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一个灵体要在无之界飘荡多久,才能重新获得形体肉身,重新回到人间?

此刻所见的生命,已经经历过几多岁月,见过多少日月更迭?

除了灵界那册记载了所有生灵存在记录的生死簿,大概只能在那些记录了世间万象的创世级神明手中才能求得这些问题的答案。

十世轮转,方得一世为人。

无论生前何等荣华富贵,又或是命途忐忑穷困潦倒,作为生命的终结,死亡永远会平等的降临到每一个人身上。

虽然偶尔会迟到,但绝不缺席。

就像师父偶尔看的那些视频里总会冒出来一个手握香蕉的肌肉男。

不过那种视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现在的那种感觉。

站在由幽灵们拉着慢吞吞前进的花车上,羽齐看着街道两旁那一大群迷茫着凭本能伸出手来的亡魂,将手中的馒头之类的抛向它们。

这当然不是浪费粮食,因为抛出去的根本就不是实际存在的食物。

就像给死者烧纸钱从来不烧真钱,难道给亡者的贡品真的就能直接递到那些逝去之人的手中?

当然不可能。

肉身已死,只剩下灵体的那些亡灵不过是生者投射在物质世界的影子而已。而作为幻影的它们想要享用祭品,自然也只能享用祭品的幻影而已。

“唉,虽然最近几年人间祭祀的规模渐渐变小,但这种节日还是会有贡品源源不绝的送来呢。”末子文将手中的几个果子抛给路旁的亡灵,如同向汪洋大海之中掷了一粒沙尘。

虽然和当年的朝璃月同为看守鬼门之神,但毕竟末子文的权利早就在百鬼之乱之后遭到拆解,鬼门府的威严早已不再,他的力量也自然不像当年朝璃月那样,能够轻松的唤回亡者生前的记忆。

而唤不回那些死去之人生前的记忆,就意味着他们的亡魂永远在死前的那段幻境之中挣扎,直至真正的解脱降临。

没有理性,不能思考,全部的意识都被冻结,只剩下最低限度的本能在支配着它们行动。

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地狱,众鬼堕落其中,饱受刑法之苦。

然而实际上死掉的人直接化作亡魂前往十王殿接受判决,哪来的刑罚?不过是亡魂的执念在无意中化作了惩罚自己的种种刑具,无止境的拷问自己的内心罢了。

当年的朝璃月还能通过唤醒亡魂的记忆令它们释然,而如今的末子文只能尽力削减那些亡魂心中的怨念,继而再用孟婆汤尽力排除亡魂们内心的痛苦。

而那痛苦体现在现实世界中的方式,就是那永远燃烧的阴寒之物——幽冥鬼火。

大概那个整天忙着在十王殿宣判死者罪孽的少女也抽不出人手来惩罚那些亡灵吧,在这里让亡魂受苦也许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执念不除,就连孟婆汤都无法洗去亡魂的记忆。

“唉,我作为神明的权力被拆解之后,就连鬼门每天度过亡魂的数量都要受到限制……”像是孤单寂寞了很久的空巢老人,末子文的嘴从刚才起就一直没闲着,不停地和朝璃月絮叨着,把这些年的苦水统统倾泻出来。

然而朝璃月只是静静地听着,带着一丝无奈的微笑。

记忆神格化,重新降灵到朝璃月的灵体上,这些进行的都很顺利。

如果是存储器受损的电脑,此刻将存储信息一样的新硬盘重新接在电脑上,应该就能让电脑重新工作。

但是,朝璃月并没有恢复回来。

羽齐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问题,那就是朝璃月此时名为‘自我’的主观意识,已经和前往灵界之前身为鬼门府府主的朝璃月不一样了。

记忆被磨灭干净,身体的意识却还尚存。识海中只有灵界那万古不变的单调景色,无法精确计算时间的朝璃月很容易就会将那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时光错认为一瞬之间。

不知自己原本的记忆已被磨灭,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那个用于适应灵界的,和原本的意识完全不同的“自我”便在那回忆已经被清理干净的灵体容器中诞生了。

