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像受惊的鸽子般扑棱棱而来的阳光让人微微眩晕,我不知道该去往哪里,只是一直向前走,直到我反应过来,映入眼帘的已然是熟悉的景色,潮湿的草的腥气充斥着我鼻腔,就好像是受到什么引导似的,不知不觉我竟然又走到河边来了。
“日安。”耳边传来少女娇嫩的声音,沉思的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候猛然叫了出来。
“呜啊——”对方似乎反倒被我吓了一大跳而发出悲鸣,面前站着的是沐浴在光之中的岚,她仍然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棉布的裙裾跟纯黑的发端一起在风中轻飘飘地摇曳着,不禁让人想起枝头绽放的栀子。
从裙底探出双属于少女的花茎般的小腿,被夏日浓郁的草色映得愈发白皙,纤细的足踝被凉鞋的绑带系住,结出两个蝴蝶来,这鞋子平平的跟,白嫩的脚趾坦诚地从鞋头冒出来,正是典型的小女孩喜欢的鞋子样式。
“所以说被吓到的是我好不好,为什么你反应比我还大……”
“嘿嘿。”岚不好意思地笑,有点傻兮兮的,然而我可是完全笑不出来,“又见到你了呢。”
“嗯是啊,这还真是孽缘。”
“对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无视我的反应,少女依然自顾自地继续着对话。
“……梁朔。”真是生硬的自我介绍,然而我除了说这个也没什么别的能说的了。
“那我叫你小朔可以吗?”尚且处于预料之中的回答,其实我以为这个家伙会给我起一些奇怪的外号之类的,这少女看上去就是会那样做的类型。
“随你便。”虽然很明显我比这位少女大了很多岁,但是我现在实在没心情和她计较这种称呼问题。
“那个,你不开心吗?”似乎是觉出了我的异状,岚立刻担心地看向我的脸。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试着蒙混过去,但是胸口骤然满溢的酸楚却让我几乎哽住,说实话我真的不太想和并不熟识的人暴露我的内心,哪怕是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女。
“骗人,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又被发现了,又是“表情论”,真是够了,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却屡屡被仅有几面之缘的岚看破,果然我对自己的定位真是有失偏颇。
“你怎么想都好。”感到愈发焦躁,就好像是什么东西被刺探了一般,我像一只犬类嗅到危险露出獠牙一样将语气转向犀利。
“可是,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要装作无所谓呢。”真是天真,我拿这种人最没办法。
“是不能说的事情吗?不能说出口的痛苦,一定是很不得了的痛苦,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助你稍微开心一点,如果说出来会更难过的话,就看看风景吧。”
岚的声音是轻软的蜂蜜,而她身后的天空是苍色的宝石,午间的风温暖如许,河水流淌之声灌入双耳,少女的眸光在日光的映照下如同清浅的池。
糟糕了,真的有点糟糕,说实话我感到有点尴尬,这少女的一双眼睛像是浸在水里的玻璃珠,澄澈到让我不自在。
咕噜噜。
相当不雅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一切,是我的腹鸣。
“啊,你饿了吗?”少女瞪大了双眼看过来。
真丢脸,但是体验比起被岚盯着时那种背脊僵硬,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的尴尬感,我宁愿选择丢这个人,我承认我早上没吃饭,所以这么早就饿了,想了想,我招呼了一下面前的少女——
“喂,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吗?”
“呜啊,章鱼烧!”她立刻就欢呼了起来,这样随随便便就决定了,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不过说实话,我也不讨厌吃章鱼烧就是了,只要不放太多能腻死人的沙拉酱就好。
“走吧走吧,带你去找这个镇子上最好吃的章鱼烧哦。”
“你该不会是自己想吃了吧?”看着岚兴奋的表情,突然生出了点逗弄的心思,我板起脸来看着她。
“这个……但是真的很好吃啊。”这家伙瞬间脸红,真是一点谎话也不会说,看着岚因为我没有反应而似乎很沮丧的,肩膀都垂了下去的模样,我又好气又好笑,又生出些逗弄她的念头,转身径直往马路上走去。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少女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啊,你要去哪里啊?”
“嗯,你问我?”点到即止,我绷着脸忍住笑扭头说,“你不是说领我去吃章鱼烧吗,快来带路啊。”
“啊……咦?咦?”
