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白花,掀起秋寒(六)
巡礼
从陶家镇出发的第三天下午,任白薇一行人终于是抵达了承剑学宫。
「哦,是任家的商队啊……」
因为自己的妹妹有在这疏通关系,守门的学生也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任白薇等人,在检查的时候便没有对自己这边多加为难。
不过在那之中,还是发生了一件令任白薇感到惊讶的事情,那便是守门的学生中居然有几名负责检查货物的法师认得覃良。
「覃良前辈?」
「哦,是你们啊……」
「哇,真的是望北学会的传说——覃良前辈啊。」
——嗯,我是承剑学宫的学生,师从阮凝弦。
覃良是承剑学宫的学生没错,但承剑学宫可是有上十万名学生啊,这里居然碰到熟人实在是太过凑巧了,不过考虑到覃良的年龄,应该是刚从这里结业不久。这么一想,那几名法师认得覃良也就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而熟人相见,自然少不了一番寒暄。在简单地拉了拉家常以后,其中的一名法师也是忍不住向覃良问道「前辈这次回学宫,是准备参加今年的中秋比试大会吗?听说今年的大会,顾唯谦老师准备了相当厉害的奖品哦。」
顾唯谦,即承剑学宫的长令大人,不过比起“大人”二字,这里的学生更喜欢称呼他为“老师”。
而在来承剑学宫的路上,任白薇便已经听说了,这里八月十五将会举办一场盛大的中秋灯会,既然要弄出点节日气氛,那么助兴的比试大会自然是少不了的。
只听覃良答道「没有没有,我也是有任务在身,只能在学宫留个一天。别说参加比试大会了,你们还得代我去向顾唯谦老师问好呢。」
「嗯,一定一定。」
在又客套了一会后,商队里的货物也是装模作样地检查完了。在放行之时,带头的那名法师非常客气地对任白薇等人说道「哦,对了,诸位,学宫里还在准备中秋灯会,诸位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博雅前庭看一看哦,说不定还能在那留个灯谜什么的。」
「哦?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诶!」梁夜晓稍有些兴奋地叫了起来,她在建昭(地名)习武,并非承剑学宫的学生,自然是对这些相当地感兴趣吧。
林若语接过话匣「怎么,要去看看么?」
「嗯,好啊好啊。」梁夜晓两眼放光。
「好。」林若语也是浅浅一笑,他简单地吩咐道「覃良,你去帮任白薇他们把货物安置一下吧,其他人随我来,去参观参观这里筹备的中秋灯会。」
「是!」覃良、沈泓等人皆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客栈见吧。」任白薇言道。
就这样,众人就这样分头而行。
……
承剑学宫。
前面也有提到过,它是位于青玄之都和中庭城之间的一处关隘的名字。
虽说名为学宫,可它的规模远不是一般学院能比得了的了,在澄开国的这十八年里,“承剑学宫”这四个字已经演变成了这方圆二十多地的总称了。
由是可知,承剑学宫的面积何其之大。
所以,待众人驾马赶到学宫中央的博雅前庭之时,已是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后的事情了。
至于这个博雅前庭,众所周知,承剑学宫地处山地,屋舍大都依山而建,可博雅前庭倒是个例外,它建于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平地之上。在这里,地势的起伏并不明显,然而,站在南面的入口处,林若语等人还是一眼望不到这个博雅前庭的边际。
「哇,还真是宽阔啊……」
第一次来此的欧阳敬远不禁感慨道,而站在前面的队长沈泓则是面露得意之色。
林若语队伍中的沈泓和唐征,与覃良一样,都是承剑学宫的学生,只是因为结业较早,又不是在这里学习法术,故未能被守门的法师认出。
