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魍魎、邪魔外道,最初塑造這一切的時候,地母神並沒意料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親率他們向人類發起進攻。

是無辜之人的血與恨滋養了罪惡之花,伴隨着盛開,百鬼才會重回現世。

善惡有報。

地母神不光光是見證者,她孕育了人類、保護着人類。而在必要時,她也得肩負起懲戒乃至殺死人類的職責。可不知何時起,人類已不再敬畏如初。不光是對自然,對其餘的一切也是如此。

妄圖以科技掌控一切的人類正一點點觸碰自己的底線,而地母神也意識到,終有一天,人類將主宰世間的一切。而屆時,凌駕萬物之上的人類也會忘卻敬畏。生命也好、自然也罷,都會失去其應有的價值與意義。

若是如此,那這顆星球也必不可免的會由此隕落。

地母神希望人類能回想起這一切,所以,一體兩面的她才催化聚集了“惡”,從而創造出了以人血肉為食的“鬼”。

“鬼本不存在。”

科學主義者往往會發表類似的言論,而這樣的說法也頗有幾分道理。所謂的“鬼”不過是人的“極惡”的一面,正因為人們不曾意識與承認這點,他們才會將稱之為“鬼”。當然,地母神並不會放任“鬼”肆意殺生、屠盡人類。所以,她才默許了類似陰陽師的存在。通過陰陽師與百鬼的交鋒,自己所想表達的概念也由此傳遞。

她需要警示人類,告誡人類,無論何時都不要忘記對萬物的敬畏。無論是對生命、自然還是其他的,也只有心存敬畏,才能與之共生。

這一切本沒錯,可地母神卻低估了人類的渴望。為滿足內心的渴望,人類大力發展,令科技騰飛,令人口增加。他們對自然的依賴正在日益減少,對生命的態度也今非昔比。

地母神依稀記得,最初向產土家提出“人祭”的時候,他們有多糾結與不願。可如今,無論自己提出何等過分的要求或數量,不再對生命心存敬畏的他們都能如約交付。

本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陰陽師最終淪為了劊子手,也是從那刻起,地母神才下定決心要改變這一切。而近在咫尺的逢魔之刻,無疑是天賜良機。

計劃其實非常簡單,地母神需要一個軀體,也只有具備了實體,她才能先其他人一步。作為地母神的自己自然對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事了如指掌。她清楚產土家可以為自己準備合適的軀體。所以,地母神順水推舟提出了看似合理的要求:

“余需要汝等獻祭靈力者。”

普通人的身軀無法容納自己,也只有靈力者才能承受自己的意識與力量。無論產土家是否意識到這點,麻木不仁的他們都奉上了不少候選者。可不幸的是,這些無辜之人均遭到了淘汰。產土家確實如約交付了祭品,只不過,這些祭品的靈力卻都極為有限。

為此,地母神不得不改變計劃,她將目標鎖定在了產土家的成員身上。其中叛逆且野心不小的產土冥便成了自己的首選。在此之後,地母神便開始了一步步的引導,是她間接將冥逼入絕境,也是她控制了土蜘蛛的毒素。就在不久前,自己成功佔據了產土冥的身軀。而現在的自己更是完美執行了滲透計劃,將遭獻祭之人將一一被喚醒。由這些人所組成的軍隊本該勢不可擋,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在計劃的最後關頭,以葉嵐及產土心羽為首的一行人卻成了自己所不得不去處理的麻煩。對於前者,地母神所知甚少,而其餘人不但能威脅到自己,意志更是格外堅定。好在自己略施小計,用了障眼法令他們兵分三路。而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在他們匯合前,將身為“不穩定炸彈”的不動琢磨與風間幸太郎“徹底引爆”。

“你……到底是誰?”

竭力自控的不動琢磨率先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不禁拍手稱讚,地母神很是行賞他的觀察細微與計劃周全。

“不說說汝是怎麼發現余的嗎?”

