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黎客,在这个时空暂名八郎,刚穿来(或说重生)的时候有些浑浑噩噩。他记忆中第一件事就是三岁的时候被四郎--也许应该叫对方四哥?扔石头。

  然後魁黎客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某'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接住石头,阴险狠毒(据说)地望着四郎,语气不带起伏地说:『我警告你,这是敌对行为,十秒内做出合理解释并道歉,不然视同宣战,我将反击。十,九,八……』

  四郎拉开双颊,舌头乱吐:「我管你放臭屁,掠掠掠~」

  魁黎客,不,八郎,不,'某'举起了石头瞄准四哥的头……犹豫片刻改瞄脚,轻轻扔了出去。

  结果四郎的小腿骨只是轻微骨裂,却哭得震天摇响,於是年仅三岁的八郎屁股和双腿被家法打得血肉模糊,母亲丶不,姨娘被罚跪家祠,为四少爷诵经祈福。

  回房後躺了两天才下床的姨娘,暂时没发现八郎比自己更快康复有什麽不对劲。她捧着八郎完美晶莹的脸蛋儿长吁短叹地看了半天,终於恶狠狠地说:「你以後就明白了,娘全都是为了你好!不用贪心什麽,人只有一只眼睛也能活得很好!」

  於是举起了剪刀,狠狠地朝八郎的左眼刺了下去。

  她严防死守了几天,下人终究和她不同心,消息漏了出去。八郎的脸被乾净的布条裹得跟粽子似的,看起来很严重;姨娘却轻描淡写地说,是小孩子调皮不小心用剪刀戳到眼睛。

  谁也不相信她的话,硬是解开绷带看了一眼--特玛的居然只是眼皮上面的一条小伤痕。

  「知道妳疼孩子,这也太小题大作。」大太太笑骂一番,回头马上变脸狠狠剐了告密的下人一眼。本来还以为自己被阴了,可是看姨娘居然也一脸震惊,彷佛被吓得比告密的下人还厉害,沉吟着该不会真有什麽奇怪的误会,也就没再说什麽。

  乱说嘴的下人被责打了一顿发卖,姨娘再戳八郎的眼睛的时候,就没人敢多说什麽了。不过,其实魁黎客也就挨了这麽两回戳,第二次他的眼睛完全痊愈後,姨娘死心了。

  「我怎麽捡了你这麽个妖怪。」姨娘叹息着。於是魁黎客这才知道自己,或说原身八郎,根本不是这大宅院的亲生庶子,而是捡的。

  这个时空玻璃镜似乎还是高价稀奇的宝贝,姨娘的房里只有铜镜,所以魁黎客虽然很小就明白嫡庶兄姊们对自己都饱含敌意,却不知自己一个三丶五岁的娃儿怎麽就成了霸凌靶子呢。姨娘虽然没再用剪刀戳八郎的眼睛,几个月後,她又想出了新花样。

  姨娘用细针直接朝八郎的左眼珠子刺了进去。

  这很痛……真的很……魁黎客泪眼汪汪的心想,看来自己需要比每天勤苦锻炼体魄更可靠的自卫手段。

  没两天细针就被重新痊愈如初的眼珠子给'挤'了出来。

  姨娘蹙眉苦思。

  还真给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总之先把针戳进去,然後求大太太找郎中进府,给八郎看看眼睛--

  这些上大宅门看诊的大夫全都是人精。

  什麽眼睛痛?这不明晃晃一根针戳在那儿呢。稍微打听一下,这是府里最不受宠的庶子八郎,这还有什麽不明白的?

  有长吁短叹一番,拱拱手表示没法子治,请求另请高明;有的自负名声,故作高深的暗示一番:这眼睛已经没法子救了,不过预後处理方面自己还是可以帮上忙。

  府里不缺这点子诊费药费,汤汤药药灌下去,就是不见好转;城里城外擅长治眼的不擅长的大夫请了遍,到後来谁都知道这眼睛是怎麽回事,能躲的躲,推辞的推辞,不然就开些预後的药。

  姨娘也不厌其烦,每次又有大夫要看,就重新取针扎回八郎左眼中。

  魁黎客简直要痛疯,不过每次自己被欺负狠了就会冒出来反击的'某'高人,这回却全没动静。

  事情终於惊动八郎的亲爹。他耐着性子听医生打了半天花腔,只反问了一句:「对视力有没有影响?」

  「左眼怕是保不住。」

  「右眼?」

  「右眼暂时并无异状。」

  「白眼?」

  「可能性很高。」

  「可惜了。」亲爹虽然没仔细看过,早耳闻这个八郎模样不错:「这岂不是要破相。」

  支持了几个月大太太终於觉得模样已经做足,姨娘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所以在一次请安中,大太太问了一声:「八郎的左眼怎麽样了。」

  姨娘通的跪下了:「已经……完全看不见。」

  大太太神情悲戚地木然看了好一会儿手中的茶,慢悠悠地说:「起吧,妳也没疏忽他,府里也没有耽误治疗,这就只是命了。」

  姨娘终於放心地取布把八郎的眼睛完全蒙了起来,是,连右眼一起。理由也很充足--大夫们不都只敢说右眼是暂时无事,谁晓得哪天会有事?

  至於大夫们为何不敢把话说死--这是常识:如果担保右眼没事,隔天右眼珠子里也多根针怎麽办?

