装机摇晃不止,然后缓缓倾倒,就在快要坠地之时,一对深蓝钢臂及时接住了它。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架帝国骑装机里头,但是没关系,这场“边境纠纷”已经结束了,我们……艾恩波尔军获胜了。」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马托奇听到了熟悉至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