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渐染，晴空之色（六）
巡礼
吃完饭后，任白薇众人的车队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路面上依然留有昨晚的积水，任白薇等人身上还带着略微的醉意。
至于任白薇带上这五十多人是要去干嘛，那当然是去找她的死对头吴戈的麻烦了。
任白薇在午宴结束之后就向大家宣布了这个突袭吴戈势力的计划了，任家的家丁多为打斗出身的小混混，一听到这次是要和抢自家生意的吴戈来真的，群情激越，根本就不需要任白薇做什么煽动性质的演讲。
借着酒劲，任家众人将马车装上武器，朝着青玄之都的城东门去了。
当然，一路之上闲聊是少不了的，身为任家家主的任白薇都主动朝着林若语等人搭话，那家丁们的嘴巴自然也是停不下的。
其中一位年龄稍小的家丁指着前面与任白薇交谈甚欢的覃良和梁夜晓二人，向着身边的人问道「听说就是这两人在承剑学宫把我们任家的人都给唬住了，这是真的吗？」
梁夜晓和覃良两人在承剑学宫保护林若语，让任白薇三十多人不敢动手的事情传了出来，像这种些没跟着任白薇跑过那趟旅途的人当然会对此事存疑啦。
「那还有假？哥说话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一位曾经与覃良交过手的家丁说道。
「可大哥你们这些跟着大小姐出去跑生意的人那也是本事了得啊，要撂倒那个什么神印百席之一的覃良还不是轻而易举，我看他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我们管家大人（小卿）的对手呢。」
那个年龄稍小的家丁大声地说着，似乎根本不怕被覃良等人听到一般，当然，身处队伍最前方的覃良等人也没有听到他说这些话，反倒是队伍中间的小卿听得是清清楚楚。
小卿一脸苦笑，他知道对方说这种话是想讨好自己，可是小卿同时也知道，林若语是丞相，而覃良和梁夜晓都是丞相的护卫，他哪里敢跟那两位比高下。
「哼，等你啥时候能够面不改色地应付十几个真刀真枪的人再说吧。」
有位年长的家丁轻蔑地一笑，似乎也看穿了那人说这番话的目的。
至于他们讨论的焦点覃良，此刻正和林若语、任白薇等人在队伍的最前面谈天说地呢。
「对了，任大小姐，我姐姐很喜欢那个镯子，真是太感谢了。」
覃良谈起了七天前任白薇送他的那个镯子，本来在承剑学宫的时候他还打算出钱买的，不过因为梁夜晓说了点好话这镯子就成免费的了，所以后来梁夜晓找他帮忙选马覃良也是立刻答应了下来。
回到青玄之都后，覃良立刻将这个镯子送给了收养自己的姐姐，没想到自己那个平日里总是不冷不热的姐姐竟是对这个礼物相当的满意。
「你就不用跟我客气了，覃良。」任白薇笑道，习惯了谦让的她很自然地就将自己的功劳淡化了「最重要的不是送的礼物是什么，而是送礼的人是谁，对吗？」
覃良的姐姐是谁？
关于这一点，任白薇有过调查，其实也谈不上是什么调查，因为拿着覃良无意中提到的“苑依姐”这个名字去神印一问，就知道覃良的姐姐宋苑依是神印第七席的法师了，而且还是下一任神印首席最强有力的竞争者。
神印首席，那可是全国最大法师组织的领袖啊，连皇帝都要给面子的角色啊！这样的人，任白薇巴结还来不及呢，如果由她去送这个镯子，人家估计看都不会看上一眼呢！
要是早知道覃良有这种通天的背景，送他的礼物就应该更好一点才对……不对，要是早知道那些，就不应该去招惹林若语这个雇用了覃良的“怪物”。
「你学学人家覃良，对他姐姐那么好。」林若语的姐姐——若晨，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呐，若语，你还记得上一次送我礼物是什么时候么？」
听到此话的林若语却是显得不怎么高兴「你还好意思说，你上一次拿着我送你的礼物……」
「好好好，我知道错了。」突然间，若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打断了林若语的话，她同时还做出了举手投降的姿势，看起来心存愧疚的反而是她这一边。
梁夜晓好奇地问道「所以说，大人，你上一次到底是送了啥给若晨姐？」
林若语白了若晨一眼，若晨捂住自己的嘴不说话，虽然任白薇也挺好奇他们姐弟之间会互送什么礼物，但既然连梁夜晓都问不出个答案，任白薇自然也不会去讨那个没趣。
就这么走了有一个多时辰，一行人终于是到达目的地了——
那是城外东边废弃的矿山，正如先前任白薇在地图上看到的那样，有一条小河流经，山的坡度很大，直到半山腰才有一处比较平缓的地段。
「那就按照原计划行动吧。」
