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托奇一把抓住眼前正提着濡湿毛巾的细白手腕。

「小姐呢?」

刚刚从昏迷状态苏醒的他声音十分沙哑。

爱拉挽起袖口的另一只手抚上马托奇发白僵硬的指节,语气温和的说道:

「小姐没事,只是受了点轻伤,费利特洛大人也是。」

她的双眉微皱,直视着马托奇的绿眸里带着一丝怜惜。

马托奇眨了眨眼睛,聚焦望去,眼前朦胧的身影逐渐清晰,紧绷的肌肉在爱拉沾着热水的柔嫩掌心下得到了舒缓。他缓缓地松开右手,然后看到了一片白皙上的红印。

「对不起。」

他愧疚的说。

爱拉轻轻地摇摇头,然后握起还冒着蒸气的毛巾继续擦拭他满布血污的躯体。

她的动作小心且带着技巧,在擦拭的过程中加入了和缓的按摩,毛巾划过身体的同时,似乎不仅仅只是清洁表面的皮肤,就连内在的疲惫也顺着轻柔的推压一点一点地挤出了体外。

暖烘烘的湿润让人感到有些昏沉沉的,马托奇瞇起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沉浸在其中,但他突然间意识到某种异样感,下意识的低头望去,这才注意到自己是近乎赤裸的状态。

马托奇望向爱拉红肿的双眼不由得感到些许的不自在,毕竟他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不再是过去一群挤在破旧浴桶内玩耍的小鬼头,但是爱拉的手法是那么的熟练且自然,反到显得他这一份多虑是不成熟的表现。

他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

「沃尔……不,其他人呢?丹尼纳斯还活着吗?」

自从挨了银白奥装机那一击之后,丹尼纳斯就失去了响应。

爱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平静地开口说:

「幸亏费利特洛大人及时赶到,除了丹尼纳斯外,你亲卫队的部下都没什么大碍。丹尼纳斯全身多处骨折,目前还没有渡过危险期。医生说今晚是关键,但我们中午就得启程前往赛芬领,所以得先让他留在这座镇上。」

「伯爵大人?」

「那边传来了消息,要我们立刻带人回去。」

「是吗?」

马托奇静默片刻后说道:

「毕竟我们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了。」

爱拉瞟了一眼马托奇失落的神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对方在床上翻身。

马托奇有些吃力地翻过身子,他在这时才注意到周遭的桌子上还放着几迭文件。温热的毛巾再度贴上肌肤,他静静享受的同时对于妹妹的歉意又更加浓厚。

过了一会儿,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至于卡夫的遗体……」

这段话令马托奇全身一僵,同时怨恨于自身的无能。爱拉就像是早有准备,双手更用力地揉着纠结在一团的紧绷肌肉。

「我已经派人通知巴鲁巴迪爵士,后续遗体的保存及相关的仪式将交由卡夫他带来的待从来负责。」

马托奇心不在焉地闷哼一声,满脑子都是近乎挫折的愧疚,已经消逝的性命在他心中的顺序似乎愈来愈低,在清醒过来的这段时间里他竟然一次都没有想到对方。就在他苦恼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两张部队请假的表格文件。

「达利萨跟瑟巴恩请求留在镇上帮忙卡夫的后事,大概会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而我已经代替你盖上印章了。」

「你?」

马托奇有些讶异爱拉的自作主张,亲卫队的事务应该是由他来负责才对,这可不太像是妹妹一贯的缜密作风。

「这……虽然时间有点久,不过莫兰跟雅各布都很可靠,三个人也是在最小的编制内,再考虑到他们的关系的话的确是可以答应的要求,而且也能够顺便让他们照看一下丹尼纳斯……不过,这件事情小姐知道吗?」

爱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一声,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你觉得伊莎贝安小姐会不同意吗?」

「……说的也是。」

他停顿片刻,不得不承认小姐的确是不在乎这类事情。

更何况拿着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去拜访主人?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太粗心了。

「而且小姐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会选在这个时侯去打扰她的人,除了费利特洛大人之外也就只有哥哥你了吧?」

