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前的那些事
當初也是在動畫行業內的好友邀約下前往,於是和幾個朋友一起連續聽了三天的論壇,加上平時和行業里好友的一些探討,總結了些許,就寫了這篇毫無章法的紀行文。
當初看到有相當喜歡的動畫電影製作者參與在論壇中還是相當高興的,其中包括《養家之人》的導演諾拉·托梅,《尋夢環遊記》的導演李·昂克里奇,以及《至愛梵高》的兩位動畫設計師,當然也有中國的新銳導演李夏,當年的《紅領巾俠》也是印象極其深刻,所以活動一出也算是沒怎麼考慮就定下了行程。
DAY1 新銳班
第一天主要是一些新進入動畫行業的一些年輕面孔或是新面孔,所以被稱為“新銳班”。

而今天小本本上重點記述了有關李夏老師以及來自迪士尼的哈德森導演、布拉德福德製片的想法。
因為各種公司的高層很多,並且很多都是新興企業的高層,所以聽起來像是創業歷程的“成功經驗分享”,當然這是我們這群本身是來聽動畫論壇的年輕人們很不願意去聽的,因為與其說是成功經驗,不如說是公司宣傳,就連來自遙遠北方的俄羅斯新銳導演也說起了自己公司的戰略計劃,當然冰雪女王的古老傳說流傳已久,但是個人認為從傳說亦或是童話中取材,還是需要對故事更加深入的理解與重構的,這點對於愛爾蘭卡通沙龍的動畫天才們來說就做的非常棒(代表作《凱爾經的秘密》、《海洋之歌》)。
那我們回到重頭戲。

李夏
雖然剛上台的李夏老師顯得十分局促,一度不知道該如何開始說第一句話,但開始從自己的經歷展開時,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在長達二十分鐘的講述中,李夏老師重點提到了團隊的運營上,這也是同行的業內基友最為關心的,主要包括以下幾點:
團隊要有明確的目標,集體包容個人,個人包容集體。當然這是皮克斯的實習經歷給予李夏老師最大的感受,每個人都有發言權,並為了同樣的目標奮鬥。
給予成員適當的難度,但鼓勵成員試錯,嘗試新東西,並鼓勵他們坦誠自己的想法。
無論上下都要給出及時的反饋,對於皮克斯而言,每天都是有例會存在的,每個人能做到什麼,做不到什麼在第一時間就會了解,而不會出現同一地方停留過久導致工期延誤的情況。
對於及時反饋這一舉措,是在行業中普遍缺失的,因為溝通不到位導致的大量溝通成本是動畫行業普遍存在的,返工成為常態,這也是效率質量難以跟進的重要原因之一。
接着李夏老師提到了有關導演職責的問題,因為學生時代自己獨立製作過一些動畫短片,所以李夏老師重點提到了自己在中國的一些感受:“不壓榨別人,就會被別人壓榨;不成為頂尖,就會成為螺絲釘”。在中國,只有導演的名字才會被老百姓記住,這導致底層工作者不僅在工作上沒有話語權(相比較於皮克斯寬鬆的藝術交流環境),在做出作品之後也難有榮譽感可言。
“導演並非站在金字塔的頂端,而是在倒金字塔的最底層,支撐團隊里所有藝術家的創作。”
最後,李夏老師提了三點期望:
藝術與商業的平衡,光有藝術沒有錢是萬萬不行的,但過度商業化導致的只能是淪落為商人謀利的工具。
好的社會獎勵機制,如今的底層工作者既沒有榮譽感,也很難有歸屬感。(補充一下,抑鬱症已經成為了年輕從業者的巨大隱患,懷揣夢想從事喜愛的工作,結果不僅做不了想做的事情,成為不了想成為的人,還必須為未來所擔憂)
建立明確的行業規則,目前國內對於此還在摸索階段。
最後很有幸要到了李夏老師的微信,基友也和李夏老師詳談了一些有關動畫作品創作上的問題,希望李夏老師歸國能給觀眾們帶來更多的驚喜。
哈德森&西蒙森
其實因為皮克斯已經屬於迪士尼的一部分,李夏老師說的很多關於皮克斯內部的環境和兩位迪士尼高層所說的有所重合,但是這裡還是不得不稱讚皮克斯給藝術創作者提供的絕佳環境。
大樓中間是巨大的庭院,每到午餐時間,藝術家們都可以到巨大的餐廳里討論、交流。兩側的玻璃完全透明,可以完全看到對面的同事在做什麼,這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一種激勵。每個房間不太一樣,有着獨特的設計和風格,使得公司不那麼拘束。當然公司的文化氛圍也是十分的好,日常活動也是十分的多。總而言之,最令人羨慕的是這裡的氛圍,交流的氛圍,每個人都像在家裡一樣,身為家裡的成員,可以參與每一次“家庭會議”。
除此之外,在談到創作作品的時候,兩位《雜草的夢想》的主創都談及了迪士尼動畫的創作靈感來源,包括取景、構思等等。
“身為藝術家,你必須在很多領域都成為專家。”
“藝術家沒有假期,你必須時刻學習並思考。”
回旅店的路上,聽到更多的還是基友的悲嘆,畢竟身為動畫攝影的他深受溝通不便之苦,返稿再返稿導致工期延誤,前期的鍋後期來背儼然已成為常態。
DAY2 MORNING 主論壇
早上是主論壇,由於央視全程直播所以場面一度很嚴肅,業界代表也來了很多,當然我們並不想聽客套和虛話,實話,真心話對於我們來說尤為重要。