而欧阳敬远则与梁夜晓相同,武艺并非在承剑学宫所学,更兼少来此地,自然是对这里的林林总总都颇感兴趣。
「好,沈泓、唐征,你们俩就带着梁夜晓和欧阳敬远在这里参观一下吧。」刚一到此的林若语立刻就下达了命令。
「那大人你……」
「我想独自逛逛,你们就不必陪同了,到时候我们在客栈相会就够了。」
林若语挥手示意着众人散去,而沈泓却站在原地,迟迟不退。
「大人……」
「哦?」
「大人,这里人多且鱼龙混杂,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大人又不和我们在一起,恐难照应啊。」
沈泓第一次向林若语提出了反对的意见,而听他所言,剩下几名队员皆是点头以示附和。不过,面对着这样的众人,林若语却突然间变得相当固执。
「我的吩咐自有道理,沈泓,你……」
「嗯,既然如此,还请大人带上梁夜晓,我等也好安心。」
「欸?」
忽然被提到名字的梁夜晓怔了怔,可这对于沈泓而言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在他看来,梁夜晓武艺不在众人之下,保护起丞相大人来应该是绰绰有余,再加上她与丞相大人关系不错,提出这个请求丞相大人断然是不会拒绝的。
果然,林若语在沉思片刻后,终于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本来想独自逛逛的林若语只得将梁夜晓带上了……
踏入博雅前庭。
虽说此时的太阳已经西斜,前庭上的人并不算太多,可这儿毕竟在筹办中秋灯会,随处可见的灯笼和摆放在外的桌椅还是让这里显得拥挤而又热闹。
行走在那之中,林若语的脚步非常轻快,梁夜晓跟在后面,也是看得饶有兴致。
在参观了几处之后,林若语终于找到了看起来像是留字谜的地方。在这里,摆放着数十把椅子,却只有一名女子坐着。她十分疲惫地瘫软在桌上,像是工作了一天后忍不住小憩于此处。在她身前,还留有数个未完成的灯笼以及其他人留下的字谜什么的。
林若语先是扫了一眼那些字谜,随后便向着那名女子轻声问道「请问一下,要留灯谜的话是在这里吗?」
「啊……谁啊。」那名女子迷糊着抬起了头,在注意到林若语那死寂的目光后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反问道「是我们学宫的学生么?」
「不,两个慕名而来的游人罢了。」
「什么啊,原来是个闲逛的吗,那就别来凑热闹啊。」女子发现林若语的眼神并无他意,便伸了伸懒腰,靠在椅子上。只见她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林若语和梁夜晓二人,随性地说道「拜托了,别留字谜啦,你知不知道做一盏灯笼有多费劲啊……」
大概她就是负责做灯笼的人中的一个吧,每有一名游客留下字谜,便意味着他们要多做一盏灯笼,而看她这番态度,应该并非那种对自己的工作很有干劲的人吧。
「你……」梁夜晓稍显生气,她没想到自己最期待的留字谜的地方竟会是这般模样。
「哈哈哈。」林若语却笑了起来,他仿佛毫不在意似的说道「既然如此,那真是叨扰了。我们走吧,梁夜晓。」
「呃……是!」
「哦,对了。」那女子望着想要离去的两人,补充了一句「你们可以在来宾簿上面留个名字哦,我这边还有着招待一千人的任务要完成呢。」
「你……」梁夜晓更加愤恼了,在她看来,对方的这种要求,简直是得寸进尺。
「哈哈哈哈,无妨无妨。」林若语却是笑得更为夸张,即便他的笑很难说是发自内心「留个名字吧,梁夜晓。」
「是。」
既然是丞相大人的命令,梁夜晓只得不甘地在来客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林若语也是提笔,可他并没有在来客簿上题名,却是抄起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像是练笔似的随手写下了数十个字。