爱拉说完后在他的背上轻轻一拍,她已经将他身上大部份的污渍都处理完毕了。

「谢谢。」

马托奇转过身,伸手接过爱拉递过来的折迭整齐的军装。

爱拉站起身来,她一边整理着散落四处的文件一边随意地问道:

「你不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们赢了不是吗?」

马托奇不明白爱拉为什么会这么问,他起身坐在床沿,继续说道:

「倒是以后不要再说他们是我的部下这种话了,亲卫队的成员都是过去的同学以及值得尊敬的前辈。」

「哦?」

她顿时停下动作,扬起半边眉毛。

「既然你这么看重他们的话,又怎么会轻易的将他们的性命托付给我?」

马托奇睁大眼睛仰望着对方,妹妹今日一再反常的举动令他不知所措,不由得地沉默了下来。

「我……」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以当时的状况,我认为那是最好的判断。」

「最好的判断?哥哥,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你知道昨天那场战斗之中,谁才是伤得最重的人吗?」

马托奇一惊,急忙关切地问:

「还有人比丹尼纳斯更严重?」

「你。」

爱拉突然俯身向前,她两手叉腰,瞇起眼睛,直直盯着马托奇的双眼,语气低沉的说:

「是你。」

她的额头几乎要触碰到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爱拉气势汹汹地不断逼近,马托后仰闪躲的同时感到莫名慌张。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低头避开她的视线,脸不自然地转向一旁,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而且我不一样,我是渥夫卡特人,我……」

爱拉打断了他,两手抚上他的双颊,强硬地扳向自己的方向。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她认真地望着他不停闪躲的双目,咬牙切齿地低声斥责:

「最讨厌了!」

她的瞳孔湿润,紧绷的面容似乎在微微颤抖。

「一个人苦恼,一个人做决定,然后,就那么一个人傻傻的往前冲!什么也不顾!之后如果侥幸逃过了一劫,又只会躲在这种自我满足的说辞后面,完全不想去理解其他人的感受!这次也一样,要不是沃尔哥及时……」

说到这,她像是发觉到了什么,急忙转身,伸手抬向自己的眼睛。

「小姐也是,哥哥也是,你们都太任性了。」

她的声音中带着令人怜惜的沙哑。

马托奇看着大腿上那一粒水珠,内心百感交集。他觉得妹妹误解他了,但却隐隐明白谁才是正确的一方;他想为自己辩解,但从脑海中编排的文字又是如此苍白无力。

「对不起……」

最后,他低着头,生硬地说道:

「小姐很重要,我必须快点到她的身边。」

听到这段话,爱拉猛地回头,盈满泪水的双眸愤怒地瞪向马托奇,然后随手扔了一迭文件砸在后者的胸口上,数片纸张瞬间飞散在周遭。

马托奇匆匆一瞥,发现这些文件是小姐接下来的行程表。这一年以来,爱拉总是会将它们整理起来,并且注记上各式活动中小姐参与的细节,让他在护卫的安排上省下了不少功夫。

爱拉咬着下唇,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更加红肿的眼睛里充斥着他无法理解的强烈情感。

「这两天,小姐一次都没有来过。」

爱拉闷闷地抛下了这句话后便快步走出房门。

马托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今天的妹妹相处。

他摇摇头,随手捧起身旁那一团黑的热汤,一股脑地灌了一大口。从小时侯开始,每当他受伤时,爱拉总是会亲手做给他这份甜汤,在以往喝起来都只觉得十分的浓郁香甜,而今日却尝出了潜藏在调味之后的药草苦涩。

「你什么都没有做到,就像是个可有可无的废物。」

他盯着空无一物的木头地板嘀咕着:

「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马托奇。」

……

沃尔神秘地朝着马托奇眨眨眼。

马托奇没有理会的打算,装作没看见似的继续守在伯爵书房的门前。

伊莎贝安一行人带着少许人马,以急行军的方式在十天内赶回莱斯汀伯爵所在的赛芬领,他们在刚踏进高挂着金色枪戢纹章的硕大庄园就被庄园的管家引进至此处。

现在,伊莎贝安与费利特洛跟那位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密涅瓦教的神父正一同会面莱斯汀家族的掌权者。

