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风苦雨入寒窗。

骑士王合上间桐樱未能瞑目的眼帘,用伞撑起自己沉重身躯。她站起,那身影依旧挺拔坚定,或许一个无辜者的血会让马靴染上洗不清的血,但无法阻碍前进的步伐——我会背负所有的罪孽前行,直至拯救不列颠。拯救未能拯救,几乎无法被拯救的不列颠,她一次又一次遍体鳞伤,便是为了这虚幻飘渺的最终目标!

再度站起,骑士王依然坚韧如铁。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铁,血里却有铁的刚和烈。

继续吧,尽量迅速解决所有御主,趁从者三十三疏忽警惕的短暂空隙,碾碎所有人让凛更快获得圣杯!猫儿跳下肩头,眯着眼喵喵叫着举起毛茸茸的前臂指向二楼,意思是说楼上还有人。楼上……卧床不起连抬胳膊都疼得要死的卫宫士郎,才刚刚从疯狂梦境中醒来。

一人独坐二层楼。

卫宫士郎刚一醒来,几乎吐了出来。最后的梦境镜头凝固成无穷深邃的黑暗,粘稠得仿佛真实发生,梗在心头一次次跳动。他迷茫了片刻,才发觉刚才不过噩梦一场。所有人疯狂咆哮冲向灭亡,不顾一切与神般冷漠强大的黑暗战斗的场景,也是自己的幻想。

“原来……是梦。”

噩梦未渗进现实,值得庆祝。

刚醒来,疼痛如雨水打湿窗,缓缓渗进卫宫士郎身体每寸角落。骑士的马咬碎了右耳,粗壮马蹄将他右腿膝盖、左右臂踩折,左腿更是被黑夜里突兀一枪打断。现在他连抬起手拉开窗帘,看雨水在老旧窗框上堆积坍落都不行——身子弱的可怜。

噩梦惊醒后一身冷汗,卫宫士郎浑身疼痛大汗淋漓。却可怜得像个罐头里的沙丁鱼,动弹不得。锐利内藏的少年,只能缓缓等待圣杯战争绞盘一丝丝拧紧。可他还记不清楚,自己为何加入了圣杯战争。一个平庸的半吊子,即使再好运也不会被圣杯选中啊。这样的变故不应该发生在自己上,远坂凛那高岭之花突然宣告自己成为了御主,或许更令人信服。

究竟忘记了什么?

他还是回忆不起来,在骑士举起镰刀前,在天色入夜前。自己为了什么参加了圣杯战争?还是想不起来,脑子空空如也。

樱呢?她为了什么愿望参加圣杯战争?

骑士挥舞镰刀的迅捷身影如方才梦境中的末日,深深烙印在卫宫士郎脑海中。圣杯战争不应该选中柔弱的樱,卫宫士郎想着。昨天被樱侧敲旁击大半天,他清楚樱在担心自己,担心自己的安全。

可我也担心你啊,女孩子……不应该参与战斗的。

红的少年,金的骑士,一只碧绿眼瞳的猫儿。粘上鲜红血液的伞,尖端淌下雨滴般的腥风血雨。他们命运般相逢在一片秋雨乌云下,相隔不过二层楼。彼时余光偷渡过窄门,照在情窦初开的心口;而今天公作美秋雨寒风,爱的烙印将斩去卫宫士郎心头一团乱麻。

乌云遮蔽了白日,秋雨席卷冬木,未有空山新雨。二楼房间灯光未开,窗帘遮断雨景。屋内寂静唯有卫宫士郎思索时的呼吸声。房门忽然洞开,有人拧开门把,老旧门板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绕梁惨叫恰似等待啄食尸骸的……

秃鹫。

首先,碧绿眼瞳使人心生怜惜的猫儿穿过门缝,喵喵叫着。轻灵步伐,优雅身姿,慵懒神态,它进门轻跳随后坐在地上歪头凝视卫宫士郎,那是猫咪独有的美。横躺床上无力的废人看见了猫慵懒身姿,却未看到猫儿身后的阴影。

绝大的金色光辉,无比光明。

绝对光明,即为无限阴影。圣骑士光辉无限,其刀锋塔盾漆黑埋骨无数。卫宫士郎被魔术遮蔽近乎盲目的眼,并未看见门缓缓开走廊的灯光渗进昏暗房间里,并未发现命运中注定的邂逅要开始了。他的眼中一片昏暗,未有那饱满月光濡湿圣骑士柔润鬓角盘发。

少女驻黑伞踏进房间,如光照进了房间。驱逐灰暗,带来……光明。

“你是?”