这就是现在站立在花车顶端,手捧着贴满符篆的木棒的朝璃月。

这就是羽齐对于读取了自己记忆却仍旧没能恢复成原本样子的朝璃月所做出的推断。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自然也不能再和同样的人见面两次。

此时的朝璃月,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深陷五衰,但又一直心系亡魂的鬼门府府主了。

“我也曾经有过预感,自那一别,怕是再也不能与你相遇。”

并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末子文似乎反倒是因为这个结果而有些释然。

“倒也无妨,若是重新见到了当初的你,恐怕我就会不满足于仅仅是今晚与你共度此节,而是要想着如何把你留下来了。”

轻轻牵起朝璃月的手,将手中的花朵递给她,末子文引领着朝璃月,将手中的贡品抛给花车旁的亡魂。

都说成仙之后脱离凡尘,不再受俗事叨扰。

可眼前这个神明不知已经被这桩俗事困扰了多久。

削减了作为神的权利,舍弃了庙宇,仅仅是为了温养实力而蛰伏了近百年,末子文最终向羽齐提出的委托,在经过数次变更之后,定型为了一个听起来微不足道的愿望。

“在这祭典结束之后,将她平安带回灵界。”

末子文并没有直接开口说出,而是借着灵觉直接将话语传递到羽齐的脑海中——就连灵觉的使用也被当年的那一纸契约设下了限制,昔日可以用于斩灭亡灵洞悉世间万物、独属于镇守鬼门之神的绝技,如今仅仅只能用来倾听别人的心声,或是像这样悄悄传话而已。

这愿望乍一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却又是现状所迫。

想来也是,且不论十王殿究竟哪位神仙是内鬼,但末子文谋划修改生死簿,毫无疑问是触犯了灵界的规矩。

而规矩,对于灵界那些纯粹由概念而生的诡异存在而言,正是最重要的事情。

规矩被破坏,意味着那些由各类信息以及灵力团构成的特殊生命体的存在基础被破坏,这对于它们而言,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更何况,这次遭到破坏的,是关系到“轮回”这一古老概念的相关规则。

毫无疑问,若是灵界那些远古的存在前来追究此事,末子文一定会遭到严重的责罚。

是已经做好遭受任何责罚的准备,才会托付我将朝璃月送回灵界吗?

末子文依旧牵着朝璃月的手,和她一起将贡品抛撒给花车周遭的亡灵。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份甚至足以堪比影帝级演员的镇定与从容,也许正是独属于这位已经一无所得神明的特权。

那个应该叫什么来着,债多了不愁,光脚不怕穿鞋的?

羽齐有样学样的将手中的贡品扔了下去,有些狐疑的环视着四周。

亡灵在变多,有着微弱意识而互相争抢贡品的亡灵也渐渐出现。

当然,若是要问羽齐是怎么分辨从一开始就挤成一堆的亡灵队伍中发生的微小变化,这个问题自然是无法回答的。

这只是直觉而已,作为经营羽家书店代理店主的羽齐对于即将发生什么事件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预感。

就像是冬天脱下毛衣的那种感觉,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传来了轻微的电刺激感,羽齐渐渐开始警觉起来。

有什么难以名状的危险,即将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对的对的,就像是刚才差点被扑上前来的亡灵咬住手臂这件事情……?!

凭借着敏捷的身体动作避开了突然暴起袭来的亡灵,羽齐抓起花车上盛放孟婆汤的酒坛,照着起来的亡灵的头部砸了上去。

“刺啦!”