梁夜晓看着那些字,显得是大为不解,而那位女子见到林若语此番行为,差点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林若语将练笔用的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然后也不征求他人的同意,直接是拿着留字谜用的纸条,挥笔书下了“曲水平山问客谁,未吐一字泪成灰”这十四个大字。
林若语的字写得不算工整,字形正倚交错,笔画跌宕有致,看起来颇有些任情恣性。然而即便是不懂书法的梁夜晓见了,也知道如此行笔迅捷、发力沉重的字是需要一定的功底才能写出的。
「曲水平山问客谁,未吐一字泪成灰……大人?」林若语写下的显然是一个字谜,然而梁夜晓一时半会还猜不太透,同样是望着这字迹发愣的,还有那名女子。
「我们回去吧,梁夜晓。」林若语也不解释什么,他转身朝梁夜晓招了招手,看起来是决意要离开这里了。
「不逛了吗?好的,大人。」梁夜晓跟着后面,也不好多问,期间,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名还在发愣的女子,不禁长吁了一口气。
丞相大人不愧是丞相大人啊,凭着这一手字便展现出了自己的气度,还把对方弄得哑口无言,果然是我这种只会点武术的人比不了的啊。
「梁夜晓,我们先回客栈去与沈泓他们汇合吧。」
「是,大人!」
林若语的语气依旧如平日里的那般平淡,而梁夜晓这次的回应却变得更为响亮了。
……
与此同时,在客栈的仓库内,覃良刚刚把任家的货物全部装卸完毕,借助附灵系法术的帮助,他显得还不算费劲,至于那些见识到他法术的任家家丁,则是各个都投来了崇敬的目光,老实说,覃良还不大习惯。
「好,就这些了。」
在确认了最后一箱货物归位妥当之后,覃良拍拍手,打算和他人一样,从仓库离开,可这时,任白薇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
「噢,任大小姐找我有何贵干?」
对于这个和丞相大人打过十来天交道的任白薇,覃良一向是保持着恭敬的。
「对了,覃良,你不是说过自己想要个首饰吗?」
前些日子,禁不住任家家丁张口一个“覃良大哥”、闭口一个“覃良大哥”的追问,覃良也是说出了自己想要之物——一个用于送礼的首饰。
「哦,是啊……怎么啦?」
只是不知道任白薇对自己提及这个又是为何。
「你看这个怎么样?」
任白薇浅浅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打开一瞧,里面盛着的是一枚看起来质地还不错的手镯。
「诶,大小姐……」
「不必客气,这不是什么非常贵重的东西。」
任白薇顺势拉起覃良的手,给他戴上了这个手镯。
「可是……」覃良试图将镯子取下来,却发现里面像是有什么小机关似的戴上了便很难摘下,他哭笑不得地说道「任大小姐,我买首饰是要拿来送人的,并不是想自己戴啊。」
「哈哈哈,这我当然知道。」任白薇眼珠一转,从身上又掏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的,却是一个更为华丽的手镯「没事,送礼用的首饰在这里。」
「大小姐,你这是?」
覃良没有接下,他面露疑虑。
「覃良。」
「嗯?」
「要不要考虑为我们任家效力。」
「啥?」
任白薇的一番话让覃良瞪圆了眼睛,可覃良很快发现,任白薇的样子并不像在开玩笑。
「你法术的精湛我们已经见识过了,如果你能为我们任家效力的话,我可以给你在林若语那双倍、不……甚至是十倍的佣金,而且绝不会委屈你去做那些粗活。」
粗活,指的是装卸货物什么的吗?
覃良并不觉得这算什么粗活,毕竟在自己还不会法术之时干的活可是比现在要“粗”不少。
至于那十倍的佣金。
说实话,覃良有些心动了。
自己做护送任务每天能领到的报酬是皇家禁军的三倍,如果任务能顺利完成的话,那这一个月下来,怎么招也有60枚多的银币吧,相当于两枚半的金币了,这对于无欲无求的覃良来说,毫无疑问是一笔巨款了,如果能再翻个十倍的话……
哇,简直不可想象。
可是,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吗?
