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评论】作者一思考,读者就发笑,评《86 - 不存在的战区 -》

文章分类:轻之文库专栏  作者:甚谁   发布时间:2020-05-02 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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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甚谁

参与评审: 熊腾浩 、 浅月与猫 、 枝濑透 、 舒彤 、 羽毛


前言

《86 - 不存在的战区 - 》(《86-エイティシックス-》,下称《86》)是安里アサト(女性)所创作,しらび担当插画,I-IV担当机设的热门机战轻小说系列。作品为2016年第23届电击文库轻小说大赏受赏作品,同期大赏受赏作为佐野彻夜《你在月夜里闪耀光辉》,金赏为周藤莲《赌博师从不祈祷》。作为极为少见的机战题材轻小说,一经出版后就获得了5卷累计50万销量的好成绩(2018年底)。本作18年被改编为漫画,2020年3月公布动画化消息,动画担当为A-1。


《86》讲述的是为了抵御已经灭亡的“帝国”所遗留下的无人兵器“军团”的侵略,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研发”出了无人兵器与其在国境线上抗衡、在这个本应当无人存在的战区里,不被认可为人类的少年少女“86”们即使没有战斗的理由也在继续战斗着的故事。

作为一部讲到了机战、民族、国家等概念的“深刻”作品,《86》的口碑也是理所应当的两极分化,吹者猛吹,黑者猛黑。“牛逼”和“就这?”基本上但是对于《86》评论的真实概括。而这样一部新生代大赏作品到底好不好看,如果不好看,又是哪些地方不好,这些不足之处是否有可能被作者在以后的作品中改进,这应该才是最值得我们关注的地方。


一、Boy meets Girl清新流畅

抛开“故作深刻”的部分不谈,《86》是一本还不错的作品。作为大赏作品的《86》的第一卷书写了一个非常完整的故事,而后面的续篇,也算是逐步展开了在第一卷中设计出来的“科技末世”的世界观。

故事第一卷以战场上出生入死的“86”少年辛(Sin)和负责指挥战斗的管制官少女蕾娜的邂逅开始,傻白甜的少女蕾娜在接触到86在战场上的残酷现状之后逐渐发生改变,开始对自己等白种人躲在大后方、将战争的责任推给86这件事抱有怀疑。而另一方面,男主角辛则拥有者听见死者之声的超能力,他本来不需要参军,但为了终结死在战场上的自己哥哥的亡灵而来,被称为“送葬人”的他见惯了战场上的死亡,最终在战友的帮助下与哥哥的亡灵决一死战,并和战友们一同离开了战区,前往未知的彼方。


复述到这里,没有看过这本书的读者应该会觉得还算不错。我们也很容易能够想象,如果再往后发展,也不外乎是失去故乡流落天涯的主角团队继续生存,坚定信心的女主开始自强,最终两者再次邂逅,并扭转末世的悲凉,拯救世界的王道后续。作者安里在角色和故事设计上虽然很传统,但也称得上是“懂行”。小说第一卷写得不外乎就是那种自闭高冷强力男主和天真可爱傻白甜女主的邂逅与宿命,并且以两人与过去诀别、有了成长为剧情的结尾。本书作为一本轻小说的部分确实是可圈可点。

但有人可能就要问了,你这不是一本机战末世、种族政治的作品吗?这方面写得如何呢?说实话,非常差,可以说本书几乎所有和战争和种族问题的部分都没法深究。时下中文互联网上对于这本书的非难也都来自于这方面。

除过前面说到的那个经典的“战场上boy meets girl”的故事骨架之外《86》有很多乍一看既复杂又炫酷的设定,比如核心设定“无人机是有人机”。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为了抵抗帝国的无人机军团,又不愿意自己上战场,就把有色人种割裂出来贬为牲畜,套上项圈塞进生存性能极低的机甲拿人命当铁幕、自己躲在后方花天酒地的种族歧视设定。又或者帝国无人机军团捕猎人类的大脑制成新的无人机战队、不小心把男主哥哥的身体再利用了然后男主不知道为什么就能听见他哥哥(和其他所有亡灵)的声音决心去战场上了结他哥哥的亡灵之类的展开。

这些设定,都是乍一看非常炫酷。如果你不认真去想,而就这么看下去了,倒是能够在作者的各种中二名词,内心独白+王道展开之下收获不错的阅读体验。但这种还算不错的阅读体验必须是建立在不用任何脑子去思考《86》的设定,一定不问“为什么”才能够获得的。一旦你要开始思考《86》这部作品本身“为什么这么写”,你的优质阅读体验也就到此处为止了。

那么,为什么呢?


二、深刻设定无比爆笑

因为这本书的定位和作者的能力高度割裂。

前面也说了,《86》无论是在简介封面宣传策略上都是主打“机战末世,种族政治”的,“无人机是有人机”这种在其他作品里面可能等到第一卷结尾才会揭露的设定本书第一章就告诉你了。也就是说,如果只是为了看作者安里写得最好的战场上boy meets girl这种王道,读者不见得会选择这本书。读者是为了看机战,看政治戏,看末世战争,看しらび才来的。而作者在“机战末世,种族政治”这些东西上是怎么发挥的呢?