急於自我恢復的琢磨必然不會拒絕,在深吸一口氣后,他也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有調查過產土冥,她可不是這種有資格且願意參與這類麻煩事的陰陽師。再者,我也不覺得自己會遲鈍到發現不了有陰陽師正在逐步靠近。既然你能瞞過我,也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

“那就是你這傢伙身上散發著與周遭一致的妖氣。”

替琢磨補充說明的幸太郎同樣被越發凝重的妖氣所感染,地母神最初沒將他們列入自己的計劃中。然而隨着局勢的發展,這兩人所扮演的角色也變得越發重要起來。

“更正下,是這裡的氣息和餘一致。”

話音未落,無數枯骨破土而出,這些被妖氣所縈繞的白骨不但抓住了琢磨與幸太郎,更是在進一步腐化他們。若是平常,兩人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掙脫。可隨着妖氣的滲入及逢魔之刻的臨近,兩人卻已無暇顧及這一切。

“醒來吧,余的孩子。”

伴隨話語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無論幸太郎還是琢磨都切身感受到那種足以將人撕扯粉碎的痛楚。而在此之後,他們也意識到藏匿於血統中的某種渴望正在逐漸復蘇。

“酒吞童子,你真要在這個時候認親嗎?”被白骨壓制的幸太郎應聲倒地,也正因為他與酒吞童子有相似之處,兩者才會融為一體,“要知道你娘和我可是有血海深仇的……”

“汝所言的是汝妹妹之事嗎?”

情緒往往會影響人的意識,而話語則是調動人情緒最為簡單且有效的手段。地母神本不打算觸怒幸太郎,可就是這麼一句問話卻令他怒火中燒。強忍疼痛的他雖掙脫了白骨束縛,卻依舊無力攻向自己。

“冷靜,幸太郎。”

琢磨的情況其實不比幸太郎好到哪去,可他明白比起無端發怒,找准機會厚積薄發才是更為有效。這不,還沒等幸太郎走幾步,更多的白骨便將其再度鉗制。

“並非所有的惡鬼都出自余之手。”

“但你卻默許了他們的存在,神魔一體的你本該阻止他們才是。”

“余為何要阻止他們?由汝等罪孽所種下的果,也該由汝等親自吞下。記住了,人類。能化身為惡鬼的只有惡人。”

地母神確實會喚醒那些心懷怨恨之人並賦予他們復仇的機會,然而他們所懷揣的怨恨卻與自己毫無關係。同理,善行也是如此。自己所一直以來扮演的不過是個引導者,可在不明事理的人類眼中,自己卻成了萬惡的始作俑者。

“正因為汝等沒有掌控好自身的欲與孽,世間才會徘徊有如此多的惡鬼。汝的妹妹確實無辜,可她還是成為了犧牲者,這與運氣無關。只因為,汝等沒能洗滌自身的原罪。”

事實上,只需一句警告,地母神便能阻止這一慘劇。可她卻沒這麼做,只因為她比任何人都認可生命的無序與無常。而如今,當人類卻試圖打破這一平衡……

“也就是說,在你看來……魅智子死有餘辜?”

“別作無聊的過度解讀,汝妹妹的並非死有餘辜,但在余看來這樣的事也不足為奇,這不過是自然平衡的一部分。”

神魔一體的地母神其實就是自然本身,她遵循着這種平衡,維繫着這種平衡,同時也保護着這種平衡。她雖劇本人格卻不存有過情感,她可以主觀,但更多的時候,她的主觀是為了保持客觀:

“凡事都有代價,而現在,余帶來了汝等所拖欠的。”

伴隨着地母神的一聲令下,無數小蜘蛛順着白骨爬上了琢磨及幸太郎的頸部。當泛着熒光的嚙齒深入皮膚后,那足以改變戰局的毒素也一併注入了兩人體內。

明知狂奔只會進一步消耗體力,可龍神還是朝着幸太郎與琢磨的方向全速跑去。然而這山間之路卻遠比自己所想的更為陡峭顛簸,不慎踩踏軟泥之上的龍神在一番踉蹌后撞上了一旁的杉木。若不是呂織眼明手快抓住了自己,自己很可能會連滾帶爬摔到坡下。