「等等、等等……」
覃良有些举棋不定,而看到他的这番表现,任白薇觉得这次的劝说,应该是有戏了。
「怎么,你还有别的什么要求吗,如果在任家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不是不是,那个……」覃良顿了顿,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虑「能先问一下,是做什么的吗?」
「哦,这个啊。」任白薇也顿了顿,她谨慎地选择着接下来的语句「就是保护一下我和我的货物的安全。」
虽然任白薇是黑商,但她既然是和丞相大人合作的人,覃良觉得给她打工也没什么。毕竟自己和沈泓不同,又不是天门卫的一员,这次护送任务结束以后自己便无事可做了,不如在这里先应允了这份工作再说。
还有就是,护送任白薇和她的货物什么的。
听起来比护送丞相走二十里地就被袭击两次要靠谱多了……
「没关系,见血的脏活我们自己摆平的。」看到覃良还有些犹豫,任白薇又作出了让步。
「倒不是那个。」不过覃良担心的并非那些,毕竟见血什么的覃良还是有心理准备的,再说,自己什么时候给了人不能见血的感觉了,只是……「可以的话,我想用自己的第一份工钱买下刚才那个镯子呢!嗯,好么?」
一直以来,覃良都是被迫寄人篱下的,谈不上阮囊羞涩,却也是捉襟见肘。所以,覃良打算用自己的第一份工钱买下一个首饰报答收留了自己的人。
「哈哈。」得到覃良的这个回答,任白薇也是放下心来「当然。」
「那就多谢了。」
「既然如此,能为我解除掉那天林若语在我额头上下的咒言系法术吗?」
在小渔村的时候,林若语给任白薇的额头施加了一个咒语,说是背叛了双方“友谊”的话就会遭受惩罚,任白薇打算靠着覃良这名高超的法师来解决此事,然而……
「呃……恕难从命。」
覃良低下头,显得是很不好意思。
「哦,那就算了。」
不是办不到,而是不想背叛原来的雇主吗?
揣测出覃良的用意,任白薇觉得那些都没关系,倒不如说,这样更令她感到安心。
「不过……待会我们把林若语抓来的时候,还请你不要妨碍我们。」
「什么……待会?」
「是啊,我的人马已经在承剑学宫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消片刻,林若语就会为我所擒。」
任白薇向覃良说出了自己的谋划。
没错,从被林若语威胁的那天起便设下的谋划,在此刻被任白薇说了出来。
三天前,任白薇接到彭九消息,说自己的妹妹已经率任家留在青玄之都的精锐埋伏在了承剑学宫,就等林若语落单,便将他一举生擒。
当然,此番行动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无疑是精通法术的覃良,所以任白薇才会提前做出收买覃良的举动,如今事成,这对于任白薇来说算得上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了。
至于彭九说的林若语可能是一朝丞相,简直可笑!传出这话的马尚崇本就是个玩世不恭、靠着关系爬上青玄之都代长令位置的公子哥,他提供的错误情报不知道坑了任白薇多少次了,这次像这么离谱的消息,任白薇断然是不会相信的。
但……
「我在答应做你护卫的时候可没听说你要对付林若语大人啊。」
覃良却是面露敌意,他好像在听到任白薇的这番话后非常的不满。
「大人?」任白薇不知道已经答应为任家效力的覃良为什么依然称呼林若语为大人「没事,我不会让你背叛故主的,你只要待在一边不要插手就够了,没有你的法术,剩下的人都不值一提。」
「哼,你太小瞧他们了,他们的本事都在我之上。」覃良愤然挥袖「还有就是,你把我覃良当成什么了?」
「哦?你还是坚持要去保护那家伙吗,就算他一直以来都对你颐指气使?」任白薇发现提到对付林若语,覃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她便想着去离间二人。
「不必再说了,任大小姐……」覃良却依旧毫不动摇。
「嚯,你可要想好了……」任白薇语气一沉,神色也是变得凝重了不少。
「该想好的人是你,任大小姐!」
「哦?」
任白薇皱起了眉,她知道谈判到此恐怕是不可避免地将要破裂了。
「如果你不赶紧停手并向林若语大人谢罪的话,那就……」
覃良话说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他惊愕地看向了自己手腕上的那枚手镯。
「哦,注意到了吗?」
「反法术金属?」
覃良刚才试图调动自己的法术回路,却发现使不上力,这才意识到刚才任白薇给自己戴上的手镯里含有反法术金属的成分。
「专门为你准备的哦,本来是我这边的下下策的。」
任白薇有些惋惜地说道,这是她为防谈判失败而留的后手,没想到现在却派上用场了。
虽然覃良不肯合作,但不会用法术的他现在也做不出什么反抗了。
那就先制服住覃良吧……
「林若语大人?」
正当任白薇还在自鸣得意之时,覃良却突然对着仓库的入口方向说了这么一句话。
「啊?」
任白薇诧异地回过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仓库的入口那边,而在下一瞬间,他们就猛地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只见在任白薇身前,覃良已是抓住这短短的一瞬翻窗而出!