“走吧走吧。”
“哇啊,等等我啊!”反应过来的岚的眼中顿时焕发出快活的光彩,简直就跟贪食的小猫没什么区别啊,少女急匆匆地跟了上来,差点被草绊倒,我的手被她扯住了,胳膊也挨在了一起,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相当冰凉。
就像是光滑的玉石般,却带着牛乳的温暖的香气。
这家伙虽然脾气一点也不沉静,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个能让人安下心来的类型。
※ ※ ※
跟在少女身后,我穿过了无数条羊肠般的小巷,曾自诩少时已将这座小镇摸个遍的我对于记不清这些地方而觉得有些汗颜,不过柏油路散发出的热气,还是唤起了心中某个角落温馨的记忆,尽管无法名状,无从描述,但是浑身都如同被暖热的泉水洗涤过般舒适。
到达目的地时正是十一点左右,引入眼帘的是椭圆形的深蓝招牌,上头画着粉红色的傻气章鱼,简陋的波浪线权当是海浪,正中间用花体字写着“章鱼烧”三个字,这熟悉的招牌即使重新漆过,我大概也无法忘记。
我以前常到这家店吃章鱼烧,跟祈纱一起,说实话的确很好吃。
不,想这些没有意义。
附近学校还没有放学,所以小店前并没有什么客人,这样一来免得排队倒也挺好,原来的老店主换成了个笑容可掬的男青年,可能是他的儿子,我没有深入打听,虽然他在给章鱼烧翻面时很热情地跟我聊天,我却没有跟他攀谈的意思,我这可并不是触景伤情,只不过是因为少女还在对面的长椅上等着我。
可就我转身买章鱼烧这一会儿的工夫,再回头时本该倚在长椅上的岚就不见了踪影。
找了半天,才在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发现了岚,乱跑的麻烦精正毫无自觉地蹲着逗弄一只小猫,这软绵绵的、牛奶颜色的毛团正绕着少女的指尖打着——一只“小猫”碰见了另一只小猫,其实这幅场景挺温馨的,如果她蹲着的地方不是在院墙上的话。
“你在做什么啊,站在那里不要动!”看见岚竟然摇摇晃晃站起来准备跳下来,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出去,虽然似乎不是很高,但跌下来扭到脚的话也不是好玩的,然而对方显然并没有关心我的想法,甚至晃荡着胳膊,试着做出跳远般的姿势。
想象中的惨剧并没有发生,只见她轻巧地从上头跳了下来,白色的裙摆像蒲公英般轻飘飘地蓬起,这一瞬间我以为她不会落到地面,而是会扬向天空,这当然也没有发生,下一秒钟,她便稳稳地站在了我面前。
与此同时,小猫喵地叫了一声也跳下了院墙,反方向跑走了。
“啊,它去找妈妈去了吧,真遗憾,本来想请它吃章鱼烧的。”
“我觉得它可能是被你吓的……话说猫怎么能吃章鱼烧……不对,你刚才做的事情太危险了,以后不要随便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哇!”好容易抓住对话主题的我深感自己应该树立成年人的形象好好教育一下年轻人,然而话还没说完,岚就扑了过来,极快地夺走了我手里的塑料袋,这下我才意识到,就在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自己竟被这家伙反向压制了。
“章鱼烧!章鱼烧!”她露出几乎称得上甜蜜的神情,眯着眼睛嗅袋子里的味道,看到这幅光景,我承认我投降了。
※ ※ ※
“看不出来,你是个资深吃货啊。”最后我们决定回到河边边看风景边吃东西,顺路又应少女的要求买了奶茶;即使已是夏末时节,正午的太阳仍然强烈刺眼,两人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我看着刚买的章鱼烧,虽然多年前经常光顾这家店,但再次看见它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叹——金黄色的章鱼烧在纸盒里挤挤挨挨地躺着,附着乳白色的沙拉酱和黑色的海苔粉,看上去相当诱人。想到刚才惊心动魄的场景我深深感到它来之不易,不觉更加珍惜每一口吃在嘴里的滋味。
“呜呜呜,终于吃到这家的章鱼烧了。”
“……什么,你之前没吃过吗?”
“啊呜啊呜,章鱼烧和奶茶真是绝配。”
“完全没听我在说什么啊,还有对于这种说法我不予评价。”个人还是觉得章鱼烧就应该配上清爽滑嫩的芋圆,和甜得要命的奶茶在一起吃不觉得腻吗?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来,不然就变成甜粽子好还是咸粽子好之类的激烈战争了。
啊,想多了,不过这样一看,我的心情确实没有刚走出医院时那么沉重了——虽然只有一点——竟然有空去想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呣嗯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就觉得很亲切,感觉仿佛吃过,而且觉得一定很好吃的样子。”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自己买啊!”
“没有零用钱……”面对她无辜的眼神,我实在无法再多说出责备的话,只得又咬了口点心。
还真是多亏了面前这个埋头鼓着腮帮子吃章鱼烧的少女,这样想着就不自觉地说出了道谢的话:“哈,不管怎么样都谢谢了。”
“唔,谢谢我带你吃到这么好吃的章鱼烧吗?”
“你要是这样理解也行吧,虽然钱是我付的。”
“呜呜,小气。”似乎生气了,我决定把盒子里的章鱼烧扒两个给她,权当谢罪,这谢罪非常奏效,她立刻恢复了笑脸。
和仅见过两次面的少女在河边愉快地吃着章鱼烧,对于我而言也算是奇遇了,更奇怪的是,我完全没有感到违和,而是有股怀念的感觉软软地盘踞在我心头。
“无论是晴天下雨,还是白天黑夜,都好漂亮。”她突然发出了赞叹,我知道她是指那条河,此时它在明亮金色光芒的映照下近乎称得上耀目,蜿蜿蜒蜒地朝远处淌去。
“你好像很喜欢这条河。”
“……嗯,应该是喜欢的。”我听见少女含含混混的回答,回头发现她正在专心致志地消灭最后一个章鱼烧,两边的脸颊蹭上了海苔粉,长了小胡子似的。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她说:“因为每当我待在这里的时候,就觉得仿佛什么样的悲伤,只要向它倾述就能被包容似的,而许下的愿望,则会被它顺流送向远方。”
她露出了我未见过的肃穆神色,这着实让我不太习惯,我揪下一根草含在嘴里,说:“你是在念诗吗?”
没有回应我的调笑,她直直地望向河流,我也朝那边望去,堤岸边的草叶上落了只蓝色的蜻蜓,河对岸有妇人在唱着歌洗衣,仔细一听,是初中学过的《星星索》的旋律,我在草上躺了下来,伸展我的身体,浑身的骨骼和肌肉因为这样咯哒作响起来,就好似年少时长身体时一样。
“唉,真舒服。”暖烘烘的阳光中,我呼出一口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