一言不發的呂雉取出了手機,也是她讓龍神看清了此刻自己有多麼狼狽:

“……對不起,讓呂小姐見笑了。”

龍神的左臉頰上滿是木屑,在輕輕拭去后,他才意識到先前的自己有多麼亂來。

“還沒遇敵就受傷,你這樣的行為真是一點都不專業……”感嘆的同時,呂織也取出了一根創口貼,“情況越是危機,就越是得鎮定。”

以前輩的身份給予龍神教訓,撕開創口貼包裝的呂織也將其貼在了龍神臉頰的傷口上:

“再者,我們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地母神的見識下。要是你在這時就亂了陣腳,一定會被她所察覺並加以利用。”

點頭示意的龍神自然是接受了這些意見,稍作整頓后,兩人也重新上路。這次,龍神沒有全速奔跑,而是以相對平穩的速度朝山巔進發:

“呂小姐是有隨身帶創口貼的習慣嗎?”

不由得將視線挪向呂織腰間的彈藥包,龍神很好奇身為職業抹去人的呂織會精挑細選了些什麼。

“這可不是普通的創口貼哦,這可是我特意託人訂製的。”

摸了摸依舊滾燙的臉頰,龍神並沒感覺到這創口貼有何不同。就在他疑惑不解之際,呂織也進一步作了補充: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身為女性的我可是非常注重外貌的,特別是我還曾吃過虧。”

指了指那道異常明顯的刀疤,龍神隨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本打算就此道歉,可呂織卻沒給自己這個機會。

“再者,你長得那麼眉清目秀的。要是把你臉弄花了,指不定葉嵐會來找我拚命。”

“這和葉先生有什麼關係?”

單純的龍神並沒察覺出呂織的捉弄之意,在示意自己靠近后,貼到龍神耳邊的呂織也小聲使壞道:

“心羽君長着一張就算是女孩子都會嫉妒的臉……你看,葉嵐他又正逢失戀……你難道就沒懷疑他可能會對你有非分之想?”

“呂小姐在說什麼呢?!”

出乎意料的發言令龍神面紅耳赤,剛忙後退卻也因此撞上了身後的樹墩。眼看自己達成目的,心滿意足的呂織也重新出發:

“可別跟丟了哦。”

直到此時,龍神方才意識到自己遭到了戲弄。不過也多虧了這段小插曲,原本忐忑的情緒才有了好轉。即將進入妖氣最中心的兩人隨之做起了最後準備,而在與地母神對決前,龍神也有些事想向呂織確認。

“呂小姐其實是受雇於宗次郎先生的吧?”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呂織並沒有停下手頭的動作,在確認法器與咒符的同時,她也很是乾脆的承認了這一切,“與其說是雇傭,不如說是拜託來得貼切。再怎麼說,宗次郎都算是我的師兄。”

對於這樣的說法,龍神也不感意外,畢竟早在過來的路上,他便有了這一猜想:

“所以,倘若我身處險境,呂織小姐也不會出手相助,對嗎?”

“沒錯,畢竟心羽君是我們最後的保險。換言之,如有必要的話,我還得親自動手。”

就像宗次郎所說的那樣,產土家的言靈契約實則滿是空子,只要願意去鑽,總能找到辦法令地母神吃癟。然而,這樣的行為也無疑會進一步激怒她,也正因如此,宗次郎才會將自己視為最後的保險。

“這也解釋了為何與你組隊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人。”

呂織並不打算去遮掩,因為她同樣明白,自己的行蹤與目的遲早會暴露。與其極力掩蓋影響彼此,不如就此談判博取那最為基本的信任。

“那呂小姐覺得我們有幾成勝算?”

妖氣於此刻再度加重,當龍神最後次試圖聯繫幸太郎未果后,他也清楚最為擔心的狀況可能已成為現實。面對這一問題,稍作思考的呂織反倒是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那就得看我們的第一道保險管不管用了。”

話音未落,兩人便聽到了無數烏鴉展翅低鳴的聲音。猛然抬頭,那無比熟悉的身影正從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