任白薇等人借助树木掩护，很轻易地就发现了山上设有的营地，营地很大，还建起了几个土房，像是能住下三四十人的样子，营地旁有个矿洞的入口，营地内还有着炼铁所需的设备，几个矿工模样的人在营地里休息，这让任白薇意识到林若语之前的推断是完全正确的。
——这个矿山并没有废弃，而且吴戈很有可能藏身此处。
怪不得吴戈的私铁价钱比自家的低呢，原来他一直都是现挖现卖么？
任白薇稍微做了一下部署，然后便是手一挥，让自己的家丁一拥而上，将营地里还在休息的几个矿工全都抓了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期间，梁夜晓似乎也想跟着家丁们一起往前冲，可林若语却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衣领，在说完“喂喂喂，你又想跑到哪里去”后，梁夜晓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安分了下来，见此情景的覃良小小地笑了一声。
还真是好懂啊，任白薇在心中感慨道，没想到梁夜晓这样的厉害角色也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出她孩子气的一面啊。
「快说，你们外面就只有这一个据点么？」见营地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小卿随便抓了一个看上去比较软弱的家伙开始了训问。
「是……是的。」果然，连刑都有没用上，这人就交代了，他脸上还留有刚才反抗时所遭受的拳印，而看他眼神，充满了惧怕之色，不像是在说谎。
毕竟炼铁需要的水利鼓风机沿河也就只有这一处有了，设置据点在其他地方的话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才能炼钢，任白薇相信同为黑商的吴戈不会干出那样的蠢事。
小卿似乎也相信了这个软蛋的话，他接着问道「那吴戈呢？」
「吴戈大人……白天从来都是亲自下矿的。」
亲自下矿可还行，任白薇觉得要是自己在压抑的矿洞里待上一天肯定得疯掉的，这个吴戈为了收买人心还真是把自己的命都往里面拼啊，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吴戈能在短短的两年之内抢占青玄之都的私铁市场了。
突然，林若语指着一张钉在墙壁上的字条说道「这是你们吴戈大人写的么？」
「是、是的。」
任白薇走上前去，看到字条上写着“同工同酬”这歪歪扭扭四个大字。
要不是吴戈卖的东西是私铁，任白薇还真觉得他是个好老板呢。
可是，得知这张字条是吴戈写的之后，林若语却是皱了皱眉，接着问道「你们之中就没有会写字的么？」
几个被绑住的矿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林若语为什么要问他们这个问题，不过当他们发现林若语的眉毛越锁越紧之时，其中一个识趣的家伙赶紧说道「没、没有，我们都不识字。」
这也难怪，毕竟识字的人也不会来干矿工这行，像林若语那样每个手下都识字的队伍实在是太罕见了。
「看来有埋伏啊。」小卿却是听懂了林若语这么询问的用意。
「嗯，我也觉得有埋伏，小卿，你把地图拿出来。」林若语点了点头，并催促小卿把那张官方测绘的废弃矿山的地图重新拿了出来。
「怎么啦？」任白薇凑了过去，询问道。
林若语答道「这儿的人太少了，而且呆在营地里的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吴戈甚至把他最关键的文书人员给带走了。」
「文书人员？」
「是啊，那个写下账本的人并不在这。」
林若语掏出了昨日任白薇给她看的那个账本，正是通过那个账本，林若语推断出了吴戈的藏身之处。
任白薇想明白了，那个账本上的字非常漂亮，但是吴戈自己的字却是十分难看，明显是有个文化人在为吴戈记账在，可记账的人需要光亮啊，不应该呆在山洞外的据点么，为什么这次偷袭这个据点却没有抓到这样的人呢？
要么就是吴戈将这人给派出去了，要么就是吴戈得到风声、将这人给藏起来了，林若语和小卿似乎都倾向于后一种猜测。
任白薇再次确认道「你们是说，吴戈他知道我们要来？」
「嗯，很有可能。」林若语指了指小卿铺开的地图，地图上面同时还画有矿洞内部的情况，虽然已经是两年前测绘的了，但由于绘制得非常用心，所以还是很具有参考价值「你看这个矿洞里面的地形，进去以后若是被封住洞口，那我们可就要成瓮中之鳖了。」
矿洞里进去之后可是一片空地，空地四周皆为向上的陡坡，确实有点瓮城的感觉。
「那我们就不进去，在外面守着怎么样？」任白薇说道，既然他们都觉得吴戈有诈，那不如换成自己这边守株待兔。
林若语想了想，看了一眼小卿，小卿点点头，林若语也是跟着点了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在外面守着……」
