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回到家里时房间亮着灯,唐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怎么了?”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明天我要回去了。”我倒是觉得奇怪。

“一起回去可好。”她手上不知何时拿出了一张机票,目的地完全一致。

“嗯,不过话说回来,今天晚上你去哪里了,还有怎么进来的,你是。”

“我们一直在一起啊?《Fly me to the moon》可还记得?”

估计是老马在开玩笑吧,我尝试让自己接受这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

“那你手上的机票是?”

“夏叔叔寄来的。”

奇怪。

“最后的两天,说好的我绝对会做到。”

“好。”

我们一起奔赴机场,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男人,气氛好像也被他冷却下来,路上没有人说一句话。

“我说啊。”她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啊?”

“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次日清晨的飞机,中午即降落在那座海边小城的机场。

“我另外定了酒店,就不打扰了。”

“行。”

那辆熟悉的蓝色雅阁早已停在机场前。

“今年过得怎样。”父亲问道,他是个戴眼镜的高大男人。

“还不错。”

“有个坏消息。”

“什么?”

“我和你妈要因为你的事情离婚了。”

“哦。”我随意应付过去。

车上放着五木宏的演歌,我父亲可喜欢这玩意。

车内的空调打的很低,我爸怕热。

开过少先队员的雕像,穿过大门,堆满遗弃自行车的楼旁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物,我家就位于这栋楼的四楼,浴室的方向亮着日光灯的白色灯光。

父亲点燃一支中华烟站在楼下吸着,他以前不怎么抽烟。

楼道仍是记忆中的那样干净,这里的人有个习俗就是洗楼梯。

到家即走进房间,然后带上门,我不想看到那两个人互相辱骂甚至大打出手,陈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被严严实实包裹着的钢琴上放着的史努比玩偶,粘贴在墙上的巨幅曼联队海报,书柜上小说的排列方式。我躺倒在床上,反复阅读儿时看过的《小王子》。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

“我们先出去一下,有点事情要解决。”我妈说,她带着眼镜,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随便你们,晚饭我也在外面解决。”

“夏澄啊。”

“什么?”

“妈妈是为了你离婚的。”

“哦。”我不想听这些家伙的任何说辞,“所以请你不要继续打扰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嗯,再见。”

门关上了,不久又想起门铃声,我不得不把书丢在床上,一脚踢开趴在地毯上的猫,然后打开房门。

“谁啊!”

“我。”唐璐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

“进来吧,请。”

“好。”

她走进屋子里,把包放下,我递过一杯水。

她叹了口气。然后掀起琴上盖着的布,推起琴盖。

“四手联弹,再来一次?”她指着谱架上放着的已经有些发黄的《卡农》四手联弹谱,“这个,我也弹过,令人怀念的东西。“

我吃力地在键盘上按下一个和音,手在键盘上有些僵硬,右手指甲是阻止按下琴键的绝佳屏障,不记得何时在这间屋子里与何人一同弹奏过《卡农》。

熟悉的旋律从上方的盖板里飞跃而出,即使按键手感生硬,还是能勉强把握力度,一开始错音非常频繁,慢慢能掌握节奏,琴声逐渐和谐。

帕拉贝尔的卡农的主旋律的音符于是能在和声中滚动。

“等下出去?“

“行啊。“

   道路两旁种植着的棕榈树。草地附近不时传来蛙鸣。身后是巨大的白色建筑物,路旁摆放着自动贩卖机。

穿过大门,在有些脏乱的马路上不停踩动着自行车踏板。路旁一所中学门口写着“聿怀中学”四个大字,真是奇妙的巧合。

    海滨路近几年才建成,视野开阔,视线可以越过海湾看到城市的另一端。近海泛着台风过后的土壤黄色,风吹来海带着咸味的气息。望向北面新城区高大的楼宇,颜色上,现代化的银色外墙与深海蓝色玻璃幕墙与老城区古旧的棕色而矮小杂乱的低矮小楼形成鲜明的对比。

愈是向南城市就愈发古老,街道有些狭窄,有些地段甚至一辆车就能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阳光透过樟树浓密的深绿色叶子倾泻而下,热度透过衣服,能感受的到北回归线以南阳光的毒辣。

老建筑物向外扩散着沧桑,上个世纪初华侨在这里修建的洋楼的灰色墙壁已被时间侵染带上了些许拙劣的黑色。

城市老巷中散发着时光的灰色,可以听见从不远处以“小公园”为名的场所不知何人反复放着马友友的提琴录音。早已弃用的百货大楼墙垣上雕刻着的浮雕仍诉说着十多年前的繁华。透过早已没有玻璃的窗台可以见到天花板灯座上刻着的花纹的精美,建筑物本身还留存着当年的光彩,墙壁上却早已像腐败的鲸的皮肤,不规则地排列着苔藓、蕨类植物与爬山虎。

路边的小店卖着儿时常吃的蛋挞。我买来与唐璐一同坐在百货大楼门前广场正中央的凉亭石凳上体会蛋挞皮的酥软与甜味的适当。

不远处的九路公交车,到东边的城区,牛肉馆黄色的黄色灯光让它看上去就很像一头会说话的牛。

点菜,不久服务员就推过小车运上火锅配菜。

“牛肉淋上油烫起来嫩些。”我把筷子尖放在锅里稍作消毒。

锅里逐渐冒起水泡,玉米在汤中浮上浮下。

我倒下牛肉,不久颜色变深,放在装满棕色酱汁的碟子里,然后夹起塞进嘴里。她没怎么动筷。

“明天可是要坐船?“

“是的。”

“最后一天。“

我没有说话。

“你已经猜到什么了吧。“她夹起牛肉放进嘴中,然后叼起筷子。

“没有。“我的回答很平淡。

“明天在码头集合,行么。“

“当然。“

如果我说出真相你就会立即消失不见的吧。

我不无悲伤地坐在曾经摔倒过的地方的石凳上,望着夕阳下车流来来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