高長力
作為國家廣電的宣傳司司長,高司長說了很多我們意料之外的話。
因為原本以為讀稿子式的演說會開啟一天的論壇,但是當提及國產動畫的數量和質量的時候,司長說話毫不客氣。
“曾經我們數量巨大,年產26萬分鐘,但基本全是垃圾,如今產量下降了,只有8萬分鐘,雖然好作品也沒多少,但至少比26萬分鐘的時候要多。”
高司長一直在強調不用在意產量的下降,好作品與影響力才是中國動畫熱切關心的。因為我們綜合質量和歐美日韓的差距使得中國動畫如今還是很難實現真正意義的走出去,中日網絡動畫的合作雖然緩解了部分壓力,但是最能考核製作水平的的院線動畫如今也鮮有被引進至國外。
“潛下心來。”這確實是中國文化工作者需要去做的。
最後,高司長提了幾點對於中國動畫人的期望:
要有愛心,熱愛藝術,別把動畫當成發財的工具。
也是我們最希望看見的,當年國家的“大力扶持”和大聖歸來的爆炸性票房所導致的市場對於自身的盲目自信確實導致資本大量流入,這也很大程度上攪亂了市場秩序,甚至影響了今日。在如今中國動畫製作水平已經有了顯著提升的情況下,帶着鐐銬跳舞是萬萬不可的(當然也只能這麼希望了)。
要有童心,去真正去思考孩子,青少年想看什麼。
這點確實能理解,因為之前的情況太慘不忍睹了,說教意味濃重的、毫無生氣的動畫充斥着市場,想當然的製作自然難以更進一步。
要有愛心,別做平庸的動畫,因為它在浪費我們的時間。
這裡援引一下原話:“粗製濫造的作品是對孩子的傷害,有種你讓你自己的孩子看你自己做的動畫。”其實中國現在仍然存在應付式的動畫存在,“不管動畫質量如何高,我們也不靠動畫賺錢,所以只要有了就行”成了平台方對於製作公司的唯一要求。如今中國動畫盈利渠道尚少,所以我想這也是導致這種情況出現的主要原因之一。
要有耐心。
“一夜之間追上歐美不太可能,1937年迪士尼就做出了《白雪公主》,我們還在戰爭中。人家coco(尋夢環遊記)做了六年,我們現在有哪一部動畫做了六年?”司長如是說。看來《大魚海棠》究竟做了多少年還是個神秘數字呢(笑)。當然如今的商業環境究竟能不能允許動畫人製作多年呢?投資方都想趁早做完早點賺錢,因為事實是,大概率花多年做多部片子比多年做一部片子的盈利風險小,雖然如今看來,如果片子足夠優秀,在中國市場是絕對一枝獨秀的,《大聖歸來》的成功並非不可複製,而關鍵是肯花時間去做。但是在這製作的真空期,真的是只能靠天使投資,更何況國家實行的推優政策只針對優秀的作品,製作的真空期是不存在作品可言的,所以有關這點,的確沒有太好的解決方案,用愛放電並不能解決一切,至少對於這群年輕人而言,六年已經足夠結婚生子成家立業了。
剩下有關昂克里奇導演和諾拉托梅導演的部分,我將其放在後面的部分,因為他倆將重複出現在主論壇和大師班。
DAY2 AFTERNOON 大師班1
下午的重頭戲自然是coco的導演李·昂克里奇,畢竟coco真的是一部很優秀的電影,即便在劇本上過分的美好了(兩難得到了和解),也正如導演本人所說,他就想做這麼一個貪心的作品:親情和夢想是可以兼得的。
至於初音未來之父伊藤博之,聽了一個小時的公司歷史的感受真的不是所有人能體會到的。