「什么?」
虽说是相当的惊讶,不过,任白薇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
「追!一定要给我逮到他。」
任白薇大喊了起来,她没有想到平日里那么老实的覃良竟会在此时如此的机警,然而,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身为承剑学宫的学生,覃良不止是一名附灵系的法师,他的身体素质也绝不在普通人之下。
覃良借着以往所学,很轻巧地便跳到了仓库的外面,而在这里,早已埋伏好了的任家众人一齐杀出,将覃良围在了墙边,其中的几名还有些脸生,看起来应该是任家从青玄之都抽调过来的人马。
覃良在承剑学宫的学习期间,老师就叮嘱过,如果无法使用法术,第一要务,便是给自己找一把趁手的兵器。
覃良稍微扫视了一下四周,随后便不假思索地夺起一旁放着的竹竿,朝着靠向自己的拿着大刀大斧的任家众人挥了过去。
这些平日里和覃良待惯了的人哪里见识过覃良这番模样,都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而覃良抓住这个空档,夺路而逃。
该逃到哪里去?
客栈已经被任家包下,这里没有外人。覃良最先想到的便是逃到大街之上,混入人群之中,然后将此事告知丞相,量这光天化日之下,任家也不敢轻易造次。
不过还没等覃良跑到大门,他便被后面的人追上了,为首的是一名手持朴刀的家伙,他刀法精准,让覃良不得不停下与他交手,而在几番过招以后,覃良落得了下风,更为不妙的是,剩下的家丁已经赶来将他团团围住了。
任白薇也在此刻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还执意要为林若语卖这条不值钱的命吗?」
「哼!」
覃良已无力回答任白薇了,他毕竟不是学武的,在勉强挡住对方的几轮攻势后,覃良也开始气喘吁吁了。
不过对方好像并不打算置自己于死地,否则现在的自己难免会有几道伤口,而任白薇更不会亲自前来。
可再交手下去自己必定为他人所擒,正好任白薇为劝说自己来到此处,何不作最后一搏?
下定了决心,覃良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竹竿掷向了任白薇。
果然,她的家丁在那一瞬间都不假思索地向她那里靠拢,而失去了武器的覃良朝着围墙旁的一棵树冲了过去,他想借着这棵树翻出这家客栈。
不过任白薇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在接住了覃良掷出的竹竿后,其中一人掏出背后的短弓,一箭便射中了覃良的右腿。
覃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呃……」
覃良发出了小小的呻吟。
想不到……竟会栽在这种地方啊。
还有……明明多穿了一层防护,怎么没人告诉我被弓箭射中会这么疼啊。
覃良疼痛得咬紧了牙关,稍微有点想笑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抄起了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石头,扶着树艰难地站了起来。
任白薇却示意他的手下不要向前「覃良,现在的你绝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是别作挣扎、徒增痛苦的好。」
「哦,是吗?」
覃良话还只说到一半,便忍痛折断了插在自己腿上的箭支,将石头拿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覃良显得是毫无惧意。
任白薇想不到,覃良身为一名法师竟会如此难缠,然而紧接着,一件更令她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覃良拿着石头,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手腕,就听得“叮”的一响,覃良的眉毛便跟着一抖。
然而,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干啥,覃良便是又操起了那块石头,用较之刚才更大的力气砸向了自己的手腕,又听得“叮”的一响,他手腕上的镯子已是被击得粉碎!
