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珠和木屑狂风骤雨般袭来,恰如无数把尖刀从头到尾刺穿。两粒钢珠滚烫发红,钉子般凿进眼珠,将混浊的明亮的迷茫的一切摧毁。
卫宫结凡吐了出来。
二十三年后的清晨,他被刺激得胆汁都呕出来了。眼球被滚烫钢珠刺穿的痛楚仿佛针扎,又好像呲呲冒气的热水壶倾斜浇在身上,热辣不堪忍受——直到此时他才发觉眼瞳能力强大到了能令人身临其境!
闻到了肉烤糊后的焦味,从自己身上每个角落泛滥开来,体会到了骨头被烫伤刺穿的痛苦,他用力攥紧床边扶手,将合金制扶手按出清晰痕迹才忍住嚎叫的冲动。那一瞬间的痛苦波澜般蔓延,连绵起伏仿若泛滥的江河。
卫宫结凡清楚,这就是那个所谓父亲的家伙经历过的一切,切身之痛!
“简直忍不了……”
“该死的废物啊!”
他一拳砸弯了扶手!束带对于这个投影狂魔而言毫无意义瞬间崩开,响声惊动了门外看守,他们窃窃私语好一会,居然没有手持塑胶棍冲进来抠脸狠打。即使他这种天生刻薄严谨的人也曾天真幻想过,将父亲的形象幻想成具有高度责任感对外负责对内温柔的模范丈夫形象。
他的母亲每每谈及卫宫士郎,总是不愿多谈。自家淘气妹妹天生好动,很讨人喜欢,即使她问及这段尘封往事,也扫不去厚厚尘埃撬不动母亲薄薄的嘴唇。总感觉,仿佛要让经历过的一切都伴随时针嘀嗒西去不返。
时至今日,他终于从一个名字极度诡异的男人身上复制出了新的力量。那繁花般盛开的眼瞳,能让他如愿以偿洞悉一切……除了原主,东临亚座仿佛暗藏迷雾中深不见底,其出身,行为,经历均无法揣度。而他运作能力,回溯历史,却看到了自己血亲一次又一次被人击倒,毫无反抗能力任人宰割。
无用的魔术师,无能的御主。
卫宫结凡不太愿意相信,躺在床上被少女一脚踏碎下巴的少年,会让绝代佳人一见倾心?难以接受,不愿接受。如此嬴弱的少年怎样从充满了背叛和威胁的圣杯战争中活下来?和母亲结合,让她心甘情愿坐在月下一次次抱着啤酒回味?仅仅靠纯良的动机和一场梦里的相逢吗?
别开玩笑了!那是怀春少女杜撰的小说!
他揉揉眼睛,方才能力突破极限,感受到了伤者的痛楚。胆汁特有的苦味还在嘴里酝酿,越来越苦,苦味苦到极致,尽是痛楚。一场战争,一个少年,一个女人。该死,他有点讨厌这个红发的孩子了。
尽管对于自己便宜父亲产生了恶感,但卫宫结凡更厌恶那个男人,脸上纹着三十三黑发白衫内里一身鳞甲的英灵。他亲口对间桐樱说我会保护你,然后一句抽烟步入铺天盖地雨滴中,站在铺天盖地雨幕中,静静等着少年少女惨死时启动炸弹!
行于千山万水间冷眼旁观世间人来人往,驻足寒风冷雨下静静等待血伞屠戮殆尽,随后一枪了结。
没有一丝顾虑。
“三十三,三十三,你为什么自称三十三!”
他想起了母亲自言自语时说过的话,这个男人看似性格简单粗暴,但沉默不语的外壳恰如半身鳞甲,内里究竟几重心机几杯刻毒?所说所谈皆可当做放屁!君不见一句我会保护你骗少女安心藏匿在旅馆里,他却救下了猫儿引来敌人,坐收渔翁之利!
战争最终会偏向何方?