卫宫士郎听见了脚步声很疑惑,因为不熟悉。为何进门的不是沉默如虎的三十三或者樱?可阿尔托莉雅未说一句话,只有冷漠的血水滴落。空气僵了几秒,或许懦弱求饶的樱死亡让阿尔托莉雅稍稍心软了一丝一许,她好歹愿意陪卫宫士郎说上两句话。

阿尔托莉雅能感知到魔力波动,面前缠绵病榻的少年应该是正牌御主。

 

“应圣杯召唤而来。”

“英灵。”

使人恐惧的死亡骑士再度从脑海中升起,他也就只能被允许记住这一个英灵了。

“和那个骑士同等级的使魔?英灵!”

阿尔托莉雅抛下伞,那血和雨水打湿了地板,敲在卫宫士郎耳膜上。她想起了承受一剑未死去的死亡骑士,确定面前的人与圣杯战争逃不开关系。卫宫士郎徒劳无功得挣扎,试图起身。骑士王一身便装,她贯来稳健的步伐忽然轻灵飘忽,从半掩门板到床边,斧折劈砍般一步踏在红发少年的脸上!

她站在床上,长筒马靴浸上了红血,那是樱颓然倒地时吐出的不甘。走过雨街后沾染的泥水伴随这凛然凶厉一脚溅到了床单上,将洁白玷污。

“以魔术师身份参加圣杯战争,你做好觉悟了吗?不仅仅是受伤哭泣呼喊!一旦失败便是死亡!”

床榻晃动了两下,因为被踏碎下巴的卫宫士郎猛烈抽搐了几下。阿尔托莉雅未曾想到,远坂凛饲养的使魔引她来,可敌方御主居然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是与其他英灵交手被打垮了吗?也许是……死亡骑士?

她笼在洁白长袖里的臂膀稍稍用力,五指空握。泛出威严光华的长剑刺破空气展露锋芒——誓约胜利之剑全貌就此现身!持剑人深吸气,仿佛要刺穿一道千丈高万里城般的铁壁。她意已决,一路挥剑向前就好,不要迷惑不要软弱不要畏惧!

哪怕染血,也要获得圣杯战争最终胜利!

运气,握紧,对准心脏,无视那手脚尽断少年徒劳的挣扎,准备一剑捅穿心脏。阿尔托莉雅有丰富的战场经验,会先刺穿卫宫士郎的心脏然后砍下头颅,将刻有令咒的身体部位撕碎!防止复活,再生或者……再度拥有御主权柄——尸体也能被操控。

高悬的剑尖落下,不,洞穿!

那时,那刻,那瞬间,红光骤然亮起,从阿尔托莉雅身上亮起红光!如最疯狂年代里最刺红的文件,像是战争里被突袭的海港中血红的警哨疯狂嘶鸣!令咒阻止了她蓄势已久的一剑!骑士王所信任的御主,为圣杯战争准备十年的远坂家主远坂凛,竟然拒绝垂手可得的胜利。

一道殷红令咒,力透纸背。

剑尖悬在空中,稳如广厦高楼的基座。突然间,大地裂开地动山摇地基悄悄崩碎,危楼高百尺一时尽崩碎!黄金的剑开始颤抖,她抗拒令咒的命令,执意杀死面前最弱的御主!剑入胸膛,热血沸腾!她所认定的,所坚守的,尽蕴含在这一剑之间。握紧长剑便不曾回首,戎马关山苍凉结尾,纵横捭阖四处崩落,她经历了太多,没有什么可以阻止王者最后的前行。

圣杯战争第三天,阿尔托莉雅刺穿了卫宫士郎的胸膛。

半掩的门外,山田凉介警官手不曾颤抖,他将过程一丝不漏全部拍了下来。他手里没有枪,如果这女人挥剑砍过来,他也只能靠两条腿跑路了。处境岌岌可危不是吗?可更令人愤慨的是病榻上少年人和厨房里少女的死状,这是残忍无情的谋杀。他有些紧张,虽正值壮年,却并非警队里能打能杀的狠人,能看出来少女不是普通人,自个单拎出来根本不是个儿,如果被发现或许会死。

他在警署中所处位置微妙,一方面上司弹压不断,一方面又不得不倚重。这本身便是极为危险的信号。如果他因此事被抛尸街头,撑死巨款抚恤金到老妻幼女手中;即使未被发现,或者侥幸逃过一命向本地警署报案,也可能被自己上司或者往日作对的同事攥住把柄大加攻讧。

说到底,他自嘲的想想,还是因为一股子没有用的正义感啊。

突然他生出了被人监视的感觉,好似有人在一个阴暗角落透过摄像头,冷光,屏幕手里捧着自己资料,在细细端详研究自己。这个三十九岁显老的警官四下扫视,惊觉是门边坐着的猫。