书房里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依照伊莎贝安小姐一路上阴沉的脸色,马托奇原本还以为他们一见面就会爆发冲突。

在不远处的走廊转角,沃尔又再度朝他挤眉弄眼,夸张地挥了挥手,然后整个人缩进马托奇看不到的角落。

马托奇无奈地叹口气,接着转向身旁同样守卫在一旁的莫兰说:

「抱歉,我先离开一会儿,这边先麻烦你了。」

莫兰点头,小麦色的脸庞上挂着一贯的冷漠,锐利的目光散发出可靠的气息。

「谢谢。」

马托奇点头回敬,迈步走向廊道的一端。

马托奇在刚走到转角处就看到了沃尔,他的上半身倚靠在墙边,脸上带着轻笑。

「这就是你们平常相处的方式?跟其他亲卫队的人也一样客气吗?」

「对,有什么问题吗?」

马托奇疑惑地望着对方,他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沃尔与马托奇对视了几秒,然后无奈地摇摇头,一脸对方已经无可救药的模样。

「都不知道你们谁才是队长了。」

马托奇摸不着头绪的皱起了眉头。

「你就是想说这个?」

觉得浪费时间的他立马转身就要离开。

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周遭富丽堂皇的装饰无一不诉说着这一点。

「当然不是。」

沃尔一把抓住马托奇的深蓝披风,逼得后者回过头来。这个举动虽然有些幼稚,但是马托奇实在走得太快了,他只来得急抓住这个地方。

「其实是爱拉吩咐我过来的。」

沃尔得意地看着马托奇因为这句话而回过头。

「她说莱斯汀家族的一整套制服跟这件半身胸甲都比寻常贵族拥有的还要来得贵上许多,所以为了节省资金,不能让它们平白浪费在这里。」

马托奇愣了一下,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也是因为之前曾经听爱拉提起过的关系。

「……好吧。」

他向一旁走了几步,在可以看见书房门口的位置停下,同时朝沃尔张开双臂,一副任对方宰割的模样。

「哦?在这里?」

沃尔讶异的望了望周遭明亮的窗户及不远处正在清洁艺术雕像的女仆。

「离这里最近的空房也至少要走上两分钟。」

马托奇神情认真的说:

「小姐希望从书房出来之后能够第一时间见到我。」

「好吧,既然你不介意的话。」

沃尔伸手摸向胸甲的几处扣环,在一一解开的同时说道:

「看来小姐也终于长大了,懂得在伤及无辜之前命令你乖乖站好。」

马托奇换了另一个姿势,方便沃尔卸下他的盔甲。

「伊莎贝安小姐一直在训练自己对于魔纹的掌控,我不认为这是件坏事。」

「嘿,她所对抗的是历代莱斯汀家族传承者都做不到的事情。」

沃尔将盔甲放到一旁,手上灵活的五指继续帮马托奇解开制服背后的繁复钮扣。

「就连那位她从来没有见过却极为尊敬的爷爷也是……」

书房的门把在这时转动,莫兰利落转身,朝着步出的伊莎贝安恭敬地行礼。

伊莎贝安仍然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但脸上却带着与肃杀气息截然相反的优雅笑容,就像是一名在温室中成长,不知世事的贵族小姐偷穿父亲的制服一般引人发笑,但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块玻璃面具,是风暴来临前的征兆。

「伊莎贝安!你给我回来!」

从书房里头传出费利特洛气急败坏的声音,但是伊莎贝安丝毫没有想去理会的迹象,甚至还轻轻地拉上了房门。

马托奇担心地望着那一头亮丽的白金色短发,赶来这里的一路上,他与主人几乎没有说上几句话。沃尔的手在这时搭上了他的肩膀。

「做好挨揍的准备了吗?」

他同情地望着现在只穿着轻薄内衬的马托奇,将莱斯汀家族那件价值不菲的衣服披挂在自己的手臂上。

「另外,裤子的部份就自己想办法吧。」

伊莎贝安扫了一眼莫兰,接着看向空无一人的另一侧时稍稍扬起了眉毛,似乎对于马托奇不在这个位置上而感到惊讶。她左右望去,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她朝着他们走了过来,步伐不疾不徐,平日几乎不会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马托奇已经见过了无数次。

随着伊莎贝安的接近,沃尔恭敬地退到了一旁,每当到了这个时侯,他都会特别的谨言慎行,对于主人情绪的掌握他总是比马托奇还要敏锐──但是,这一次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啪!

