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进窗,众鸟的啼鸣如在耳畔般清晰,许久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这里,这是在家乡的我的卧室,我正躺在床上,这不是所谓的赖床,现在刚刚是清晨六点,我失眠了。
只是心绪烦乱而已。
我在想一个人,这也不是所谓的思春期——我早就过了那种年龄了。虽然我的确曾经对这个人怀有好感,没错,我说的是“曾经”。
昨天在餐桌上和母亲谈论起几位一同长大的友人近况时,她甚至提到了很多和我只有过几个月交集的人,却一直没有提到祈纱,而我也不太想提醒她,我和祈纱之间若是回溯起来,又是一些不快的事情,我不希望母亲知道那些事情,她一向认为我们关系不错的。
可是最后,母亲放下筷子,神色却突然凝重了起来。
“你还记得高中时和你关系不错的那个叫祈纱的孩子吗,她……”母亲的神色透着悲戚,她是个心软的人,这让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几乎要开口制止她说接下来的话了。
祈纱的身体一直不好,我是知道的,可是会死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想过。
然而我慢了一步,耳边传来母亲的话语,大概是说了“祈纱的病,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之类的话。
“你是不是去看一下她比较好。”
“唔嗯……我吃饱了。”我含含糊糊地应着,撂下碗,几乎是逃上了楼。
脑海里印着我落荒而逃前一秒母亲那似乎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也许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在面对曾经友人的不幸时竟然表现得如此冷淡,然而随即她的神色变成了神经质的温柔,每次她露出这副神色的时候,我都觉得有点害怕。
那样的神色,就好像我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其实此时我的心中,却是无法遏止的动摇。
祈纱,我少年时期的友人,但是如今每当触到这个名字,胸口就会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痛苦,还有些许不太愿意承认的寂寞。
而如今,承载着这股情感的这个人可能就快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旦触碰到这个开关,我就一股感到深不见底的恐惧的悲哀。
※ ※ ※
蝉声吵个没完,这也是夏的特色,我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斑驳的树影在我头顶上不住地摇晃——最终还是觉得去一趟比较好,不管见面后会有多么别扭。
手里还提着现买的水果,塑料袋的提手已经被手中的汗水濡湿,那个人看见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嘲讽我的,我甚至仿佛听见了她带刺的冷淡话音。
这样想着,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祈纱生了重病这回事儿,是啊,在这种情况下,她又会是什么样呢?
心头那股不适感愈发浓重,荆棘般的不安刺着我的神经。
我走进住院大楼,由于中央空调正在运作,空气凉爽而浑浊,混着病人小便骚味和饭菜的油味,还有略显刺鼻的酒精气味。
周六周日探病的人数剧增,我实在不想在巴掌大的电梯里跟人挤来挤去,只得改从楼梯走,随着楼层数的增加,眼前的情景也变得越来越不对劲,而到了祈纱所在的五楼,扶着墙走动的衰弱病人、偷偷哭泣的家属以及神情无奈的医生,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宣告着不幸。
胸口的焦躁感也愈发强烈,眼前的一切终于让我有了自己去探望一个濒死之人的实感。
而那个人是祈纱——这样的认知终于让我心中的情绪崩裂开来。
我快步走向公用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又扶着镜子深呼吸了三十次,直到我确认自己能够神色如常地跨入病房,面对变成任何模样的祈纱,才走了出去。
按着服务台打听到的号码,我找到了祈纱的病室。
推开门,这间双人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上有人,显得有些冷清,角落里扔着几只蓝色的塑料折叠椅,墙上挂着液晶电视,正播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相声。
然而病床上的少女并没有在看这无趣的节目,她正垂着头看着别的什么,比一般人颜色稍浅色的发丝遮住了她的面容,却是一副相当安宁的光景,单是看见这个熟悉背影的瞬间,我便喉咙发干,手脚也不知往哪里放,只得紧紧握住塑料袋的提手,不一会儿皮肉便被硌得生疼。
而她察觉到有人来,便飞快地把那东西藏到了枕头下面。
随即她抬起头看向我的方向,露出张蜡白的面容,正是祈纱,她瘦了很多,纤细的身体套在宽大的蓝色条纹病服里,从弓着的背部都可以看见突出的脊骨。
她的眼中透出明显的疲态,可见正被病痛折磨着。
“我来看你了。”我怔怔地盯着许久未见的她的脸,一时什么别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僵硬地客套了一句。
她回望过来,我似乎看见她眼中突然闪过的动人光彩——即使在病中,她也还和多年以前一样漂亮,那种钻石般凛然的美貌仿佛无法任何事物侵蚀——可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又恢复到那副惯常的无所谓的神色了。
她很快认出了我,然而并不吃惊,似乎我就是一个让她兴味索然的过客。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虽然这话可以讲得如同久别重逢的友人或是恋人般,可是祈纱偏却是用讽刺的语气说出来的,特别是加上后面这句话,“该不会是放弃写小说了,看样子你的梦果然做不下去了吧。”
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因此二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我僵硬地站在那里,盯着电视里那一张张虚幻的笑脸发呆,半晌掌中的刺痛才让我想起手中提着的慰问的果品。
“苹果,你应该可以吃吧?”
