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郎依然一本正经答覆:「可能有危险的时候,先用强力胶把左眼皮丶左眼眶和蒙眼布紧紧黏住。」

  「强力……胶?」姨娘一边想着什麽样的胶才合适,一边不放心地又叮嘱一次:「绝对绝对别再让人看见你的左眼其实是完好的,千万记得,听姨娘的,姨娘不会害你。」

  八郎闷闷不乐地乖巧应下:「我知道。」

  当日,老太太果然命男孩取下蒙眼布给她看看,确定左眼已只剩白眼,老手一挥,批准了最小的孙子以後也可以参加家宴。八郎吃了几趟家宴,总算把嫡庶兄姊们认了个遍,还记下了几个常来的堂从兄姊丶和其他同辈亲朋好友邻居玩伴。

  这几个月除了差点被遗忘的丶又瞎又傻的八郎重新进入府里众人的视野之外,大太太或许说不上是有什麽感觉,另外两个姨娘却敏感的发现,一度隐忍消沉的卫姨娘,八郎的生母,近月又重新蹦躂起来。

  身为姨娘说是蹦躂,也没什麽旁的手段可选,还不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搞什麽巧遇在主人面前晃那麽两下,还不能太抢眼,否则就是冲撞冒犯,能让爷想起还有这麽个人的程度就算可以了。

  既然想起了,良人就这麽问了太太一句:都快忘了,八郎他生母有没有个说法,晾在那里妨不妨事?

  这话问的也是技巧充分,「我不是动了心,就是基於庶子也是子嗣的事关心一下他的生母」,贤良大度的太太自然娓娓道来:

  太太刚诞下四郎,阖府欢庆还没过多久,就爆出通房丫鬟居然也怀上了,且已经四个月大的'丑事'。

  '丑事'是主子自个儿坚持的用词,刚出月子的爱妻调理得不算好,岳家又给力,怎麽也不能得罪。而且这话也多少有几分真心,自从另一名姨娘偷停避子汤产下了庶长子二郎,多少长辈痛骂家风不正,让主子觉得自己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这事儿就算犯了他的忌讳。

  然而那丫鬟却咬死不认自己偷停避子汤,坚持是意外,至於怀上四个月才被发现,那是因为她日子本来就不准。这事儿没个定论,反正主子要是一意孤行,就算四个月大还是可以弄掉;终究是贤良大度的妻子和重视

子嗣的老太太一力保下了,丫鬟也抬成了姨娘。

  要说是哪来的通房,就要说到太太还怀着四郎的时候,府里本来只有两个姨娘,其中一个因为是二郎的生母已遭厌弃,另一个被独宠肯定不好。太太本来想从自己的陪嫁中选个老实本分丶姿色勉强中上的来伺候,又风闻母亲对此有一些抱怨,索性半真半假地去母亲面前撒了一会儿娇,把事情推了出去。

  因此这通房--後来的卫姨娘,八郎的生母,是老太太身边人的乡亲,知根知柢,按理来说应该最是老实本分。太太说到此处,又委婉建议良人:既然罪责未定,虽然表面上母亲厌弃了卫姨娘,事後回想起来,搞不好会觉得儿子不给自己的人面子,难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份。

  良人点头拿了主意,於是每个月也会去卫姨娘的偏院一丶两次,大多是吃顿晚饭就回正院,有时也留宿。就这麽一丶两次,小院的一应吃穿用度,就得往上提不少。

  魁黎客对这个突然每个月会关心自己一丶两次的亲爹可说是毫无感觉,毕竟冷淡和疏远显而易见,虽然每次都问起功课,但简直只是因为再没别的话好提了,而且既没有夸奖更没有狠狠责骂,只是不嫌不淡地照例评一句:既然天资比不上别人,就要更努力才行。

  殊不知亲爹心里对自己的小儿子的抱怨更加严重:你知道我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你以後顿顿吃肉丶四季新衣穿不完了吗?快来拼命讨好我丶打滚撒娇才对啊!莫非真是傻到无药可救了?

  但当事人终究没把这当什麽大事儿,另两个姨娘却悚然恐慌起来,连忙沆瀣一气丶苦思对策。

  八郎的六岁生辰也和生母两人悄然无息的一齐过了,不久,老太太决定阖家去大威德真寺上香谢神,而且这趟会捎上八郎。

  听小厮说这什麽什麽节的上香(魁黎客还没能搞懂这世纪复杂的历法和节气)是头等大事,尤其大威德真寺,那是京里顶级上流区子的重要社交场合,老太太丶大太太肯定忙得分身乏术,顽皮的小崽子们简直被放牛吃草丶乐翻天,因此各顶级豪门未嫁娘子丶少爷们的贴身丫鬟和书僮无不全神贯注丶无比紧绷,深怕主子有什麽闪失,自己就是全家陪葬。