伊莎贝安一声不响地反手甩了沃尔一巴掌,巨大的力道伴随着清脆的耳光声,响彻了整片回廊。

这一幕令马托奇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一旁。沃尔偏着头,看不到表情,而当数秒过后,他回过头来时,脸上充满了歉意,完全看不出丝毫的怒意。

「我做了什么事情让您不满了吗?伊莎贝安小姐。」

他的目光低垂,眼神诚挚。

「少给我来这套,别以为你私底下做过的那些事情能够瞒过我。」

仍然维持着微笑的伊莎贝安轻声的这么说着。

「伊莎贝安小姐!」

沃尔单膝跪下,抬起头,直视伊莎贝安没有温度的双眼。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

他挨打的那面脸颊开始泛红肿大。

沃尔忠心诚恳的目光坦然地望向伊莎贝安的柔和笑颜,两人互相凝视,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伊莎贝安的玻璃面具逐渐碎裂,她的双拳紧绷并且颤抖着,眼神锐利地像把磨得发亮的刀刃。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私下行动。」

她闷哼一声,移开视线,接着瞅了马托奇一眼,昂首走往廊道的另一端。

「对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

「我父亲跟费利特洛有事情要问你,你自己进去吧。」

沃尔沉默行礼,然后起身走向书房,与不知何时站立在一旁的莫兰擦肩而过。

他似乎在那一瞬间跟莫兰说了什么,后者瞥了一眼沃尔的背影,然后立刻跟上离去的伊莎贝安及马托奇。

漫长的回廊上,伊莎贝安单独走在前方,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马托奇及莫兰伴随在身后左右,一路所见到的仆人都以比平常更卑微的姿态向伊莎贝安屈膝行礼,其中几名年纪较小的女仆甚至还微微发抖。

三人一路无语,很快地就来到了在这座宅邸中专属于她的『书房』,伊莎贝安在每一处住所都会有像这样的第二个私密空间。

伊莎贝安率先进入房内,里头异常空矿,二十多坪的房间内只在一处靠墙的角落摆放着一排拥有多个抽屉的柜子。

伊莎贝安朝外头随意一指,然后径自开始脱起自己的军装外衣。

「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马托奇低声命令身旁的莫兰。

莫兰微微皱着眉头,难得地透露出一丝情绪,她举起手来似乎要比划些什么,但之后又摇头作罢,离开了房间。

这还只是她第二次见到主人的发怒,所以马托奇明白莫兰此刻的犹豫,但是这对他来说早已经变成了某种例行的仪式,不需要旁人再多加干涉。

兹──

一瞬的白光忽地从马托奇身后闪现。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说服那些糟老头舍弃这种该死的传统!」

伊莎贝安愤愤说着的同时顺手扔掉了那件还在冒着烟的昂贵军装,位于后背处那块由多个钮扣集结而成的繁复图样被雷电化为一片焦黑。

马托奇回头望了一眼只着一件单薄衬衣的伊莎贝安后很快地便了解了原因──平常总是交由爱拉或是其他女仆来帮忙更衣的主人是没有耐性去一一解开那代表魔纹传承的十六粒钮扣。

尤其是在现在……

棉麻燃烧的刺鼻味道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伊莎贝安的鼻子微微皱起,马托奇在他的主人进一步发怒前打开了窗户。

