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渐染,晴空之色(一)
巡礼
前面也说过,青玄之都,即“澄”的国都,位于“澄”国土的最北端,三面环山,是哺育了“澄”千万黎民的双子河的发源地。
二十多年前,“靖”、“凌”(两个已经灭亡的国家的名字)相争,“靖”派出了一位姓易(易,姓氏)的将领前去攻打“凌”,却不料该将领在破“凌”之后竟是对着“靖”倒戈一击,毫无防备的“靖”自然是节节败退,再加上这位将领还是个军事上的天才,所以很快,“靖”的国都——青玄之都就被起义军给攻克了,而这位起义军的领袖——姓易的将领自然也就统一了这片大陆,得意之余,他立下了国号为“澄”,并开始以澄皇自居。
澄虽终结乱世、灭去两国,却也是基本沿袭了两国的制度,整个国家的上层建筑是由“三国”——国相(即丞相)、国辅、国师,以及“六司”——司户、司吏、司礼、司工、司刑、司兵所组成,他们彼此之间分工明确,却又互相协调,可以说是共同维持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
而今天,那其中之一的司工——刘悦,算是忙得焦头烂额了。
身为工部之首,年仅三十五岁的司工刘悦主要负责全国各地的工程项目……以及陛下吩咐下来的各种杂活。通常,后者都可以推给下属去做,不过这次,陛下交代的事情稍微有点特殊。
处理完工部的事情,司工刘悦就迅速回到了家中,他洗了把脸,整理好着装,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铜镜把自己的胡须拔了。而之所以搞得这么大费周章,只是因为,就在刚才,刘悦收到了消息——陛下让他接待的那个人,现在已到青玄之都了。
准备完毕,刘悦走出了自家的大宅,两名工部的年轻下属已经在外面久候多时了,这两人皆是刘悦的心腹,一男一女,男的名叫陈昇,女的名叫鲁盏,年纪都只有二十几岁,刘悦向来喜欢称呼他们为“你们两个”,比如说——「你们两个,一芩呢?」
刘悦话中提到的一芩,全名刘一芩,是刘悦的独生女,年龄还不过十三,却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各种法术了,可是对于自己如此“优秀”的女儿,刘悦却是也有自己的苦衷——
「大人,你把胡子拔了?哦……小姐说什么也不肯去念书,她还在睡觉呢,没人敢去叫她。」陈昇答到。
「日上三竿了还在睡?」刘悦的话语中,比起气恼的,更多的是无奈。
一旁的鲁盏嘟囔道「我早就说过,如果交给我来办的话,我有三种方法把她从床上弄下来。」
陈昇却拆台道「是啊,可是你自己想起床还得我去叫你。」
「你……」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等你们晚上再聊。」刘悦见自己的这两名下属又要斗起嘴来,他赶紧将两人的话都给打断「今天我们要见的人物非同小可,你们到时候可不要像现在这样絮叨。」
「事实上,话匣子停不下来的人是她。」
「那我们要不要数一下今天谁说的字最多?」
「你们两个,够了!」
……
在另一边,青玄之都的东城区,林若语和任白薇一行已经抵达这里多时了。
从承剑学宫到青玄之都,这几天的旅途里,林若语只向任白薇及其亲信——彭九和庞四等人表露过自己的身份,可那一天发生在承剑学宫的事情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所以这一路上任家的下人们难免会生出些无端的猜测,但看到任白薇对林若语的态度突然间变得如此恭敬,他们自然也不敢再有所怠慢了。
「有时间的话,一定要来我们任家坐坐。」分别之际,任白薇对着林若语说道。
父业未稳,克绍箕裘的重担压在自己身上,任白薇知道,自己的行事必须要非常谨慎才行。这次误打误撞结识了林若语,对于自己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任白薇需要时间才能得出答案。
而面对任白薇的客套话,林若语却是一本正经地答道「嗯,那我后天中午就去吧。」
「啊?」任白薇一愣,后天中午,时间说得这么精确,难道林若语这几日的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吗?任白薇琢磨不透,但她还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哈哈,好,那我们到时候再见了。」
说完,便又行了个礼,然后带着随行的几人就这么离开了。
留在小巷子里的,一下子就只剩下林若语和他姐姐若晨,以及护卫小队中的覃良、梁夜晓、唐征和欧阳敬远这几个人了——队长沈泓早在昨天还没有入城时就说什么要向圣上复命驾快马先行离开了。
「丞相大人,听说任家的宅子可是非常非常大呢……」见任白薇走了,梁夜晓的话匣子也就此打开了,她十分夸张地拿手在空中比划着,看起来相当地孩子气,不过很快,她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狡黠地眯起了眼,只见梁夜晓压低了声线,用着试探般地语气对着林若语说道「那个,大人,你后天要是去那儿的话……能不能顺便带上我啊?」
林若语则是一句话就戳穿了梁夜晓的本意「你想找个理由去任家混吃混喝的话,何必这样拐弯抹角呢。」
「嘿嘿。」梁夜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丞相大人已经答应她在相府工作了,她和任白薇私交又不错,在听到林若语有造访任家的意思后便动了这个歪念头。
「好,后天上午你和覃良一起来相府吧,我带你们去就行了。」
「诶,覃良也?」
「当然,如果他姐姐也同意他在我这里工作的话那就没有问题了。」
听到林若语的回复,梁夜晓诧异地看向了站在马车旁因闲着没事做而给马梳理毛发的覃良,后者则是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难道覃良已经和丞相大人私下里谈过了,他也答应在相府从事了?
