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外出机会实在太少,八郎歪在车窗边,贪婪地盯着京里的景色猛瞧。
说景色还真包括了一些假山水和瀑布,这年头都市的景色还不能用房子一言以蔽之,房子的边上还是房子丶房房相连到天边什麽的。说到房子,这儿令八郎意外的并不缺少超过三层的楼房,看来应该不是普及的钢骨混凝土,但这儿也发展出了比砖块木栋梁之流更具支撑力的建材。
由於挤着上香的不只一两家,在京里还罕见的小塞了一会儿车。出了京,景色就没看头了。
不……田园风景如果搭火车或游览车还是能看个过瘾,无奈牛车实在太慢。失去了转移注意力的风景,也因为京外的官道更不平整,八郎开始觉得屁股磕碰得慌。
盘算着等自己顺利踏上开挂人生,第一步就要造辆前轮转向丶独立悬吊避震马车。魁黎客眯起小眼,以吐纳法进行冥想打发时间。
然而不过小半时辰他就遇上了比颠簸更严重……好吧丶差不多严重,的问题:饥饿。
毕竟一大清早什麽也没吃,水都没喝几口。倒不是一点乾粮都匀不出来或姨娘存心虐童,而是这个年代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比方说大不便和小不便等,少进点儿就少出点儿。
原本伺候自己的小厮被拖去打了板子,根本不可能跟车;姨娘费心准备的包袱早不知被扔哪个旮旯。
八郎数着的呼吸,沉住性子苦忍。不料除了魁黎客,另外也有并不想忍的--
『能源输入严重短缺甚至中断,能源储备释出预案启动中。』八郎再睁眼的时候,换上一副无喜无悲的表情。他感觉自己脸上盖着什麽,摸了几下子,判断不怎麽影响感光,也就置之不理。
'某'四下张望,判断自己正在乘车,车厢壁不算坚固,不过某犹豫了一下没有出手打破;车窗也不算小,不过某犹豫了一下也没有纵身钻出。如果车门开在其他方向,某也许直接跳车了;但这辆虽是原本下人的马车直接改扮,好歹本来也是童用,车门只开在车夫那头。
从车夫身边过,却不跟他打声招呼就有点尴尬了,某犹豫了一下,还是探出头去对车夫说:
『停,我要下车。』
魁黎客注意到'某'其实并没说话,也不是用本地的语言,而是直接送出念波。但听的人都没察觉。
车夫习惯於服膺命令,手一抽差点把牛拉停;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继续赶牛前进,低头恭敬地回答:「不,小的不能私自停车,这样会落後於车队,所以也不能让您下车,请不要为难小的。」
某不耐烦说:『但我肚子饿了要去觅食,你不停我也直接跳了,这车速这麽慢我本不用问你的。』
车夫恐慌并连连摆手,四下张望状似求救:「哎唷,这不行,这怎麽行,饶了小的吧……」
庶长子二郎连忙驰马过来问:「怎麽回事儿?」本来两人同为庶子,同车再恰当不过;但二郎已学会骑马就不耐烦再乘这烂车了。
某冷淡的独眼如刺般射向自己的二哥,重复了一次:『我饿了要下车觅食。』
二郎眼刀扫向本该跟车的数名下人--嗯跟散步远足一样远远落在後头,只剩几个小点了。对方打了个寒颤,不过转念一想,不太得宠的二少爷到底不能拿自己怎样,便只不紧不慢地稍微加快几步。
二郎转头温言劝说道:「再等个一时片刻,母亲请示过祖母後,就会令车队在路边停下稍作休息,这样後头拿着食物的下人就能赶上来了,你再忍忍。」
某沉吟了一下:『一时……片刻?好,我暂且信你。』说完便端坐回车内。
二郎居然从这话听出几分威胁意味,连忙摇头把这怪异的念头甩掉,但不敢轻慢,策马上前向母亲报事。
一行不久就在路边停车,用餐休整兼等下人赶上不提。'某'坐回车里那一刻,魁黎客刚觉得稍微取回一点身体控制权,马上迫不及待在心中狂喊:「前辈等一下!等等,拜托请等一下!」
某顿了顿,也传心道:『不用这麽大声,我听得很清楚。什麽事?』
什麽事?最近'某'越来越少出现,回想起以前常被欺负丶'某'常来救场的日子,魁黎客只有说不尽的悔恨。俗话说穿越没外挂只有被土着吊打的份,本来魁黎客觉得自己有超强回复又有力气,起点远比别人高了;直到眼珠被姨娘又戳又刺,令他痛觉世事难料丶还是多买几份保险比较好。
「前辈是这样的,我虽不知前辈要拿我的身体做什麽,回顾以往多半不抱恶意,斗胆猜测既然前辈以往都愿意帮忙,能不能也为我完成一些小小的心愿?」
『首先这不是你的身体,我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不过这就罢了,因为毕竟也不是我的。那麽你有什麽愿望只管说说看,我看心情。』
魁黎客不需犹豫再三,早已决定要狮子大张口丶漫天喊价:「我想平安一世丶长命百岁!最好千岁!」
『百岁?那可是非常困难,几乎超出我能力所及。』'某'答:『因为这个世界约40年後就要灭亡了,而你极可能死在那个时候。』
……
……满腹盘算等着前辈坐地还价的魁黎客全没料到的回答!