而那手镯碎裂后产生的残渣,却是让覃良的手腕处都变得血肉模糊了起来。
「不好!」
任白薇终于察觉到了覃良的用意——他并非在逃,而是一直寻找着机会再次使用法术。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被他抓到了。
只见,覃良活动了一下手腕,在附灵系法术的帮助下,疼痛减轻了,而镶入血肉的残渣和插在腿上的箭镞也很轻易便散落在了地上。
覃良朝着面前伸出了手,他用着平日里从未展现过的冰冷气魄对着众人说道。
「今天……我要让你们知道,与神印百席之一为敌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覃良将手放在刚才那根折断了的箭矢之上,注入法力。
「快,快阻止他!」
任白薇立刻向自己的家丁下达了命令,她知道,越是强大的附灵系法术就越需要时间来进行准备,然而,打破了她这个常识的,却是覃良本人。
一息!
只见,覃良仅仅是用了一息,便将法术附灵完成了,他拿着那半支箭,投向了刚才射出了它的那名家丁。
这支没有箭头的箭矢宛如迅雷一般,笔直地插在了那名家丁的大腿之上,疼得他是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覃良又一跺脚,地上的石块纷纷弹起落到了覃良手中,覃良拿着这些石子,冷眼扫过在场的众人,吓得他们无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一只没有箭头的箭矢在经过覃良的附魔后都会变得那么的恐怖,那要是这一手的石子呢?
任白薇也陷入了进退不定的地步,之前关于神印百席的传闻只是听说,这与覃良数日的相处还以为神印百席只是个好听的法师名号而已。可今日一见,覃良凭一人之力便将自己这边全部镇住,真是太可怕了。
其实让手下与之相拼也未尝不可,但任白薇已不忍看到再有人受伤,她只好示意下人向后退去几步。
覃良拿着一手的石子,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他皱眉沉思了一会,觉得还是先见到丞相大人为好。
可就在覃良准备行动之时,忽听见人大喊。
「到此为止了!」
那是任白薇亲信庞四的声音。
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覃良万万没想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见,林若语和梁夜晓二人被戴上镣铐,押到了这里。
什么,丞相大人被已经被他们给抓了?
这么说……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大人?」
见此的覃良已经毫无刚才的威风,他眼神一灰,手中的石子纷纷是掉落在了地上,对方用刀架在了林若语的脖子上,就算是法术再高超的覃良也是毫无办法了。
「对不住了,覃良大哥。」
庞四手下的一个平日和覃良关系还不错的手下受命上前,给不再反抗的覃良戴上了反法术金属镣铐。
彭九也出现在了庞四的队伍里,他押着林若语,十分解气地说道「快,给我们大小姐跪下。」
彭九推林若语上前,林若语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走了数步,不肯屈膝,任白薇见状,也没多说什么,亲自迎了上去。
「想不到你的手下会用这种方式来欢迎我啊。」
林若语说道。
从博雅前庭返回到客栈,沈泓他们还未归来,而林若语却受到了埋伏好了的任家精锐的袭击,被戴上了反法术金属镣铐,同行的梁夜晓也只得乖乖就擒。
「哈,彼此彼此。」任白薇笑了起来「你的手下不也用这种方式欢迎过我了吗?」
任白薇想到,在小渔村的时候,与现在相反,刀架脖子上的那个人可是自己啊。
「怎么样,覃良,刚才的话,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吗?」
见形势已定,任白薇重新问向了覃良。
「嗯?」
覃良却对着手上的镣铐发愣,仿佛还没有从突然的失败之中回过神来。
「宰了他们,让他们知道惹恼我任家的下场!」
从青玄之都来的一个家丁大喊了起来,而其他的人也跟着起哄道。
「敢威胁我们任家,真是不知死活。」
「是啊,大小姐,请下命令吧。」
「慢着。」任白薇却说道「在此之前,我想要林先生如实回答我的两个问题。」
「说吧,我会经量如实地回答的。」