梁夜晓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毕竟以丞相大人一百五十枚金币的月俸来说,养十个覃良这种神印末席的法师也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覃良并不像其他法师那样富有,他可是很缺钱的,答应在相府从事无异于给自己找了个铁饭碗。
「那我们现在去哪呢?」坐在驾车位置的,林若语的姐姐——若晨突然问道,她平日里话不多,但是很喜欢接别人腔,而像这样主动提出问题的时候,却是很少见。
「沈泓说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们老老实实等人来接应吧。」林若语答道。
「哦,等人,谁?」若晨追问道。
「诺。」
林若语侧过身子,引着大家的视线看向了前方不远处,在那儿,有三人骑着马不知何时已经从那巷子口拐了进来,他们按辔徐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林若语的跟前。
为首的那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率先下马,他身后那一男一女也是跟着照办,只见那名中年人稍微打量了一下林若语,在自己的两名下属朝着林若语跪下了身子后,他才行礼道「在下司工刘悦,奉陛下旨意,特在此迎候丞相大人,此乃陛下密旨,还请丞相大人过目。」
「司工?」
梁夜晓忍不住嘟囔了一声,按道理来说,接待官员这种事情应该是由礼部去做的啊,但现在接待丞相的人却是大名鼎鼎的司工刘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林若语闻言,接过密旨扫了一眼,可以看出,刚开始,他也是有些迟疑的,但在看完了陛下的密旨后,林若语的表情却变得平和了起来。
收起密旨,林若语打量了一下司工刘悦——刘悦这人长得并不算瘦,官服下面都能看到他略微挺起的肚子,他面部也很宽大,但某些地方却具有那种轮廓分明的感觉,他水灵灵的双眼呈现出淡灰色,显得是炯炯有神。
林若语又看了看刘悦身后跪着的那两名工部官员,都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他示意那两个跪下的官员起身,并亲自迎了上去「原来是刘悦大人啊,久仰久仰。」
但是——回应林若语的却是司工刘悦的两名下属。
「哇,丞相大人真年轻呢。」站在刘悦身旁那位男性下属突然说道,他目光灵动,像是毫不在意自己身份似的插嘴道。
「丞相大人穿的是便服么,这布料是产自长芜呢,丞相大人是长芜人士?」而另一位女性的下属就更厉害了,她也是不讲什么礼节,三言两语就道破了丞相的籍贯。
男性下属接着说道「丞相大人的马车一日应该能行四十余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十天之内就能从长芜赶来了。」
女性下属则是像排演好了一般,接过话来「那为什么丞相大人晚了五天才到青玄之都呢,难道……」
「喂,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啊。」司工刘悦装模作样地训斥了一下他的两名下属,眼神中却是毫无怒意。
林若语笑道「哈哈哈,无妨无妨,我既已到青玄之都,迟早会与诸位打交道的,自己的那点事,藏着掖着也不好。」
他这么说等于变相承认了刘悦的下属关于自己的那些推论,这让那两人很是得意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丞相大人果然大度,真不愧为陛下钦点。」相较而言,司工刘悦的笑声就要更为爽朗了「来,这边请吧,我来给丞相大人介绍一下陛下特地为你准备的住处。」
「请。」
话毕,司工刘悦便骑上马,领着大家拐出了巷子。
众人在青玄之都东城区的闹市中穿行着,这里的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高头大马,适才任白薇那三十余人的商队都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躁动,更别说林若语这低调上许多的马车了。
一路上,司工刘悦那两名下属的嘴巴也没闲着,他们从林若语还有他姐姐若晨那问不出什么,就想拿护卫小队中的剩下四人“开刀”(队长沈泓复命之后就一直留在皇宫)。
他们对唐征好像不是很感兴趣,欧阳敬远板着个脸没人敢去招惹,而梁夜晓这边除了自己性别以外也没啥好隐瞒的(梁夜晓是女扮男装参的军),至于覃良,更狠,他来了一句“父母很早之前就被山贼杀害了”,就让这两人乖乖地闭上了嘴。