李·昂克里奇
可以說昂克里奇本人的經歷就令我羨慕不已,電影剪輯師出身進入動畫行業,竟然成為了動畫導演(作者本人的兼職也是一個工作室的剪輯師,當然跟人家不能比hhhh)。有關迪士尼(包括皮克斯)企業文化這一塊的展示,其實就是李夏導演所說的擴寫版,隨時隨地的溝通與交流,每個人都有做自己的電影的機會,每個人都有權利,每周都會有針對新人的教育交流課方便他們學習新事物,到處充滿着自由和開放的氣息(這也是為什麼本不是動畫行業從業者的昂克里奇能成為導演的原因所在)。
不難想象企業對於新人的培養正是迪士尼生命的源泉所在。畢竟在懷特迪士尼的時代,迪士尼先生就開始開設課程培養動畫工作者了。
回到重點《尋夢環遊記》的製作上來。
原本的故事其實和我們看到的完全不同,當初的靈感來源是是對於逝去親人的追思,所以最初的劇本是有關一對兄妹對於即將去世的母親的留戀,但是這樣的故事顯得太過平淡,難以製作成動畫電影。
於是便有了我們看到的這個故事。
整體製作流程依舊是按照規矩辦事,前期書籍和紀錄片的查閱、實地(墨西哥)的考察自然是少不了。人設的確定花了很大的精力,因為究竟墨西哥小男孩是怎樣的感覺,他們也做了很多真人的取材,對,他們真的找了小模特來尋找靈感,並以真人為原型確定了人物的造型。包括我們看到的各個人物,其實都源自於真實的墨西哥百姓。
骷髏的製作也是我們最感興趣的之一,因為骷髏的動作既要和真人有細微的區別,同時也要能反應人的本質。因此,coco開創性的給骷髏添加了眼睛和眉毛,嘴的形狀也做得和有嘴唇一樣,這樣能放大骷髏的表情,使觀眾更能明顯的感受骷髏們的情緒變化。
亡靈世界的靈感也有很多的資料說明,由於網絡上很多參考資料已經寫得很詳盡了,這裡也不一一贅述了。為數不多的幾點,第一亡靈世界的上下結構,竟然是有不同時代的變化,越往下越古老,越往上越現代,可以說不仔細看還是很難注意到的;第二是流動的萬壽菊橋,確實如果靜止的橋會顯得很難看,因此在全景鏡頭裡我們看到的構成橋的花瓣是向下如同瀑布般傾瀉的。
音樂部分是現場錄製並完全匹配動作的(動態捕捉),我想如果是精益求精的動畫公司都會這麼做的,即興添加的艾克托的踢踏舞(選秀那一段),也源自於現場錄製時的小靈感。
最後mamacoco通過音樂重新找回了記憶,但劇本設計之初並沒有這麼安排,但是昂克里奇導演為我們播放了一個紀錄片,紀錄片中失憶的老人聽了音樂后竟然能說出自己最喜歡的歌是什麼,他們也是深受此影響,設計了音樂找回記憶的劇情,也就有了最後感人至深的橋段。
DAY3 MORNING 大師班2