伊莎贝安望着他。

「你真是我悲惨的一天里唯一的救赎……虽然你花了整整数年的时间才终于学到这份小小的机灵。」

说到后半段时,她的语气格外地阴沉。

伊莎贝安转过身,走到了位于角落的那一排柜子前,拉出了其中一个抽屉。

「马托奇,还记得我将你们从腐臭泥坑里捞出来的那一天已经过了多久了吗?」

「八年了,伊莎贝安小姐。」

马托奇当然不会忘记,以前在孤儿院时他可从没想过他们能够拥有现在这个地位,甚至还有空闲能够烦恼关于制服昂贵开销的一天。

「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青春期这种东西似乎不管在哪里都会带着令人伤感的遗憾轻易地消逝呢。」

她合上抽屉,拉开了另外一道,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讲起话来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以前你在同年龄层里就显得特别突出,但我也实在没料到你还能长得像现在这样高大……因为你是渥夫卡特人的关系吗?种族优势之类的?」

「不是的,小姐,依我所见过的文献,渥夫卡特族的成长与一般人类无异。」

伊莎贝安站在那个渥夫卡特人的身旁就像是回到了十岁时一样可爱……里卡斯曾经在公开场合开过这样的玩笑,以致于伊莎贝安好一段时间拒绝在她的二哥每半个月固定举办的私人美食餐会中出席。

「嗯……」

这时,她从抽屉中取出了一支钳子,夹了夹,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放了回去,继续说:

「说起来,爱拉倒是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到底是从什么开始变成这种像是管家婆一样的个性呢?真怀念以前那个总是因为找不出理由来劝戒我而着急地哭出来的小妹妹。」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

「至于你的那位好朋友……」

她停顿了一下。

「不太乖,嗯……是个坏孩子呢,而且还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听到这句话,马托奇担忧的望了一眼,但很快地又压下了这份不安。

伊莎贝安哼了哼不知名的轻快曲调,双手捧起了某件物品,心情似乎愉快了起来:

「其实在当初把你们这些小骷髅洗干净的时候就明白了,谁合得来谁合不来什么的,我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

她轻笑一声。

「本来打算再找个机会把沃尔扔回去给莱恩的,不过却又想到,这难道不是一种逃避吗?跟以前的『我』又有什么不一样?所以我打定主意接受他,决定驯服他,将他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她的声音逐渐高扬了起来,但在下一刻却又有些沮丧似的低沉了下去。

「抱持着这种愚蠢的想法一直来到了今天,我见到你长得更强壮了,爱拉变得更精明了,就唯独那个小坏蛋没有任何的改变,还是那张自信的笑容、还是那副自以为是的欠扁嘴脸……所以,在学院的最后一年,我履行了我最初的决定,让平民的他坐上了原本不可能晋升的位置。」

马托奇愕然地抬头,他没想到沃尔的直属部队还有这样的隐情。

「他应该很感激我吧?得知了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找上了我,再一次向我献上他肉麻的忠诚誓言……呵呵,虽然我知道这只是为了讨好我的巴结举动,不过这几年来也多亏了他才让许多事情变得方便许多,除了总是会跟父亲打小报告之外,他真的很有用处。」

她回过头,温柔地笑着。

「比你还有用多了。」

马托奇垂眸,不发一语。

望着他,伊莎贝安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扬起的嘴角隐隐有些扭曲,右手中在此刻多了一条短小的皮鞭。

伊莎贝安回过身来,包里在贴身军裤的浑圆臀部椅在不高的桌子上,两腿自然地交叉,仍然带着笑意的她迷恋般地凝视着那条手臂长的皮鞭,左手手指轻柔缓慢地抚过鞭身,仔细地感受着上头粗糙的皮质及均匀的颗粒。

就这样沉浸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放下了马鞭,将它随手置在桌子上,然后──

兹……兹兹……

伴随着连串的异响,四周的空间彷佛黯淡了下来,青色不规则状的电光在转眼间就在伊莎贝安的右手掌中交织形成了另一条马鞭,这条手臂长青白色鞭子的形状与桌面的那一条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一致。

她随意地甩着那条雷鞭几下之后便走向马托奇,注视着对方的目光渐渐染上某种说不清的浑浊欲望。

「我已经忍耐许久了呢,在那段时间的作战里,在军营里……」

啪兹!