  只是毕竟八郎右眼视力目前仍然完好,於是布巾上留了个孔,可以视物。事实上左眼上也有小孔,只是没法拥有足够开阔的视野罢了。

  魁黎客很震惊地发现,他两眼一蒙,虽仍是同辈兄弟姊妹的外围游离份子,被欺侮围攻的频率却骤减;有时捱了打,还有人劝架「跟瞎子计较什麽」。

  八郎身为一个瞎庶子在这府里大概注定是不会有什麽未来了,但按四岁启蒙之例,他还是得到大太太格外开恩,开始念家学了。这一念,他的嫡庶兄姊们很惊喜的发现:这个八郎不但是个瞎子,而且傻!

  魁黎客也很悲催的发现:原来自己穿越前,不是因为没有在英语圈生活过,英文才这麽破!自己两辈子的语言能力恐怕全分配在中文上了,不只英文丶无论哪一门外文只怕都得完蛋。

  同龄的族堂兄弟可以流利说话的时候,八郎还在跟单音节发音苦战;别人开始作文时,八郎只能无视文法的用单词拼出勉强能表意的句子。

  八郎不但是个瞎子,而且是个傻子。不重要也不妨多说两遍。

  不论怎麽鄙视或被鄙视自己的语言能力,总算能说上流利句子的那一天,八郎还是挺高兴的。虽然还不清楚这世界具体文明水准,但至少明显比不上21世纪的地球,这麽一来魁黎客遍阅破百穿越题材网文的经验丶各种公式配方与百科知识,就能开始派上用场。

  不受宠的姨娘和又瞎又傻的庶子自然住在小偏院,俗话说偏院必有角门。不然就是有狗洞。但角门却不是天天开,八郎观察了一阵,挑了一个角门有开的丶风和日丽的日子,轻易甩掉老是怠慢偷懒的小厮,轻松写意散步似的往虚掩的角门那儿一钻。

  由於太过自然,开门的婆子差点没拦住:「八少爷这是要上哪儿去?」

  「随便走走。」

  「这丶不行嗳。」婆子一时傻眼错嘴。当然了,若是个脑子灵活口才便利的也轮不到来看这角门。

  八郎一脸迷惑地抬头看着这位陌生婆子:「我被禁止外出?」

  婆子眼珠乱转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找了个理由:「您您您年纪这麽小,当然不能一个人外出了,老爷大爷大太太都会担心的。」

  八郎艰难地反问:「谁能陪我外出?」

  婆子绞尽脑汁,终於想出一个可以陪这瞎傻子外出的人:同为庶子且个性懦弱的二少爷。

  魁黎客无奈,他难道要把兄姊中唯一对他比较同情又说得上话的也给得罪吗?只好暂时打消外出的念头。事後想起来,还是吃了语言不便的亏,不然如果答的是「那妳来陪我出去」或「那妳找人陪我出去」,这婆子就难办了。

  八郎闷闷不乐地回到房里,深觉这穿越得真没意思,本来有点庆幸身在大户人家至少锦衣玉食,还身怀自愈能力;现在发现自己居然被囚禁了,满腹穿越偏方无用武之地,那就还不如穿成乞丐呢,至少拥有自由。

  晚饭时姨娘约是听说了这事,问八郎:「你想到外头去?」

  八郎沉默地点点头。

  姨娘慢慢地嚼着这异世的某种谷物,好一会儿才继续这个话题:「也对,你也是个男儿汉,不能总被拘在这小院子里。何况你还拥有天生怪力。姨娘帮你想点办法吧,不过大概不是短时间能办到,你得多点儿耐心,定下心慢慢等候。」

  八郎再度点头:「谢谢姨娘。」

  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对这筛子般的小院来说也藏不住,被个小厮拿去换了半吊赏钱--难得能有消息从大太太身前得用的嬷嬷手中换到赏钱。这当然不是说嬷嬷缺银角子,实际上即使富贵如斯的大宅门里,也不会有几成下人有足够的体面用得上银角子--你想用也得找得开才行啊。

  大太太听了嬷嬷的转述,不由得失笑:「倒是我疏忽了,这红脸也轮不上姨娘抢着扮啊。」

  下回请安时,大太太就在老太太面前提了一句,只是单眼失明又不是完全看不见了。老太太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最小的孙子叫来看看。

  姨娘一听又紧张起来,连忙照例遣远下人丶紧闭门窗,然後叫八郎把蒙眼布取下。不料拨开男孩左眼皮一看,就剩颗白眼珠子了。

  姨娘征了征,努力回想上一次换布时,儿子的左眼究竟是不是还好好的?如果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八郎的左眼是不是好的,那姨娘最有可能是第二个。

  八郎正眼看了姨娘一瞬间,又马上翻了单眼的白眼:「我就这样混过去好不好,姨娘,不要再戳我了。」

  姨娘沉默半晌苦笑反问:「你可以支持多久?」

  八郎一本正经地答覆:「姨娘现在就可以跟我大眼瞪小眼地耗着试试。」

  没错,为了避免再被针扎,魁黎客已经苦练这项技术好几个月。

  姨娘幽幽长叹口气,终於把针放下,重新帮男孩把蒙眼布系好时,几度欲言又止,终於又问:「以後还可能有意外被碰掉或扯掉的状况,你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有什麽想法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