  说到这里心里还要庆幸一句,八郎傻是傻点,至少乖巧听话。魁黎客在蒙眼布底下翻了白眼:你不说出口,我也清楚听得见你正想啥。

  姨娘听说了这事紧蹙娥眉,心中泛起了不祥的预感。一切计画按部就班的进行中,真不希望出什麽岔子;不过这事也不是她能干涉,只好多费心思打点八郎的行李--

  虽然最多不过是一丶两夜的外宿,要带的东西还不少,至少也得带上换洗衣物丶厕纸丶汗巾丶常备药物丶果腹口粮等等……

  一样样物什被谆谆交付予小厮,小厮表面诺诺心中却不以为然:姨娘真糊涂,伺候八少爷吃喝拉撒脏活累活自然都是我,陪着去上香这种有体面的事儿,哪轮得到我……

  进香当天八郎一大清早天没亮就被挖了起来,连惯例的健身操都没法做,半睡半醒地梳洗着装。姨娘千叮嘱万吩咐,才把儿子交给小厮岭往正院这儿来。

  厅外居然十四丶五个下人候着,有的比八郎更像正经主子呢,小厮一看这阵仗先怯了,一位管事见那模样不喜,示意为八少爷通传之馀,盯着小厮问他:「你这背着一大包袱巾跟着八少爷,成什麽样儿了?知道的人也怀疑是进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逃难呢!」

  小厮怯怯地往八郎身後一躲,推了他两下子:「少爷,估计不会有人来领你,你自己进去吧。」

  魁黎客只觉得一头雾水,反正不清楚状况,既有人推自己进去,进去呗。

  进去一看乖乖不得了,七兄姊一字排开,明晃晃地争奇斗艳丶简直要闪瞎人眼;见八郎傻在门边,二郎苦笑了一下迎上前来,低声对他说:「昨晚父亲回来晚,今儿个又休沐,我们来向父亲辞行。现母亲正在里头和父亲说话呢,你先坐一会儿。」

  魁黎客点头,就下首坐定。这等啊等地就等了近一个时辰,几乎要打起瞌睡,全不能理解一堆人一大早挤在这儿等老半天只为领导出来说句话送别,是什麽文化。

  父亲终於出来了,面带微笑地扫过子子女女,正要开口说些什麽,眼神落在八郎身上,脸色立刻变了。

  全不见什麽眼神动作暗示,突然八郎的小厮就畏畏缩缩地进来跪下。

  父亲强忍着怒火问:「八郎,你身上这件是你最好的衣服了?」

  魁黎客一头雾水地摇头:「不是?」

  父亲怒及反笑,朝那小厮挥挥手道:「拖下去打死!」

  大太太连忙扯了他两下袖子,低声说:「这也有我的疏忽;且发卖也就是了,苛待下人的名声……」

  男主人不耐烦说:「妳懂什麽,八郎如果是个下人就该有个下人的样子,鞍前马後的伺候着勤快些;既然要坐车的,就是半个主子,这府的脸面岂能丢到主神跟前去!」

  性命交关,小厮不由得涕泪纵横地挣扎起来,只是仍不敢大呼冤枉。魁黎客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事,连忙对领导一拜:「父亲!请听孩儿一言!」

  拖着小厮的男仆闻言停下脚步,男主人脸色稍微缓和些,仍阴沉的可怕:「你说!」

  「……大威德真寺,供俸的主神像,听说雄伟得很?」魁黎客心中默祷这里没有禁止造像的奇怪信仰。

  男主人面色不改,只是心中疑惑:「那是自然,金碧辉煌,众生一望生敬。」

  八郎结巴着说:「主神泽庇万民自然当得起这样的金装;孩儿我又何德何能?何况这趟所谓进香,不正是去主神面前谢恩表恭敬的?孩儿才以为必须得穿简朴点。」

  男主人这才捻捻须,心想这孩儿也没傻到底,知道些御下之术,说:「那就……打个十板子,送去人牙子那儿吧。」

  大太太连忙温言劝说:「都打了十板子,送庄子上做活也就是了。」

  小厮连忙磕头如捣蒜地谢恩。

  男主人视线扫过其他儿女,心想小儿子懂事了,不料其他子女这回又没眼色了,转头温言对八郎说:「你还小不懂事,在主神面前伏低作小表恭敬的心是对了,分场合穿上最体面的衣服也是恭敬的形式。我看你一时间也拣不出合适的衣服,这趟你就先别去了。」

  八郎本来也不怎麽想去,闻言还正偷着高兴;四郎以为事不关己,正神游天外,不料母亲又施展绝技--悄然出没步,不知几时就现在他身後,朝他後腰处最敏感的一块肉狠狠拧了下去。

  四郎高高跳了起来,差点没惨叫出声。

  父亲狠狠瞪过来:「什麽事!」

  四郎眼珠子转了半天,躬身便道:「我瞧八弟的身量与我也相差无几,他觉得素色衣服对主神比较恭敬,不如成全了这诚心,我那儿还有两丶三件素色的衣服横竖对付得过去,落他一个人在家也不好。」虽然自己的衣服要分给他不太情愿,不过四郎本就喜欢鲜艳的颜色,母亲肯定会补给自己几件,勉强平了意。

  父亲这才满意点了下头。八郎竖耳倾听外头,四郎的小厮都不知哪儿得的信,马上飞奔而去取衣服了,惊叹这些下人懂眼色的本事简直赛过心电感应。

  等八郎换好衣服,这次领导终於成功训话,子女们顺利地拜别,大都坐上了车。

  八郎一个人独占一车,实是没有兄姊愿意跟他同车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