「不行！」
突然，有个声音从一旁响起。
「谁？」众人的目光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一人拿着长枪从那头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任家众人摆好架势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林若语却表示没必要那么紧张「让他过来吧。」
「欧阳敬远？」覃良和梁夜晓一眼就认出这个丞相护卫队的现任队长。
「你……」任白薇也看出他是前几日护送过丞相的人。
「是我让他先到这儿来侦查的。」林若语解释道，覃良和梁夜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唐征所说的欧阳敬远另有安排是这个意思啊，林若语问向刚刚出声制止自己的欧阳敬远「你适才为什么说守在这里不行？」
「因为矿洞的出口不止一个，光被我侦查到的就有两个其他的出口。」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笔在林若语面前的地图上又画上了两个圈，看样子吴戈在这两年里对矿山还是做了些改动的，他给自己挖了不止一条的逃生通道。
欧阳敬远接着说道「你们守着这个主要入口恐怕只能等来几条杂鱼，如果替换人员不进矿洞的话，吴戈肯定会想到这外面出了问题吧。」
「嗯，有理。」林若语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边思索边问道「你有什么好的想法，欧阳敬远？」
「分三队人！」欧阳敬远这时就表现出和一般护卫不同的气质了，他似乎早就做好了规划一样有条有理地对着林若语说道「一队正面冲进去牵制吴戈，另两队从我发现的那两个入口进去，争取打他个措手不及。」
欧阳敬远这话刚说完，林若语等人所在的这个据点旁的矿洞口就突然走出两人，他们大喊着「时间到了，换人了、换人了，你们……」
不过，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同伴都被五花大绑之时，脸色就全变了。
「救……」
他们俩话还没说完，甚至都来不及大喊，就被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人给打晕在地了。
林若语见此情景，一下子就变得急切了起来「我们必须得快点动手了，白薇你……」
任白薇知道林若语要说什么，吴戈派人出来换岗，要是人迟迟不回来的话肯定会引起他的警觉的，所以这里已经没有时间让他们拖下去。
「嗯，小卿，你带一路人去欧阳大哥说的这个地方待命，我率其他人从正面突破，剩下的那个洞口就交给你了，若语。」任白薇一口气吩咐完所有的事情，她要带人直接冲进矿洞。
「大小姐，这样太危险了！」小卿提出了异议。
「既然吴戈是早有准备的在等我，那我还真得去亲自会会他。」任白薇的脸上却是毫无惧意，她将目光转到了林若语那边「再说，若语你也是这个意思吧。」
「嗯。」如果是由林若语来布置计划的话，他也是会如此地行动的，没想到任白薇居然会自告奋勇地将自己置入于险境，这倒是有点出乎林若语的意料，不过林若语也没有任何轻敌的意思，他吩咐道「覃良，梁夜晓。」
「在。」
「你们两个跟着白薇吧。」
「是。」
梁夜晓和覃良挪了一步，走到任白薇的身后了，任白薇看了看一丝不苟的覃良，再看看满脸明媚的梁夜晓，自己也笑了，没想到林若语居然把自己最可靠的两个护卫借给自己呢。
这下自己是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什么啊，这是瞧不起我们么？」
「多这两人能干啥？」
家丁中却传来这样的声音，明显是那些没有见识过梁夜晓和覃良本事的人说的，音量很小，任白薇没有听清是哪些人在下面叽叽喳喳，当然，她也没打算听清那些玩意，因为她现在，还是存有一些疑虑的「可是，你那边人手够么，若语？」
把梁夜晓和覃良吩咐来保护任白薇，那林若语那边岂不是只有他姐姐和他还有欧阳敬远这三人守着一个洞口了。
「够了。」林若语却自信满满地说着「你说对吧，欧阳敬远。」
「那当然，绰绰有余。」欧阳敬远也是耍帅般的舞了一圈自己手上的长枪，丝毫没有任何战力不足上的担忧。
林若语甚至还不打算守在洞口「我和我姐从这个洞口进入，欧阳敬远你一人守在外面就行了。」
「啊？我……」
欧阳敬远却在这时迟疑了。
任白薇知道他这并非是在担忧自己一人能否守住洞口，而是在遗憾自己不能亲自进洞杀敌。
这帮家伙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恐怖啊……