听起来就像是炽热的铁板上泼了一盆冷水,孟婆汤被瞬间吸入了幽灵的体内,几乎淤积成块的鬼火从灵体内排出。

那浓郁的近乎呈黑色的鬼火静静地在空气中燃烧着,像是什么不吉的征兆。

喝下孟婆汤,洗去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自身的污秽。

人间欲望繁杂,引人堕落的事物可谓数不胜数,而那些浸染到骨髓甚至灵魂深处的罪孽,会慢慢的酿造出寄宿在灵魂内的污秽。

那是足以令金玉腐朽,令善者堕落的至毒。

而鬼火所燃烧的,正是那代表着亡灵罪孽的污秽。

亡灵之所以不被允许在凡间逗留,而是必须要尽快到鬼门府饮尽孟婆汤渡过鬼门,其原因就在于此。

亡灵在俗世逗留,那寄宿在灵魂缝隙之中的污秽会随着亡灵无意识之中对自身的拷问而渐渐扩散。

执念,即是灵魂扭曲的节点。而污秽,则是将执念彻底扭曲为怨念的毒物。两者相辅相成,就像是居住在灵魂之中的蛀虫。

若是将亡灵放在人间不管,无论生前此人品行如何,用不了多久都会化作怨灵。

朝璃月之前的镇守鬼门之神,靠着直接斩灭执念消除其成为怨灵的隐患。

而能够直接读取并唤醒亡灵记忆的朝璃月,则是通过修正亡灵心中的执念,帮助它们疏通心结,以此祛除污秽对它们的影响。

现如今,被限制了力量,甚至连信徒都没有了的末子文,只能运用最普通的方式,让孟婆汤直接祛除亡灵体内的污秽。

然而这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单纯凭借孟婆汤,无法修正灵魂内部的扭曲。

借酒浇愁从来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多数情况下还会令情况越变越糟。虽然孟婆汤属于灵界造物,与人界的酒浆差别极大,但本质上其实相差不多。

尤其是喝的太多之后会直接倒地就睡这一点,简直和普通的醉汉没什么区别。

望着吸收了太多的孟婆汤而变得像个两百瓦电灯泡一样亮的亡灵飘向空中呼呼大睡起来,羽齐很难想象这个亡灵在前几秒还是马上就要堕落成为恶灵的灵魂。

“啧,A组负责的那个小丫头就已经够难对付的了,这里也有处理起来比较麻烦的害虫吗?”

不屑的声音从上方响起,羽齐眼前悬浮着的暗蓝色鬼火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扭动了几下,飞向了不远处的楼台之上。

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在自己没察觉到的地方居然有看起来就绝非善类的人静静地在哪里观察着己方的一举一动什么的,这毫无疑问是自己的疏漏。

而且能够随心所欲的操纵那些漆黑的鬼火,这一点也十分令人在意……

看着楼台上那个带着鸟嘴面具打扮的像个中世纪的巫师一样的人,羽齐警惕着他手上的那团比墨还要黑的火焰,伸手准备掏出怀中的符篆。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末子文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任职的看守鬼门之神,按照末子文的说法,都是获得了神明力量的肉体之躯,是尚未脱离凡胎的接近神的人类。

然而现在,末子文的肉身现在渐渐的发生了一些改变。

肉体与周围的灵力渐渐交融,灵魂与身体的界线渐渐变得模糊——半灵体最后的宿命,名为灵体化的最终阶段,此刻正在末子文身上进行着。

应该是长时间高负荷的运转如此大规模的阵法所致,导致体内灵力正在逐渐侵蚀着末子文作为人类的部分。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化作灵体,脱离神职。

“这下倒是挺方便,都用不着我出手就可以解决此次任务。”

将身体周围缭绕的黑色火焰收回掌心,那个巫师打扮的人冷笑几声,避开了羽齐掷出的符篆,躲进了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身形飘忽,应该是练过什么特殊的步法。

羽齐冷静的判断着形势,抬头警惕着四周,慢慢挪步向末子文身边靠近。

朝璃月一脸慌张的扶着末子文,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明明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人,但却依旧会感到心痛。

泪水成串的从朝璃月的脸上滑落,滴落在末子文逐渐变得透明的手臂上。

“……不必感到悲伤。”

末子文勉强抬起胳膊,身体中作为人类的要素正在快速流失,看起来就像是劣质显示屏中有些失真的人影。他微笑着擦去朝璃月脸上的泪珠,一如当年朝璃月微笑着面对着他。

“虽然已经失去了记忆,但你还是守护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还是好好地记住了我和你的名字呢。”

“我……什么也没能守住,你建造的城镇也好,鬼门府也好,荒山也好,都被夷为平地了。”