好基友是《至愛梵高》的粉絲,而我是愛爾蘭卡通沙龍的忠實粉絲,此外《銀翼殺手2049》無論在視效音效還是劇本設計上都很令我滿意,因此最後一天還是很令人期待的。(開場前我們倆都要到了和《至愛梵高》的動畫設計師的合影留戀)
因為我覺得在這裡空口說技術沒有演示還是很難像主講們那樣講的那麼詳盡的,所以這裡我選取諾拉·托梅作為重點(才不是因為偏愛呢)。

諾拉·托梅
我們都知道《凱爾經的秘密》和《海洋之歌》都取材於當地的傳說,但是導演選擇用一種通俗現代的方式去呈現,這也是中國動畫需要去學習的。這次的《養家之人》是根據現實題材的小說改編,正如導演所言,“《養家之人》里的人物更能體現普遍的主題,擁抱更多的觀眾,雖然是反應中東戰亂的題材,但並非表達政治訴求,而是單純從孩子的視角出發。”
中間導演向我們展現了編劇的一些套路,當然這是所有優秀編劇入門書類似於《故事》里都會提到的,畢竟向各種藝術形式學習才能使藝術工作者不斷進步。
至於這部從孩子視角出發的作品是否充斥了太多的暴力(當然沒有《和巴什爾跳華爾茲》那麼震撼),諾拉·托梅認為這會讓觀眾包括孩子更能理解主人公的痛苦,其次她認為要讓孩子學會恐懼,“只有學習恐懼才能學會如何克服恐懼”,這對於孩子尤其重要。
為了增加動畫的真實感,導演也加入很多細節的考量,包括食物的變化(暗示劇情走向),與陌生人的交談,親人間的爭執,有安全感的家,以及當地獨特的天氣環境等等。
說點私人的話題,我特別喜歡《養家之人》這樣有對照關係的暗線小故事,《守望者》也同樣使用了類似的手法,這種採用不同畫風的細思恐極的小故事真的是影片的點睛之筆。
“技術和藝術之間的隔閡並沒有那麼明顯,技術只是工具,我們不能因為技術而迷失,我們要意識到自己究竟想做什麼,並用其為藝術服務。”《銀翼殺手2049》的特效總監如是說,這也是在最後總結的環節最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句話,在這個充斥着視覺奇觀的社會,每個人都在追求着新鮮刺激的新事物,但我想,對於藝術工作者而言,有些東西是永恆的,不變的。

中國國際動漫節作為唯一國家級的動漫專業節展,政府為此特地劃了巨大的場地,建造了白馬湖動漫廣場。每年坐着動漫節免費班車來到這裡參加的時候(因為有着眾多外賓,所以每年那幾天動漫廣場周邊封路數公里,只有免費班車直達現場),總不禁感嘆政府其實真的很關心動漫產業的發展,但是中國動畫時常“崛起”,又時常銷聲匿跡。
我們無時無刻不關注着其成長,變革,差距並不會因為我們在追趕就變小多少。這幾年,我們在製作水準上已經有了十分驚人提升,但行業規則何時能完善,單一盈利方式能否改變,投資方能否給予製作方更多空間,作品質量能否得到整體的提升而並非一枝獨秀,這些都是亟待解決的。
談“崛起”,似乎顯得有點過於急躁。既然如此,那我們還是點根煙吧,等待着種子慢慢發芽,開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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