青白光芒一瞬闪过,马托奇的左脸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热麻伤痕。

突如其来的攻击没有令他感到意外,缓缓地朝着他的主人敬畏地单膝跪下,内心仍然因先前的那些话语而感到失落及忧虑,没有因为肉体的疼痛而转移了注意力。

我还太弱了,必须变得更强才行……就像是沃尔一样……

但是小姐讨厌他,尽管承认了他的能力却还是将他从身边驱逐了出去……

害怕同样被小姐舍弃的他不明白,无法理解,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在前一段日子的作战中沃尔跟伊莎贝安小姐两人的相处都还是跟平常一样,就跟在学院时没什么区别……嗯?跟学院时一样?

马托奇回忆起了过去与主人一同求学的日子,他忽然想起来,伊莎贝安小姐似乎很少主动去跟沃尔交流,就连沃尔主动攀谈时也时常装作没听到一般……当时他跟爱拉都将这当作日常般的玩笑来看待,但是现在看来……

这时,还没沉浸在过往的马托奇突然闻到了伊莎贝安身上如同朝阳玫瑰般清幽的香味,下一刻,他感到下巴肌肉紧绷,寒毛直竖,似乎隐隐有电流渗入他的皮肤……知道自己分神的马托奇急忙抬头望去,发现到他的主人正在用那条没有实体的雷鞭『抵』着他的下巴。

伊莎贝安专注的望着马托奇的脸,宛如精致娃娃般的晶莹圆眼慢慢地瞇成了弯月。

「对对对……就是要这样,这个表情很好,我很中意。」

俯身望着马托奇的她张起孩子气般的笑容,语调轻快的说:

「知道吗?懂得畏惧鞭子的马未必会是最优秀的马,但却肯定是坐起来最舒适的。」

「唔……」

伊莎贝安毫无预警地抬起手上的雷鞭,令马托奇吃痛的更加扬起了下巴。

她注视着对方皱起的眉间,注视着那张写满着迷网及愧疚的脸庞说:

「所以放心吧,你担心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只要你还是现在的你,一切都没有改变的话……」

啪!

焦炭般的裂口出现在马托奇另一侧的脸上,这一次伊莎贝安明显增强了力量,那股灼烧神经般的疼痛令他的颜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控制,一丝随着闷哼吐出的唾液不小心地落在了伊莎贝安的左手背上。

「会互起……小洁。」

马托奇低下头,被电流缠绕的舌头口齿不清的吐出对主人的歉意。

伊莎贝安轻笑一声,似乎不太在意似的语气柔和地命令:

「把脸靠过来。」

在马托奇点头向前时,他的主人粗暴地反手将唾液抹在他左脸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上,红润皮肉撕裂的痛楚令他不由得咬紧了牙根。

伊莎贝安收回了手,她注视着手背上头参杂着焦黑皮屑的血渍喃喃的说: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低下头来伸出了小巧的舌头舔了一下手背上那抹暗红。

「好苦……」

伊莎贝安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迷离的目光再度恢复了神采,视线随即转向自己忠诚的随从。

「对了,我看到了哦,你那逊毙了的出场方式……哈哈,真亏你能把那面盾牌扔得这么高,你是在参加什么运动比赛吗?但是没有关系,你的愚蠢替那场战斗酝酿了更多的高潮,我其实很高兴你来了,真的──你这个……」

她一把捏住了马托奇的双颊,指甲深深陷进了血淋淋的焦黑创口,溢出的鲜血在转眼间亵渎了那只嫩白纤手。

「用来烘托我胜利的最佳佐料。」

马托奇吃痛的扭曲着被控制的脸庞,微暗视野的前方是主人深海般的深蓝双眸。

「那一天,只差一步,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够反击艾尔迪,根本就不需要他人的帮助。」

伊莎贝安的嘴角高高地扬起,但是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当我驾驶残破不堪的兰斯洛特-加龙省击败艾尔迪之时,这场起死回生的胜利有费利特洛跟你的衬托就会显得更加地戏剧化,接着,全大陆的社交场合上都会出现『伊莎贝安.莱斯汀』这个名字!」