在海上招摇晃荡嘴巴甜里带毒的骑士?高居庙堂,听渐老萧瑟雨声的母亲?撑着透明大伞,一脸坏笑的少年人刺客?或者是击溃了神秘从者吉尔伽美什的大汉?那染惨白头发的弓箭猎手,拳如狂风暴雨箭不能隔断,为何不迅速开始一场屠杀结束一切?
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东临亚座说过的话,一场短暂的战争,谁掌握的情报更多做得准备更足,谁就会有更大的嬴面。那么……大汉你为何要冒险出手杀掉吉尔伽美什?仅仅是因为教堂下埋藏的无数枯骨吗?
他决定继续看下去,忍着疼痛继续。然后被疼痛击倒了,绝大的痛苦:残存于腋窝内的木屑焦黑灼热,切入胸骨下剑突内将肌肉砸烂的棱形方块——二十三年前三十三亲手布置的炸弹,刻毒到令人发指。青年又一次大口大口呕吐,直到胆汁呕净。
“这个婊子养的废物!”
在黑夜与白昼之间,卫宫结凡重新认识了二十三年前现世的英灵。
“啊啊啊啊!”
其实不必要继续了,该死的!不断回首又有什么用!卫宫结凡按住太阳穴,他突然后悔回冬木了。母亲早已月下弥散成灰尘,可爱元气妹妹被间桐樱杀死,而现在间桐樱已被一刀割喉西去,新仇旧恨告一段落,为何还要继续?
啊!
为什么还要继续!
他拷问自己。
不就是为了……看间桐樱是否活过了圣杯战争吗?你这个爱上了婊子的废物!
卫宫结凡手开始颤抖,非常轻微的颤抖。是的,他的确没有任何再去深入挖掘圣杯战争的理由了,他心里想的思索的考虑的都是那身影纤长及膝的紫发,是什么时候呢?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天气怎样时间几点季节是春是冬?
他记不清了。
卫宫结凡关闭了眼,让疼痛流水般顺脊椎这条有点堵的水槽泄去,缓缓的,慢慢的,痛苦消失无踪。他睁开眼睛,看着身上毫无用处的束腹带,还有周围呕出来的黄色胆汁。现况艰难使人狂躁,他不应该继续了,他可以在东亚最庞大的国度继续厮混生活下去,继续……徘徊在黑色魔术界与常人世界间。
离开吧,离开冬木,离开远坂与间桐这对姐妹的故乡,让母亲和父亲的爱情故事永远掩埋在时针嘀嗒声中吧……
他站起,脸色一如出场时冰冷严肃。撩开病服扯下绷带,被黑影刺撩割开的腹部豁口已经被缝好,急救医生手法粗糙日后会有一条巨大疤痕。无所谓了,卫宫结凡掀开窗帘,让房间里直冲脑门的苦味散去。窗棂洞开,寒冷的风灌进了病房里,竟然让他回忆起了二十三年前秋日伴雨水而来,那金发少女一伞突入敌营的情景!面前狂风千里皓月当空,向下望去无数车辆川流不息,灯火辉煌。
二十三年后的冬木,医院住院处十四楼二零四室,卫宫结凡站在窗边,望着未远川和重建后依旧醒目的冬木大桥打了个寒颤。
“年轻人,看来你不能飞啊。”
男声,语调平顺毫无抑扬顿挫。卫宫结凡回头,视线相对。是个六十岁开外秃顶的精壮老人。他右眼被伤带着眼罩,左腿也瘸,却掩不住一股子精悍味道。身后跟随年轻干练身材挺拔的警官,警官三十多岁面容深刻如沟壑,似乎熬夜很久黑眼圈重且黑。
“……山田凉介警官?”
卫宫结凡想起来了,是漫长回忆中旅馆中偷偷溜走的警察,他当时自衬力量不济便拍了罪证随后跑路,而不是鲁莽得冲上去和剑士拼命,典型油滑角色。
“久闻大名,卫宫家的混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