就这样,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一行人就到达目的地了,领头的司工刘悦率先在一处大宅前停了下来,众人也都跟着下马。而不出所料的,眼前的大宅并没有门匾,很显然,它是在等待着自己的主人亲自来为它挑选。
大宅坐北朝南,左右各有一侧门,刘悦自然是领着大家从正门跨入宅中。进门后,宅内的仆人纷纷向刘悦行礼,刘悦也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林若语,然后就叫她们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空旷的前院可谓是相当大气,马厩和仆人房就在右手稍远的位置,可刘悦似乎并不想带大家去那边看看,他顺着笔直的道路直接迈进大厅,又绕过大厅的屏风走入内厅,内厅除了家具的摆设没有大厅的那么威严外,还多了一张刘悦为丞相大人特地准备的青玄之都的地图,上面标有各个在国都官员现居住地的位置还有各个有名的商家店铺的位置,可以说刘悦是花了些心血准备这些的。林若语说了声谢,然后随意地扫了眼地图,看完地图后林若语微微一笑,便跟着刘悦走出了内厅。
内厅往正堂的这条路上,右边即是书院,左边则是这个宅子的上一个主人留下来的宗祠,里面的东西现在都已经被搬空了,想必是在等待着丞相大人来决定它下一步的用途吧。进入正堂后往左走,一行人来到了用于接客的偏堂,但刘悦并未在此久留,他很快就领着大家走出了偏堂。
偏堂的后面是这间宅子的后院,仓库和一间三层高的阁楼就在众人的左手方向,阁楼面对的即是后院的美景——流水从大宅的西侧门附近引入,通过祠堂和偏房,在后院形成了一个池塘,池塘周边假山林立,还有一个小亭子。刘悦带着大家跨过小桥,在参观完阁楼后,便通过另一个小桥来到了大宅东北边为来客们准备的宾房,而穿过宾房再往南走,便是这座宅子的内院了。
内院与正堂相连,内部有数十间用于住人的房屋,其中装饰最为华贵的一间便是为这座宅子的主人——林若语准备的了。简单的看了一下自己的房间,林若语显得还算是满意。
从内院再往南走,便是书院了,书院也可以用来接待客人,在书籍并不便宜的当下,刘悦还是为林若语准备了足以塞满了三个房间的书。而书院又和大厅相连,刘悦就这么带着大家绕了一圈,终于是回到了大厅。
「如果丞相大人还有什么要求的话,尽管吩咐,如果不满意的话,我们在城西还有个一座宅子可供挑选。」刘悦说道。
「不用,就这个,挺好的。」林若语再次地环视了一圈大厅「再说,城西的那块地是留给新任国师的吧。」
因秋初的宫廷火灾空缺下来的职位除了丞相,至今没人继任的,就只剩下国师了,丞相虽然在俸禄上要多于其他官职,但在地位上,还是与国师、国辅这些官职平起平坐的,至于城西的那块地,如果丞相大人不要的话,毫无疑问就是留给下任国师的吧。
「哈哈哈。」刘悦的笑声更是肯定了林若语的推断。
笑完后,刘悦将视线转向一直跟在丞相身后的欧阳敬远这边「你是叫欧阳敬远对吧?」
「是,司工大人有何吩咐。」
「陛下擢你为相府卫队的卫队长,你在天门卫军营的行李已经先行送达了,至于任书,明天才能来。」
「诶?」相较于欧阳敬远本人的一脸错愕,梁夜晓表达惊讶的方式则更为直接「我还以为卫队长会是沈泓呢。」
听完这话,刘悦注意到,欧阳敬远居然没有生气,反而还有几分对梁夜晓的话表示赞同的意思,这让刘悦觉得这几位丞相大人的随行人员都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沈泓他好像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所以今天也没能和我一起来接见你们。」
「这样啊……」
「欧阳敬远,你的部下还是你当天门卫时管的那些人,只是,还要再加一个……」
刘悦说着说着就把视线转向了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唐征「唐征,今后你也是相府卫队的一员了,而且还是副队长。」
「是。」唐征没有表现出较大的举动,只是把头轻轻地点了点,看起来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安排了。
大家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欧阳敬远悄悄地瞥了眼丞相大人,他和唐征一样面无表情,难道说丞相大人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任相府的卫队长、所以才没有在旅途的那几天里邀请我去当相府的幕僚吗?