「你就别跟着我了，老老实实呆在洞口，你的任务很重要的，毕竟能从若晨的剑下逃走的人可不多。」林若语却坚持道。
「是。」既然林若语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欧阳敬远只得答应了。
「行动！」
任白薇见计划已经拟订好，便举手示意众人分为了三队。
其中人数最多的一队由任白薇自己带领，直冲矿洞内部，料想有自己的家丁还有梁夜晓以及覃良的护卫应该是没有什么差池的。至于小卿，他带着十几人从另一处洞口杀入，以策应任白薇的人马，而与此同时，欧阳敬远将守住第三个洞口，等待林若语和他姐姐若晨在洞中制造些混乱。
分工完毕，三队人很快就开始了各自的行动，猜测另两队人到达预订地点后，任白薇也率队进入了洞口。
通往矿洞内部的长廊又黑又深，任白薇小声地吩咐了几句，让众人压低脚步跟着自己来，覃良殿后，梁夜晓走在最前。
穿过一阵长长的黑暗之后，众人终于是到达了矿洞的内部，洞里很是潮湿，矿洞内还留有积水，四周的土壁上插着几支点燃的火把，所以视野状况比起进来时的长廊那里要好上一点。
而再细看这众人所处的空地，果然就如同地图里看到的那样，四周都是向上的陡坡啊。
可是，任白薇却突然注意到，用于攀爬上陡坡的梯子竟都遭到了破坏。
等等，有些不对劲！
这些梯子明显是被人故意拆掉的。
而且还是在那两人出来之后、自己进来之前，被人拆掉的。
自己这些人都是摸黑过来的，按道理来说是没有人能够发现的才对啊，那为什么吴戈要将自己矿洞里的梯子都给破坏掉呢？
难道说……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轰”！
正当这时，爆炸声响起，任白薇进来的那个洞口竟是突然坍塌。
不好！
任白薇回过头去。
却是看到自己身后的那些来不及进洞的人，包括覃良在内，只在一瞬之间就与自己断开了联系。
什么！
任白薇连同这走在前面的数十人一下子陷入了混乱。
爆炸的声音毫无疑问是由晶石法具引起的，有人在入口的位置埋下了那些玩意！
——雷火晶石，又称晶石法具，是一种被注入了强大的自然系法术、可以引起爆炸的晶状物体，因其只要注入少量法力或是经过强力碰撞便会爆炸，所以被国家定性为违法物品，只有正规的开采机构才能使用这样的东西来对矿山进行爆破。
那身为黑商的吴戈又是从哪里搞到这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
任白薇来不及想那些有的没的。
对方明显是等待自己进入矿洞后才启动的晶石法具，果然，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啊。
这下别说是自己会是如何，那些被埋在矿道里的家丁们也都是凶多吉少啊。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梁夜晓倒没有其他家丁那么慌张，她只是在片刻地发愣后便退到了任白薇身边，看着梁夜晓手中那面盾牌，任白薇感到非常的心安。
而就在这时，周遭火把四起，一个个人影从陡坡上出现，他们身着矿工服，背有弓箭，手持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位手上空空如也的斗篷人。
斗篷人穿着严实，让人看不到他的外貌，而在斗篷人身边，突然站出一位没有身着矿工服的中年男子，在火光之下，这位中年男子的表情显得极有威严。
「你就是吴戈？」
任白薇大喊着推测道，虽然她现在的处境有些不妙，但此刻的她要是露出了半点的胆怯，那跟着自己的这群人的人心可就都散了。
「不错，我正是吴戈，任白薇，你果然来了啊！」
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个名叫吴戈的人比想象中的要沉着得很多，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在里面，但任白薇却是感到愈发的不妙，中年男子看了看与自己并肩站在一起的斗篷人，继续说道「我就知道不派几个人出去逼你一下你是不会进来的。」
什么！
逼我一下？
刚才出来换岗的那两人是吴戈故意派出的？
这么说，在矿洞外抓到的那些人都是吴戈的弃子！
他只是想借此逼自己这边抢先作出行动？
这恐怕……已经不是有所准备了，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来啊。
难道说，自己这边，出了叛徒？
任白薇心一沉，觉得这事情，开始有点出乎林若语和小卿的意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