“也许只是自我满足吧,想着只要能让你最后看到哪怕一眼就好,一直悄悄地做着这些准备。”

“现在想来,我和那些因执念困守于此的亡魂们又有何不同?一样是被自己的执念困在此地,永远得不到解脱。”

末子文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猛的开始咳嗽起来。浓度高到已经凝聚成液体的灵力顺着他的嘴角留下,他的身体也随之变得越发透明。

“我不明白啊,为什么,明明自己不知道这段记忆,也并不能接受那就是自己原本的样子……”

朝璃月颤抖着,向羽齐哭诉着,如同杜鹃悲鸣。

“但是,店主先生,为什么我会感觉内心如此的痛苦呢?”

“我究竟是谁?究竟这里的我才是我,还是记忆中的那个鬼门府府主才是我啊?”

若只论战斗方面的委托,羽齐自然是能够轻松解决。

但这种问题已经涉及到哲学方面了,我这个工科生实在是解决不了这种委托啊。

羽齐从手中抽出一张符篆掷出,精准的撞向从暗处袭来的漆黑火焰。火焰四下飞溅,而羽齐站起身子,握紧了手中的符篆。

羽齐现在很烦躁。

当然不是因为从灵界回来之后就一直没吃东西导致自己饿的发昏而烦躁。

也不是因为这个委托害的自己和师父加班到深夜而烦躁。

更不是因为眼前的这一对苦命鸳鸯分离了近千年还在这里撒苦味狗粮而烦躁。

而是三者都有!

更何况现在还有莫名其妙的人跑来搅局,这下委托费用又要上涨,天知道这个穷的连庙宇都没有了的落魄神明究竟能不能付得起追加费用。

还要担心五门那边派人来抢生意,当书店的老板真的好麻烦怪不得那个老狐狸突然就跑路了……

烦躁的踩着花车吱呀作响,羽齐心中的那个名为怒气值的能量槽快速的充满,甚至即将突破上限。

“你……冷静一点,别不分敌我的胡乱攻击……”

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情,末子文连忙出言劝说,让羽齐注意下手的分寸。

真的很麻烦,再啰嗦连你一起打。作为委托人隐瞒委托内容在本店可是要缴纳罚款的!

“不过是凭着雷法有些古怪,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桀桀怪笑了两声,那个巫师模样的人从街道的另一侧探出身来,几团黑炎从他身后浮空而起,冲向羽齐的后背。

那股看起来就充满了恶意的色泽,以及隐约能听见其中传来的痛苦哀嚎,无一不证明了这些黑炎其中包含的正是纯粹的恶意与邪念。

“死,你们都得死,难得今夜又是和当年一样的日子,我要就此与你们这些脑子有问题的混账神明彻底切断因缘!”

咆哮着将一颗颗黑色的炎弹掷向花车,那个人疯狂的笑着,在眼前因爆炸而烟尘四起的爆炸现场兴奋地颤抖着。

然而,烟尘散去之后,现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一片狼藉。

被打开了泥封的酒坛散发着浓郁的酒香,从中伸展而出的,如蛛网般交织相错的孟婆汤组成的屏障,近乎完美的抵挡住了所有袭来的黑炎。

产生的烟尘不过是强大的反冲力导致花车解体倒地而扬起的灰尘而已。

作为店主的我如果被人当成了只会用雷法暴力执行委托的菜鸟,是不是会影响书店的生意啊?

控制着空中的孟婆汤瞬间构筑成用于防御火焰的屏障,这种不算多高级的操纵水流的术法在此时反而显得效果拔群。

然而敌人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当然,羽齐并不是没有在提防着这种事情,自从普度公在灵界突然悄悄告诉自己从灵界逃走了一批还未来得及宣判罪孽的恶灵起,羽齐就一直提防着。

而此时,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明显就不是人类,还一直用布袍遮掩自己身体的异类,无疑会更加令羽齐警惕。