欧阳敬远没有吱声,反倒是梁夜晓又像是忍不住了多问了几句,而刘悦,则是平静地一一作答。
在谈到相府的人员安排时,林若语忽然插嘴道「对了,我和姐姐都不会什么法术,就是不知道婢女之中有没有懂点生活类小法术的。」
这座宅子共有一百余间用于住人的房屋,还有一个用于给整座宅子施展结界的结界石,如果没有法师的话,在很多事情上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刘悦闻言后却是面露难色「这个有点难办啊,毕竟有法术基础的,一般都……」“不甘于给人当婢女”这几个字刘悦说不出口,懂法术的人都是各个地方抢着要,哪里会有法师愿意来干这种低人一等的活呢,一般来说,大户人家都是去“神印”(“澄”最大的法师组织)聘请法师过来工作的,当然,那样的法师是不会为雇主施展“生活类小法术”的。
「嗯,那还真是麻烦了。」林若语表示很能理解,他并没有责怪什么,只是瞥了一眼自己那正在摆弄着大厅家具的姐姐,朝着刘悦继续说道「某人在家已经习惯了有个法师的便捷生活了,要是没个会法术的还真适应不过来……」
「哦,对对对。」刘悦却是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我突然想起一个,她会的法术还不少,只是现在才十三岁,没什么当婢女的经验,到时候还请丞相大人能够多多指教。」
刘悦这话说完,他的两名下属相视一笑。
「没事,只要其本人同意、父母也放心她在我这儿工作的话就可以。」
「同意同意!她父亲当然放心了。」
「啊,你都没问她和她父母,从何得知呢?」
「呃,我是说……这个要求太好满足了,丞相大人尽管放心好了。」
「哦,那就多谢了。」
说完,林若语又行了个礼,看来在这件事情上他觉得刘悦算是帮了他大忙了。
接下来,两人又讨论了一下大宅内部的其他细节,包括由欧阳敬远和唐征所指挥的十多人的丞相卫队以后所住的地方,大宅每日用动之物从何进货,这个季度已作特殊情况提前下发的450枚金币的俸禄现在现在存放在哪,还有大宅的主簿和管家是否需要刘悦去请等等琐事。
转眼间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众人在外面的酒楼用过晚餐后便又回到了大宅的门口。
夕阳西下,秋风拂过。
辞别之时,刘悦问道「丞相大人打算何时去面见圣上呢?」
「不急,圣旨里面并没有催促我的意思,我想先把青玄之都给逛熟了。」末了,林若语又捎上一句「总之,感谢你了。」
「哈哈哈,那有什么好谢的,奉旨行事而已。」刘悦倒是显得相当恭谦。
「不,我谢的不是陛下交给你的接待工作。」林若语解释道「而是你派你的亲信唐征来我的护卫小队,还有为我准备你家隔壁的宅邸这两件事。」
「……」
「啥?」
刘悦那两名平日里多嘴的下属此时已经被丞相大人的这番言论惊得合不拢嘴了,至于梁夜晓、欧阳敬远还有覃良,更是用着震惊的表情看向了陪着他们走了这么多天的唐征,而相较之下,司工刘悦就要显得冷静许多。
不过即便如此,刘悦还是不自觉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只听林若语就这么对着他继续说道「感谢你的信赖了,司工大人。」
不错,丞相大人的推断分毫不差。
刘悦为丞相大人准备的这座城东的宅子,正是位于刘悦自家的隔壁,两者的住处,难以想象地只有一墙之隔。
至于丞相护卫小队中的唐征,更是跟随了刘悦近五年的下属,这次护送任务,便是刘悦向澄皇力荐了此人,所以刘悦的两名工部官员才会在来这儿的路上,向覃良、梁夜晓和欧阳敬远不停地询问家世,却与唐征没什么交流,那是因为,他们已经认识唐征近五年了!