因为太过震惊,连过一会儿休息时吃的点心,比平常略高一个档次都全没发现,当真食不知味。
那是因为母亲发现八少爷在车上捱饿,居然连个背锅的下人都拣不出来,脸色阴沉的关系。这麽一来就算身为嫡子女的三哥丶四哥丶六姊丶七姊都勉为其难匀了一小部分点心出来给他,反正本就带足了後备的。
话说,八郎本来满心打算要在这世大展鸿图,却被预言这个时空再不会有後世历史学家的歌颂了。
机械般地将点心一块块塞口中,咀嚼几下,吞咽,直到再也吃不下为止,被肚子痛'疼醒'面对现实--哦?应该是吃太撑了,身为凡人真是复杂。
地下一块圆圆的伞影,抬头一把油纸伞,伞下的当然不是自己。
「大姊。」八郎起身作揖。
形销骨立的大娘子看着这个脸容精美丶却失了只眼睛的幼弟,不知是喜是悲。
她是前头夫人所生,随了母亲娘胎带出来的病根,早已过了出阁的年纪,却因为随时可能一命呜呼坚持不愿耽误可能的夫君。按理说所有健康的弟弟妹妹丶都是她嫉恨的对象,但看见这个末弟一旦有得吃就吃得简直不知节制,明知他就算少了一只眼也远比自己健康,也恨不起来了。
好歹自己有父亲疼丶继母也好汤好药地娇养着不是。
大娘终於开口:「虽说是犯了错,没个伺候惯的跟着出门,到底不便。你来跟姊姊一车吧,也难得我今天精神好点,大概不用整天歪着了。」
八郎还想说什麽,见大姊转头就走,醒悟这不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见,连忙抚着肚皮跟上:「谢谢姊姊!」
在大娘子的车里自然再也无人敢怠慢,一路不兴波澜地安抵大威德真寺。
漫长的社交工作(主要由八郎以外的主子们进行)後,终於进入仪轨阶段,幼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没什麽受文化冲击地完成了敬拜。
然後也浑浑噩噩的继续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好像,好像听说要被小厮领到什麽禅房去休息似的。走着走着,魁黎客看前边一条岔道,通往一个四合院似的小园子,好奇地往那儿张望了两下,再回过神往前头看去,哪里还有领路小厮的影子?
八郎追上去几步,到了下个岔路口再看,还是没个人影,不由得气笑了。
待会儿自己乱转半天,那下人就可以躲半天懒;如果被自己找着了,自然一切无事;如果没找着,只要说是八少爷乱跑自己跑丢就行了,只要自己没个三长两短,谁也不会为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当真责怪他!
想通关节,八郎耸耸肩继续参观寺院名刹,边走边看。
走着走着来到一个较开阔的丶类似礼拜堂的地方,里边有许多出家人面对面围着,低声似念又似唱着什麽,也不知该说是在礼赞还是诵午课。
八郎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听着这'诗歌'一边吐纳冥想。坐了一会儿,就觉得骨头痒,再细想,今天早上还没做健身操呢!八郎寻思着刚才见到的那院子还是小了点,找个更开阔的地方活动筋骨才好。
他刚起身,门边就探出两张好奇的小脑袋,正是三郎和四郎。一见么弟,他两马上换副表情逼近过来。
「喂,你身边人呢?」
「三哥,四哥。」八郎先颔首为礼,才回答说:「我太兴奋跑得快,他们似是没跟上。」
两人一同露出了会心的邪笑。刚才两人为了甩掉紧跟的书僮,不知跑得多辛苦。看来这个八弟平常又蠢又作妖,到了这儿,想的丶做的事情也跟哥哥们一样,看起来也就不是特别讨厌。
「刚好我们也是。走,一起去後山逛逛。」三哥扯了八郎就往外头拉。
「我不去。」魁黎课马上挣脱。
三哥脸色一变:「我不是在徵询你的意见!」
魁黎客在心中撇嘴。虽说长兄如父,但这种不正不顺的指示没必要理会;当然现在不宜明着驳逆,他心念电转便回答:「这里是主神的家院子,在这里玩闹丶我害怕主神降责罚。」
两个哥哥眨眨眼。拜主神归拜主神,主神真的降罚什麽的,两人倒是想都没想过!
四郎本也不太想跟他去玩,轻蔑地说:「我看是主神金身太威严,把八弟给吓到了!」
魁黎客连忙点头附和:「没想到这麽凶的!」
「哦?」三郎白了他一眼:「那下次再找你出去,可不许再找藉口推三阻四。我们走吧,老四。」
四郎是又期待又害怕:「那後山没有野猪丶大虫或泼猴之类恶兽的吧?」
『没有。』'某'说:『大概是巡林士很仔细,後山没什麽有害生物,你所说的那些通通都没有。倒有头熊,不过它能藏到现在是有几分敏锐野性直觉,既然我在这里,它绝不敢轻易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