但是,还是没能完全预判到对方的所有动作。

就在烟尘扬起的一瞬间,几颗炎弹趁着烟尘的掩护,隐秘的掠过了大多数亡灵的身体。

秋天的时候,之所以容易发生山火,不是因为火种容易出现,而是因为干透了的枯枝杂草实在太多。只要有哪怕一点点火星落在上面,都会迅速引燃整片山林。

而这些已经在此地困守了许久的亡灵,无疑是最适宜恶意蔓延的绝佳燃料。

长时间留存在人间所引发的执念,以及世间污秽对这些亡灵的浸染,已经令它们灵体出现了极大程度的扭曲。虽然末子文每日每夜都在用孟婆汤尽力祛除它们内心的污秽,但很明显并不能从本质上解决这个问题。

那天羽齐和师父来到公墓山所感受到的那股异样的寒意,就是这些亡灵们心中的怨念叠加起来,对现实世界造成的实际影响。

失去一切温度,只留下邪念与寒意,那是比普通的失去生命温度的亡灵更为凄惨的存在。

而现在,经过那漆黑且充满恶意的火焰掠过,亡灵们心中的怨念与污秽飞快的生长。

心中充斥着同样的邪念,灵魂扭曲的程度也接近一致,就连自我都没能重新唤醒,想要让这种连思考都不能自主进行的灵魂进行暴动什么的,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那些原本簇拥在街道上的亡灵此刻已经不再界限分明,而是渐渐融为一体。

这也太会开玩笑了,算是侵权吧?

羽齐嘴角有些抽搐看着由数不清的灵体互相交融,贴在一起形成的巨大怪物。

那熟悉的身影,以及在城镇中开始大肆破坏的样子,几乎百分百符合羽齐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名字。

这不就是哥O拉吗!

大概是混入其中的亡灵之中有的对这部电影念念不忘,最后才会导致融合之后变成这幅样子。

如果师父也融合进去,会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奇怪的想象被扑面而来的爪击所打断,拉着末子文和朝璃月腾空而起,羽齐借着那个像极了哥O拉的巨大融合灵体挥动巨爪所引发的狂风,轻飘飘的落在了街旁的屋顶上。

苦情琼瑶剧怎么演都无所谓啦,只不过现在本店主还是要以排除委托人所受威胁作为第一要务,没法当你们的观众。

一开始只是略微萦绕着一缕黑气,发着幽蓝荧光的融合灵体在这夜空之中看起来还是别有一番美感的。

在旁边乱吼乱叫着试图操控这个巨大融合灵体,那个完美诠释了三流反派角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黑袍似乎是引起了融合灵体的反感,被一巴掌拍成了——漫天的黑炎。

与其说融合灵体过于狂暴,倒不如说那个黑袍的人形生物一直等着那一刻。

黑袍被锋利的利爪所撕碎,那不吉的乌鸦面具也在巨大的冲击下化为碎块。在那几乎纯粹由恶意所构筑而成的容器破碎之前……

不,那并不是什么人工制造出来的灵力容器,而是人的灵魂在经过不知何等残酷的改造之后被扭曲到了极限所形成的样子。

那面具碎裂的一瞬间,羽齐他们看清了面具下的面孔。

那个瘦削的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本应在那个月夜被作为看守鬼门之神的朝璃月斩灭了道心的道士。

复仇,这个念头扭曲了他的灵魂,又被不知道什么人加以利用,改造成了如今这个令人忌讳与厌恶的样子。

原本的亡魂,不过是人死后遗留下来的幻影,无论如何都应该还是人的样子。

虽然有的会因为执念扭曲污秽浸染而异化成一些奇怪的样貌,但大体上还是具备人身体上的所有要素。

像这样被浑身插满了管道,缠绕着锁链,甚至连双眼都被木钉所洞穿,难以想象生前究竟是受到了什么折磨而死。

或者是死后的亡魂被什么人拘禁进行了某种研究?

因为这一执念而徘徊了不知多久,当年那个妄图通过半灵体作为活祭成仙,已化为纯粹恶灵的妖道,如今终于到达了极限,炸成了漫天漆黑的焰火。

“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这些怪物,诅咒所有阻碍我成仙的存在!”