她掐住马托奇的左手忽地使力,再一次扯开了对方脸颊上接近闭合的缺口。

「现在瞧瞧沃尔做了什么好事?哈!他竟然瞒着我跟菲丽合作?那位受到大家爱戴的好同学又打算从我手里夺走什么东西?」

她狠狠地甩开了马托奇的脑袋,桃红的指甲内刮出了一层黑红肉屑。

「她进行了斩首行动!这个女人一向最擅长这种偷鸡摸狗的任务!在我们跟帝国暗地派来支持的军队纠缠时,她趁隙利用魔纹之力跟沃尔两个人,两架奥帝亚就在数十架骑装机及魔装机的护卫下俘虏了敌方明面上的指挥官,身为传承者的葛雷依家族长子泰恩,整场战争之中最关键的一部份!」

伊莎贝安左手紧紧捏住自己的衣领,幽深的蓝眸之中闪现着无数暴烈雷光。

「真的是不可思议呢,简直就是英雄了不是吗?一举就将近乎溃败的战况扳了回来……哼,而我伊莎贝安又算什么?在过去大战中闻名的传承者一族也只是块让帝国分心的诱饵,计中计的一部份,被操控的棋子,以为尽了全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小丑!」

随着伊莎贝安愤慨的话语,惊异恐怖的银白射线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声响在她的手中数度涌现。

缕缕黑烟从掌心冒出,她松开了左手,露出白衬衣边缘焦黑的残破领口底下一片洁白细腻的肌肤及恰到好处的一字锁骨。

「费利特洛或许不知情,但是莱斯汀伯爵肯定是任务的策划者之一,我无法想象他竟然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应该很喜欢我、很宝贝我才对,这几年以来为了讨好他我费了多大的功夫?难道父亲他……不……不!我是传承者,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啪!

雷鞭划破了空气鞭打在马托奇的胸膛,带着飞溅鲜血及青白余威洒向一侧,但是血液及雷电在靠近墙壁一厘米处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吞噬,丝毫无法点污这片净白空间。

伊莎贝安垂下雷鞭,左手按住自己因为激动而红润发热的脸庞。

「冷静下来……伊莎贝安……不要因为一点意外而失去了理智,这是你的坏习惯……对,这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个女人的错……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随手就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明明我才是主角,她只是附庸在我身旁的花瓶罢了……」

伊莎贝安梦呓般自语:

「她肯定也看准了这次机会,明白这场国与国之间的冲突是这片大陆和平了十几年以来的第一次,只要谁能够在这之中获得关键的战果……嘿……」

她缓缓放下微微颤抖的左手,嘴角微勾的脸上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来她一直挂在嘴边的什么复兴艾洛林家族的蠢话不是说假的呢,不然凭她私生子加上时空魔纹的敏感身份,想要挤进入上流阶层根本就……不,仔细想一想,她的这种出身不也是一种……为什么……为什么我之前会没有想到……」

她握住雷鞭的右手暴出青筯,浑身上下猛然发出纠缠不断的黑红雷电。

「为什么我之前会没有想到!」

伊莎贝安猛地一脚踢向马托奇的侧腹,传承者受到魔纹强化的力量震荡着他的内脏,整个人朝着另一侧翻滚,直至撞上那道透明的结界。

「咳咳……」

马托奇看着咳出的鲜血迅速消失在地板上,心里大略思考着自身受伤的程度及恢复至不影响行动能力的时间,而这个数字正在不停地增加中。

「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想到……」

伊莎贝安歇斯底里般不停踹着马托奇,天使般的容貌染上了暴虐及嗜血的狰狞,如暴雨般落下的每一记攻击都带着雷霆之力,残虐交炽的青光侵入了青年的全身,很快的,脑海里的数字停止了增长,麻木的肉体虽然感受不到疼痛,但是却将他的精神带入更加恐怖的虚无之中……