正如同那天在小渔村林若语向自己提出了两个问题,现在任白薇也向林若语提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教书先生和他的护卫队。」林若语立刻给出了答案「……至少现在还是这样。」
「嚯,当真?」
「当真。」林若语的眼神毫无怯意,让人猜不出他所言的虚实「怎么样,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任白薇思索片刻,道「你能解除给我施加的咒言系法术吗?」
「大小姐,这是何意?」
「是啊,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手下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可任白薇却将那些无视,依旧冲着林若语说道。
「如何,能还是不能?」
「……不能。」
「哦?为何?」
这里说不能岂不是死路一条,任白薇很疑惑林若语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她,林若语的解释却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啊……我根本就不会什么法术。」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很早以前就失去了法术回路,别说是咒言系的法术,就连最为简单的强化自身的附灵系法术我都用不了。」
法术回路,每个人天生存储自身法力地方,有些人法术回路从一出生便很强大,自然是在学习法术这条路上畅通无阻,比如说覃良这种年纪轻轻便挤进神印百席的人便是在法术回路上颇有资质。
还有些人法术回路能力一般,他们只能学一点简单的法术来用作辅助,再想精进就要付出极大的心血来锤炼自己的精神力以加强自身的法术回路,这类人比比皆是就不用举例了。
至于林若语所说的失去法术回路,那便是从小法术回路便很微弱,又不勤于练习,久而久之便无法使用任何法术,任白薇便是这类人。
据说受到咒言系法术的攻击,或是肉体上承受了极度痛苦的人也会丧失法术回路,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
「哈?这么说……」
林若语不像是在撒谎,毕竟平日的生活中任白薇也从未见着他用过法术,如果林若语真是覃良这种喝杯茶都要用法术给茶水保持温度的高超法师的话,那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任家抓住才对。
「呵呵呵。」林若语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之前触碰你的额头也只是装装样子、吓唬吓唬你的手下罢了,不然的话,要命令你的手下,我岂不是得拿把刀一直架你脖子上?再说,那种能操纵人生死的咒言系法术,也只有神印百席之中的咒言系法师才能做到吧。」
对啊,自从他给自己下了那个所谓的咒言,自己这边就对林若语服服帖帖的。毫无疑问,林若语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哈哈……」任白薇为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天苦笑出声来「那,你和我谈合作的事情是认
真的吗?」
「这已经是第三个问题了。」
林若语闭口不答,而任白薇却是放低了态度,带着恳求地语气问道。
「就不能告诉我吗,若语?」
「……」林若语显然被她的这个样子动摇了,只听他答道「和你谈合作的事情……当然不是认真的。」
「这样啊……」
「不过想从你那里拿一大笔钱倒是认真的,不然我也不会跟着你们走这么久……」
「哈哈哈。」
得到了自己意料之中的回答的任白薇又笑了起来。
——任大小姐,我还是觉得你笑起来比较好看哦。
林若语曾经说过的话被她记了起来。
哪里笑起来比较好看了?
现在的自己,就算是笑起来眼神还能有昔日的光彩吗?
任白薇叹了口气,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怎么了,白薇?」林若语依旧遵守承诺地叫自己的名字。
「若语,既然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合作,那又怎么能断定可以从我这里拿一大笔钱呢?」
是啊,既然你所说合作事情是假,难道以为凭着要挟我就真的可以吞下任家所有资产吗?