它一如既往的优雅,碧绿眼瞳却悄然变色。一人一猫视线相交刹那之间,猫儿扭头迈着缓慢步伐走向血渍斑斑的床。那不同物种之间眼与眼之间瞬间交汇,半掩的门里门外间燃烧的,是日后冬木苦雨新雪间悄然升起的烽烟。看来该跑路了,山田凉介这么想。然后就跑了,那身影看上去的确懦弱。

现在,是猫儿和阿尔托莉雅的主场了。

阿尔托莉雅手里不再是伞,而是王者象征的长剑。她身材娇小,但从不可爱陌生人看她,有好感的人会认为那是坚强,充满恶感或者恐惧的人,只会感到冷冰冰的距离。凛操控猫儿,坐在骑士王被鲜血浸得温热的利剑下,仿佛引颈待戈。

那天街雨,窗外灯火阑珊淅淅沥沥,少年一息尚存猫儿口吐人言。猫儿注视病榻上少年涌出的血将床单染红。

“saber,先回家里之后再说别的,魔术师的大本营,呆在这里太危险。”

代表远坂凛的猫儿先说了这么一句话。骑士王的回应毫无歉意:

“抱歉,凛。我擅自行动了。”

“这种事怎么都好了!赶快走了!”

猫儿急不可耐。一跃跳到阿尔托莉雅肩头,催促英灵赶快离开。但阿尔托莉雅并未听从,她将剑插在地板上抱起猫儿,视线相交。

“凛,请解释一下,有必要使用令咒吗。”

猫儿扭过头去,一副愧疚的模样。阿尔托莉雅和凛,相隔百里同时陷入沉默。骑士王因不理解而愤怒,凛却无从开口解释。这又如何解释,仅仅为了同校甚至未有过对话的同学,浪费珍贵令咒阻止自己英灵?即使英灵自作主张白日突袭,也是在帮助自己走向胜利啊!

何况根据圣杯战争的规则上,英灵袭击御主正当无比。她贪睡醒来后挣扎起身,发觉守在身旁的英灵不见踪影,通过监视用的魔术镜子才发现阿尔托莉雅已经踏碎少年的骨头,便是要一刀剁了他!

她连脑子都没过,令行禁止!

“回来,我会详细解释。”

搪塞,还是搪塞,面对阿尔托莉雅的疑问,她只能搪塞。可这毫无意义,若是搪塞可以让骑士王停歇,她便不再是阿尔托莉雅,不列颠圆桌骑士团之首骑士王。猫儿被扔下剑再度回到手中。

骑士握紧了锋利长剑。

“等等!saber!你……”

阿尔托莉雅单手持剑,她下身裙裾半染苍红,长剑在手一步一步杀气喷涌。凛第一时间察觉到,她想对卫宫士郎的尸体做些什么!此时凛远在天涯,想阻止便唯有令咒!白色睡衣披头散发的魔术师少女想到这里,思维顿时短路!她惊讶得发觉自己首先想到的是:

卫宫士郎……死了,救不了,不值得再去浪费令咒。

卫宫士郎的身体还留有余热,大量失血,胸口巨创,四肢尽断。阿尔托莉雅扼住他脖子缓缓用力,他的脸色从苍白转向红润!本该死亡的卫宫士郎竟然!

“卫宫同学?!”

凛的惊叫声中,已是一具尸骸的卫宫士郎被勒醒,胸膛巨大洞口触目惊心,可他真的活着!阿尔托莉雅注视红发少年茫然的眼睛,发现他失明了。再联想猫儿提供的情报里英灵突然离开,她有不详预感。

三十三为何要离开?全无战力的少年不值得跟随便抛弃他另寻新主?

似乎很接近事实了,但总感觉仅仅为冰山一角,真相暗藏深海冰冷中。等等,等等,阿尔托莉雅锐利直感触电般鸣叫!她和凛同时察觉到了一个人的靠近。那感觉仿佛十二月的寒风,磨的脸颊生疼!

三十三,这旅馆的守护者回归了,距离很近。

“saber,先离开旅馆,封闭环境你不适应!”

但阿尔托莉雅不准备遵从御主的命令,方才凛搪塞她的举动虽然令人失望,但并未让主从二人间产生裂痕。骑士王手里有一张牌,她决定不顾一切启用——将卫宫士郎挟持做人质,挡在窗前!

“出来。”

她声音低沉,将剑横在少年喉咙间。三十三仅仅回了……一声枪响。

子弹穿过了飘摇人生般凄凉连绵的雨,走过了无数人朝夕流转的半条小街,洞穿了冬日冰冷江水般的风,击碎了脆弱不堪的窗棂,打在卫宫士郎的左腹,钻进血肉里然后钻出。砰,一声枪响,将卫宫士郎和阿尔托莉雅洞穿,他们以拥抱的姿势倒下。

一直昏暗的房间骤然光亮耀眼,三十三早已埋入天花板中的钢珠炸弹奏响了最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