但是,林若语又是从什么时候得知到这些的呢,唐征绝非是告密之人,如此一想,也只能说是林若语真不愧为丞相。
「慢走吧,虽然很想送司工大人一程,不过这么一送就把大人你送到家了。」两家的宅门相距不过一箭之地,林若语开了个冷笑话,可是除了他姐以外几乎没任何人在笑。
「嗯,告辞。」刘悦作揖道,末了,还喊了一声他那两名依旧在发愣的下属「你们两个!」
他们俩这才反应过来向丞相大人行了辞别礼。
回礼的时候,若晨可以看到,那两名工部的年轻官员,眼神中已是少了很多的自得之色。
待刘悦三人走后,覃良和梁夜晓也告退了,两人虽然已经答应出任相府的幕僚了,但他们并非是天门卫,他们的行李还在别处呢,更何况,覃良还想回去征求一下他姐姐的意见。
——在这个队伍里,队长沈泓是由陛下钦点的,队长一职可以说是临时的,而欧阳敬远今天才算是实打实地成为了相府卫队的卫队长。
至于唐征,受司工刘悦举荐,以副队长的身份加入了相府卫队;梁夜晓,受她在建昭担任武官的父亲举荐,这次护送任务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这个普通的青玄之都士卒为什么会来参加;覃良,受承剑学宫长令顾唯谦举荐,他是过来刺探丞相大人的情报的。
三人来路都不相同,但现在,至少在明面上,都开始为丞相大人工作了。
梁夜晓和覃良离开了,沈泓也是去皇城通报消息后就不见回来了——当然,他已经没有必要回来了。正巧,欧阳敬远和唐征都不是那种喜欢发起话题的人,于是很快,这座大宅就重新恢复到了宁静。
……
时间流逝,转眼间便到了夜里。
林若语将承剑学宫长令顾唯谦赠予他的毛笔放在了自己的笔架上,面前铺开的还有刘悦送他的青玄之都的地图,屋外有人推门而入。
都不用去看,林若语就知道来者是谁了——敢这样不打招呼就闯进来的,在这座宅子里就只有一人而已「若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若晨答道「还记得吴刈的那封委托信吗?」
「当然。」
「若语,那封信上的署名应该是假的,唯有画押的指纹……也不知道是何人的。」
说完,便拿出在长芜时从当地的水匪头子吴刈那里窃取而来的请杀丞相大人的委托信。
信上写有丞相大人所坐马车的样式以及丞相大人可能经过单雾泽的时间,上面委托方的署名为张三,很显然是在鬼扯,可画押的指纹是不会撒谎,只是现在,他们并不知道那是谁的罢了。
「没事,过些天我去吏部查查档案就知道是谁的指纹了。」林若语说道。
果然,林若语是在怀疑朝中之人啊。
「可是,那么多份档案你从何查起。」
「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范围了。」
林若语如此答到,若晨也就不好多说了,她转而问道「那明天去哪呢?」
林若语从位置上站起身来,望向自己的姐姐「明天我们要去长令府,先去见见那个任白薇的后台——青玄之都的代长令,马尚崇。」
马尚崇,据任白薇讲,是青玄之都的二把手,大商人钱菱和马道远之子,二十年前的四大商家“薛陈钱商”中的“钱”还有现在的“薛余马商”中的“马”就是指的马尚崇的母亲钱菱和父亲马道远了,如此显赫的家世,也是那一天任白薇能从林若语手上活下来的原因。
若晨知道,她弟弟之前的计划,是想将这帮黑商直接通报给中庭城的长令董瑞昕的,可后来任白薇派出了彭九去给她青玄之都的妹妹送信,为了弄清任白薇的底细,林若语决定先和任白薇保持友好关系,等到了承剑学宫,再联合承剑学宫的长令顾唯谦将这帮黑商一网打尽也不迟,可在那之前,若晨却把任白薇有马尚崇这个青玄之都的二把手做后台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林若语,贸然对付任白薇无异于是在和青玄之都的官家以及商家过意不去,林若语自然不会去做那样的傻事。
可是,这么一来,为了调查马尚崇,原本来青玄之都第二天好好玩玩的计划就这么化为泡影了。
想到这里,若晨轻轻吐出一口气,稍有点疲惫地喃喃道「我还真以为,你会带我去逛逛青玄之都呢……」
「啊?」若晨的声音很小,林若语自然没能听清,他疑惑地向前迈了半步,想让若晨再说一遍。
而后者却是微微抬头,直直地看向了林若语的眼睛「这样,真的好吗?」
「哦?」
「你现在,已经不是站在这个王朝的对立面了啊,若语……」若晨缓缓说道「即便如此,你也要与任白薇这个黑商联手么?」
四目相对,摇曳的烛光在两人的瞳仁中闪烁。
窗外的天空如同墨汁一般漆黑,仿佛大地上的一切都笼罩在了这凄静的星光之下,秋夜的风轻轻刮起,传来一阵树叶摩挲的细碎声。
「当然。」伴随着这个声音,林若语终于开口了「因为,我迫切地需要……筹码。」
话毕,那死水般的眼睛也是跟着眨了一下,不过很快,它像是又失去了色彩。
而就在这时,林若语突然注意到她姐姐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
「哦,对了,你带枕头来我的房间干啥?」
「……」
「……」
「嘿嘿。」
「嘿嘿也没用,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