机关算尽却还是没能如愿,最终甚至都没能安稳的死去,连自我意识都已经不复存在,这样的他最后留在这个世界的话语中,饱含对这个世界所有生灵的恶意。

而那恶意,如今化为了连鬼火也不能燃尽的污秽,彻底浸染了庞大的融合灵体。

如果说之前的黑色火焰看起来只是幽蓝色灵体中一丝微不可查的瑕疵的话,现在就是整个灵体被投入了漆黑烈焰之中。

那黑色的火焰不仅仅是恶意的化身,其中还包含了无数诅咒。

如果让师父来分析的话,恐怕能找到不少人为施加术式的痕迹。

羽齐伸手拍开在刚才的混乱之中抢救出来的最后一坛孟婆汤的封盖,用符篆沾了些孟婆汤,尝试性的向那浑身缭绕着漆黑火焰的融合灵体身上甩去。

“如果还有一丝可能,请不要将它们彻底消灭掉。”

朝璃月拉住羽齐的胳膊,泪珠滑落在地上,令羽齐忍不住想要去伸手接住。

灵体的眼泪也是很宝贵的,不要像普通人那样随便乱丢,砸到花花草草可就很浪费了啊。

“虽然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是神明的那段日子,但我还是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它们并非完全丧失了神志,它们在向我们求救!”

和平常在羽家书店一直看到的那副怯懦的跟在师父身边的那个娇小少女不同,此时朝璃月眼中寄宿着名为信念的光芒。

就像是师父面对那些道术古籍时的眼神……不,比起那个眼神还是正常一些的。

就算在灵界孤独的度过了漫长到记忆都已经消逝的岁月,铭刻在灵魂最深处的印记也依旧没那么容易抹去。

虽然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鬼门府府主,但失去记忆的朝璃月依旧凭着本能想要解救那些被怨念缠绕着、哀嚎着的亡灵。

没办法没办法,谁让我这个乐善好施行善积德的店主当初和你订下了契约呢,就先听你这一次吧。

羽齐摇了摇头,取消了马上就要被触发的紫雷符。

失去灵力加持的符篆失去了光泽,上面沾染着的孟婆汤在接触到灵体的一瞬间就已经蒸发的无影无踪,符篆本身也在那令人厌恶的污秽之中迅速腐朽化为灰烬。

虽说是保证不杀这个已经堕落成了恶灵的庞然巨物,但凭借羽齐手上所剩的物件根本没有办法演化出来什么能与之抗衡的术法。

再强大的道士,毕竟也只是尚未脱离肉身的修道者,他们不过是比常人稍微强了一点,掌握了一些常人所不了解的知识而已。

硬要打比方,就是银行账户里存款多寡的区别而已。

有的常人天生福厚泽广,过得远比修行者逍遥自在。有的修行者天生衰运,普通的入门级道术要花一个月才能看明白。

想要连接灵界,引动名为“术法”的异象,就像是去银行取钱。说得再通俗一点,就是需要用于引发仪式的祭品,就是类似于存折或者身份证之类的凭证。如今羽齐早就把存折和身份证都用来帮朝璃月做记忆存储器了,哪里还能用得了什么高阶的术法。

当然,就像有的支付软件支持刷脸功能,有的术法借助修行者的体内真气,直接念出咒文也能直接引起灵界的共鸣。

然而,对于羽齐而言,诵读真言是绝对的禁忌,那个事情想都不要想。

剩下的,除非能找到师父,或者是用手上这团灵力团?

羽齐望着手中那个被封印的严严实实的灵力团块,又看了看泪水汪汪的朝璃月和倚在楼台上虚弱的不成样子的末子文,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徒儿快躲开要撞到了啊啊啊啊!”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羽齐甚至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毕竟,对于一个正体不明几乎是以音速等同的速度从自己身后袭来的物体,没有哪个正常人能做到准确的规避。

巨大的冲击力从身后传来,羽齐身体一阵摇晃,手中被重重封印术式包裹着的灵力团跌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掉了下去。

师父倒是找到了,但现在好像更不好办了。

望着掉入了融合灵体内的灵力团块,羽齐忍着想要用紫雷符把身后的师父电的外焦里嫩的冲动,心中暗下决定,下次一定要把师父捆好了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