……

「呼……呼……」

伊莎贝安疲惫的喘息令马托奇恢复了意识,他艰难地支起身子望向对方,心里担忧着主人会不会因为过度使用魔纹而造成身体上的创伤。

庆幸的是,伊莎贝安在稍微舒缓了一阵后便像是没什么大碍地蹲了下来,这时她忽地伸出食指点了一下马托奇的额头,后者闭起眼睛,默契地平躺下来。

黑暗中,马托奇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件已经不可能再穿上的内衬被撕开,数秒后,一个紧实柔软的事物轻轻地压在他的肚腹上,上头传来的温度及重量令现在浑身是伤的他感到些许不适。

伊莎贝安放在马托奇额头上的食指没有放下,柔嫩的指尖在停驻了几秒后开始缓缓地滑过了他已经复原的脸庞,滑过了他还沾着血迹的下巴跟脖颈,并且持续往下……

阵阵的酥麻伴随着那只指尖将名为『快乐』的触手送进了他的颅内,无数的触须在按摩着他的大脑,消除着他的痛苦。

三根……五根……无声中逐渐增加的指尖在滑过他因为踢击受伤而凹凸黑青的胸膛时,马托奇明显感受到微弱的电流在活化他渥夫卡特人天生的自愈能力,让他更快地从濒死的边缘中复苏。

这时,伊莎贝安语气和缓的说:

「就在刚才,父亲告诉我要我跟那名装神弄鬼的神父去帝国边境内某个小村庄拜访那位预言中的新勇者……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受到帝国鸟人的袭击,因为我们家族也在那份预言里,扮演着像是使者一样的身份。」

她冷笑一声。

「像这种贬低人的任务我一点也不想奉陪,但我最后还是接受了,因为菲丽也会去,艾洛林这个不祥的姓氏也出现在那份预言里……呵,那个女人的身边总是会发生各种莫名奇妙的巧合,不过这一次,我不会让再她抢走属于我的甜美果实。」

回想起过去学院中经历的种种事件,在马托奇的印象中,菲丽的确常常都是里头的中心人物,无论是在被动还是主动的情况下。

「张开眼睛。」

伊莎贝安平静的说,马托奇顺着这道命令动作,但在视野开阔的瞬间就被占据一切的闪烁青光重新打入黑暗,四处流窜的无情电流灼烧着他的灵魂之窗。

「唔……啊啊啊啊────!」

马托奇紧紧捂住自己受到重创的右眼,被这记突袭打得措手不及的他扭动身躯,发出了难以自制的哀嚎。

「啊啊,这样子不行,完全不及格。」

对于近身随从的丑态,伊莎贝安丝毫不在乎的说着:

「真是奇怪,明明都是近乎不死之身了,为什么都训练了这么久了还是会在乎疼痛呢?你自己想一想,如果对手砍中了你的眼睛,却发现到你像是没事般继续发动攻势时会怎么样?不吓死他才怪。」

「是、是的……伊莎贝安小姐,我会努力去克服的。」

逐渐缓过气来的马托奇神情愧疚的说。

「嗯嗯……我就是喜欢你讲这种傻呼呼的话。」

伊莎贝安摸了摸马托奇的头,然后一边随意玩弄着对方因电流肆虐而翘起蓬乱的肮脏灰发一边说:

「……话说回来,原本还以为传承者的身份已经够特殊了,但是勇者却偏偏在这个时代现身什么的,真的是有够倒霉!不过幸好有你在我的身边,一下子就清爽了许多呢,真是谢谢你哦,马托奇,像这样的事情只有你才能办到呢,嗯……不过其实仔细想一想呀……」

伊莎贝安双手捧起马托奇虚弱的脸庞,露出男孩子般的淘气笑颜。

「你也只剩下这个用途了不是吗?」

看着马托奇突然凝住的脸庞,伊莎贝安不禁莞尔地吐了吐舌头。

「嘻嘻,好可怜的样子呢,但是没关系哦,你依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伊莎贝安紧了紧自己跨坐在马托奇身上的丰润大腿,她弯下腰身,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在可以闻到双方气息的距离里低声这么说:

「从我捡到你们的那天以来,一直都是。」

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暖热洪流令马托奇呆滞的面容逐渐柔和下来,明白了自己在伊莎贝安心中地位的他打定主意要尽快走出战后的低潮,但是他的主人下一句话却又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让沃尔过来吧,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交给那个方便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