“……吃了不会死。”祈纱的语气仍旧不是很友善,熟悉的自伤式的毒舌,但似乎神色和缓了一点,我如蒙大赦,拿起桌子上的刮皮器,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一边削苹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祈纱说话,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不尴尬似的。
“电视要不要换个频道?”我发现少女正兴味索然地盯着电视屏幕,便问了一句——这医院病房的遥控器应该是统一收走了,只能用侧面的按钮切换频道,祈纱下床去换台肯定很麻烦。
“……阿朔,不要把我当成是玻璃做成的物件,起码我现在绝对不会因为你某句话说得不对而立刻死掉。”她突然开口,然而并没看向我,我被这拒绝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手上也失了准头,剜下来一大块果肉,这使本来圆滚滚很可爱的苹果看上去像张着大口的怪物。
死。死。死。
我不想听见祈纱用这种语气谈论这个字,残酷得能够刺穿一切绮丽事物的字眼。
明明表面上是对生死泰然,却有不知为何有种违和感。
但是健康的我没有任何资格,因为我无法体会到濒死之人万分之一的心情,对于祈纱这种态度,我感到无比难受,又无从安慰。
“你是不是……”很焦躁,我是这么觉得的,祈纱现在很焦躁,然而我却无法说出口,我觉得大概是我的突然到来造成了这种情况,在我进门之前祈纱还在安静地看书。
“没有,我很好。”她把我削好的丑陋苹果捧在手里,并没有吃它,单是怔怔地盯着,足有三分钟。
对话又无法进行下去了。
我又拿了只苹果,正当我想把它削成稍微可爱点的小兔子形状时,门被推开了,这沉默的局面终于被打破,一位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性推着医疗推车走了进来,看见坐在一旁的我,她笑着说:“啊呀,今天有客人吗?”
“嗯……要测体温吗?”祈纱不再看我,而是转头问阿香。
“是啊,今天感觉怎么样?”
“感觉还行。”
“这位呢?我是负责祈纱的护士阿香,你是祈纱的朋友吗,叫什么名字……难不成是她的小男朋友?”突然,名为阿香的护士小姐笑眯眯地望着向我。
这个瞬间,我觉出祈纱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她说:“他叫梁朔,是我高中时的同学。”
“哦?”
“对……我们不是……”少女的反应让我有点莫名沮丧,然而更加显著的情感是赧然,我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面上,支支吾吾地解释着。
万幸的是护士小姐没再打趣我,而是轻笑着扭回身去给祈纱测体温了,我逮住这个机会立时站起身,借口去厕所,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病房。
我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期间犯了烟瘾,准备去吸烟区,突然想起祈纱闻不得烟味,只得作罢,这使得这等待的时间更加难捱,其实我方才或是现在直接走掉的话,祈纱恐怕也不会有任何表示吧,只是我不想表现得更加狼狈而已,虽然我知道自己之前的反应已然暴露了我的内心,凄惨的感觉涌了上来,我在露台上来回踱着步。
等我再度回到病房,阿香已经离开了,电视里的节目换成了连续剧,祈纱仍旧没有看电视,而是望着窗外:“你回去吧,在医院呆太久了也不好。”
“好吧……我会再来看你的。”
“……随便你。”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
而后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从这间病房正好可以看见横亘小镇的那条河流,夏日的阳光给它镀上金色,就像许多年前所见的一样,耀目到刺眼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