「这个简单。」林若语说道「把你们这些国家痛恨的黑商全部送进牢里,你们的钱不就都是我的了吗?」
国家律法规定,揭发黑商者可获其十分之一的财产,事实上,任白薇也没少被人打这个主意,只是因为后台很硬,任白薇才一直稳坐于此。
「你!」
「混账!」
听了林若语的发言,众人已是气愤至极了。
「哈哈哈。」任白薇又用笑声打断了大家的斥骂「说得真是痛快,可是啊,你现在却落到了我们手上,说这些话难道不是执意寻死吗?」
「呵!是生是死不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吗?」林若语淡然答道,他的神情很难想象是一个将死之人能有的,只见他将自己那不起波澜的眼睛看向了任白薇,向她说道「我早就料到会走到这一步的,只是一直在等待着你的选择罢了。」
「你……」任白薇正要说话,手下的人却是忍不住了。
「大小姐,宰了他。」
「此人就算没有时候对大小姐施下死咒,也一样该杀!」
「呼……」任白薇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吐出口气,道「哦?大家……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任白薇扫过众人,目光落在了这些天和自己一路走来的那批人身上。
「大小姐,这地方可是承剑学宫啊,倘若见血,还请三思。」其中一人率先表态。
「此人助我们通过了中庭城,还是有他的利用价值的,不如……」又有一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们都是陪林若语走过了中庭城,知道林若语本事如何,更受过林若语的照顾,自然是言语间没把事情做那么绝。
「嗯。」留有退路是任白薇的一贯作风,面对中庭长令董瑞昕时是如此,面对和自己相处了这么多天的林若语自然更是如此「你也听到了,若语,与你随行过的人都清楚你的实力,如果你和你的卫队能够为任家效力的话……」
「不可能的。」林若语摇了摇头,断然拒绝了任白薇「我林若语从来都是棋手,绝不会当棋子的。」
「哈哈,还真是有你的风格呢。」
是啊,林若语就是这样的人,这样一个从不向他人屈膝的人。
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会对他……
「哈哈。」任白薇自嘲般地笑了,为自己刚才那个愚蠢的提问「虽然有点可惜,但……」
沉默了一会。
「你还是走吧。」
「什么,要放了他?」
「大小姐,你怎么了?」
众人皆为不解。
而任白薇却是一意孤行。
「你走吧,只要能保证不与我任家再有任何的纠缠,我就可以放了你。」
「哦,不怕我在做出保证之后还来找你麻烦吗?」
林若语却像是游刃有余般地问起了问题。
「呵。」任白薇有些疲惫地说道「我相信林先生怀瑾握瑜,绝不会干此等言而无信之事。」
——我相信林先生怀瑾握瑜,绝不会干此等偷鸡摸狗之事。
上次听闻林若语说他偷了任家的反法术金属结晶,任白薇也是这句话,这次放林若语走,任白薇同样是这句话。
这么多天下来,任白薇深知,林若语为人至诚,绝不是虚与委蛇之人,所以她依然对林若语怀有信任。
「我们虽说是在做着上不了台面的生意,可任家发展壮大也是多亏了道义二字,你既然没有对我下过死咒,又助我过了中庭城,我此番也就放你一马吧。」
任白薇胡编了个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的借口。
说什么道义,任家是怎么靠着鲜血与金钱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任白薇比谁都清楚,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来放林若语走。
也许,这是出于私心吧。
但那又如何呢,和林若语待的这几天,自己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合唱《白花秋寒》也好。
从刺客手下得救一命也好。
被赠予了那件白色的衣服也好。
林若语虽不喜言谈,但他对自己的影响甚至已经超过了亲信庞四、彭九他们。
任白薇不知道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她只觉得现在的自己,思维已然混乱不堪!
「你走吧。」
「就这么相信我了?」
「别废话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快走吧。」
「哼!」林若语却依然不为所动,只见他仰起了头,突然间竟是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冷得令人发颤。
任白薇知道,那绝非林若语本来的样子。
林若语原本的笑容,应该是要比这温和数倍的才对!
「你……笑什么?」
在那笑声之下,任白薇也变得怯懦了许多。
「哈哈哈哈,我不是说过吗,是生是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呵!是生是死不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吗?我早就料到会走到这一步的,只是一直在等待着你的选择罢了。
这是林若语的原话。
那当然!
要决定你的生死不就我一句话的事情吗?
可就当任白薇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突然发现——
林若语的这句话。
并没有特指是谁“是生是死”!
难道说,那个被自己的话决定了生死的人,其实是……
「你知道么,白薇。」
仿佛就是要回应任白薇心中的不安似的,林若语缓缓说道。
「就在刚刚,你……救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