比如说,作者确实写了一个不错的末世世界观,这次不是和抹布一样开机甲打虫子,而是设定帝国无人机军团在帝国灭亡后依然在行动,并且不断以死者为食,越打越多。说实话这个设定还是挺有意思的,这种“人类的造物最终失控”的主题从《弗兰肯斯坦》时期就已经开始了,而《86》更是把这一概念推进了一步:在这里,不仅是人类作死,科学造物把自己给害了。更可怕的是,人类的造物自身成了“造物主”,而人类居然只能在造物的威压下苟延残喘。并且由这个近乎于讽刺的设定和其他的设定相结合,产生出了更多有趣的问题,比如对于被迫上战场,没有守护的对象的86来说,他们明明可以直接送死让军团攻破铁幕以此实现对于残忍对待自己的共和国的复仇,但是他们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别为什么,问就上当了。我看了三遍也不知道。作者最喜欢写的一句话是“战斗到底,是八六的骄傲。”这好像就在说因为86生于战场,所以他们除了打仗也没什么可以去证明自身意义的事情了——但是与此同时,作者又在不厌其烦的去描写主角及其小队每一个人的作为“普通人”的一面,在第二卷开始的联邦篇,他们还都有了自己的普通人生活。在这种情况下,作者又要不断强调战斗是86唯一可做的事情,然后就把他们送上了战场和帝国军团战斗(还因为他们太擅长战斗被送人头的友军给排挤了)。为什么呢?别问。如果你问,这部作品就看不下去了。


那么既然说到了战斗,我们再来谈一下这部作品中的战争观念。作者一方面写了一个武力席卷全世界,可以说是直接带来了末世危机的帝国军团,另一方面她笔下的各国普通民众又和没事人一样根本意识不到这种危机,还认为“可以把上战场的责任交给别人”。也就是说,作者写了一个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战争场面的作品,然后不断的表达一个观念:打仗是不好的,是会死人的,所以不要打仗。

这一观念当然是对的,但是在本作的世界观下是很荒谬的。

因为最初制造了无人机军团要发动战争的是帝国,而帝国被推翻了,剩下的亡灵军团到处侵略,所有人都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也就是说,本作的逻辑变成了“我虽然被打了,但是我不一定打回去,因为会死人的。我能不上战场就不上战场,这样就不会死人了”。这种归纳当然有失偏颇,但如果真的去细扣这部作品的设定,会发现也就八九不离十了。至少第一卷中,共和国的白系种就是这样放弃了战斗然后让86上战场,自己什么也不做最后被灭国。而联邦的那些劝诫主角团不要上战场的好心人的出发点也是这种“你们可以让别人打仗”的奇妙逻辑。

可能也正是有着这种辣眼睛的战争观念,所以本作最直白最尖锐最容易把读者骗进来的“种族政治”写得更是一片狼藉。本质上还是垃圾黑深残作品最喜欢玩的那一套: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虐,没有目的的虐。在《86》中,白系种歧视86没有任何历史原因,最开始大家是和气融融的多种族国家,然后因为打了败仗就把锅都甩到有色人种身上然后把他们都用技术手段管制起来被迫上战场。那么,对于看过一些黑深残深刻作品的读者来说,显然,上战场当炮灰才是目的,而不是要把86当成猪。结果因为作者笔下一般通过愚民的战争观是:猪才上战场。所以才产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种族歧视描写。


最开始也说到,86自身明明可以以自己的身死而实现报复但没有去做是一个充满了张力的桥段。但是对于歧视者来说,你们明明是要利用这些86去打仗的,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安全仰赖于86的个人选择?对于共和国的白系种来说,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是86想打仗但是还是有可能打不过最后自己灭亡,要么是86不想打仗直接点了然后自己灭亡。即使都是五五开,死亡几率也高达百分之七十五。作者对于奴隶主的想象可能就是好吃懒做,大腹便便的庸人。但是她可能没有想过,奴隶主是要挥动鞭子的。即使科技进步了可以给人带上电子项圈,但是奴隶主自身应该也掌握核心科技在关键时刻使用暴力来保卫自己,而不是全靠奴隶的自觉来确保自身的安全。

作者写的既不是一个发生在现代社会的事情,也不是发生在奴隶社会的事情,因此,它当然也不可能发生在一个科幻世界。因为作者缺乏对于“战争”这一概念复杂性的理解,因此“种族”写得也是破绽百出,最终沦为一个噱头,还强行把共和国反派的智商拉低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在第一卷的最后,女主蕾娜使用迎击炮支援主角小队,不发弹竟然占了全体的五成。这其实就是在说明,在作者所写的这个“种族歧视”的国家,他们歧视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歧视——他们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就是为了让你去战场上送死。


三、大赏作狗尾续貂谋财害命

当然,这篇文字并不是为了重复强调《86》这本书多么的矛盾。笔者还是认为《86》是一部及格的轻小说——如果去掉所有和战争与种族部分以及特别简略的机战战斗场景描写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作者特别喜欢搞上去的各种文学作品肤浅捏他的话。

作为大赏作的《86》,和其他的大赏作一样都是充满着才气。从后记中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安里アサト是一个很喜欢机战作品的人,爱好者的创作都是先有了某几个场景,才有了具体的设定和展开。《86》连载追下来,很明显就能发现作者是为了某几个场景才去编一个故事把这些场景都兜起来。这样的写作方式好在那些场景确实能够在一瞬间震撼人心,但是弊端也就是在进入高潮前劣势到不行。


《86》这种只会写高潮的作品其实就应该在boy meets girl和“人为什么要生存”这种王道和抽象的的道路上深耕下去。深入的去写帝国线,探寻无人机本身的问题,而不应该拘泥于政治军事层面。最好是以男主小队为核心建立起特种斩首部队逐个清除帝国军团高级boss,接近真相。期间再补充一下各国的风土人情,敌占区的民情等等。

这样虽然会和《漆黑的子弹》等作品的故事结构撞车,但是比现在肯定好很多,现在的连载里,虽然也是以主角小队为核心展开多方战役,但是总是要把各个国家势力一下就拉扯进来,再加上很破碎的描写方式,阅读体验就很差。作者在缺乏总体把握的情况下还喜欢装腔作势写一些故弄玄虚的文字和特别情感化的表达的结果就是读者会被搞得晕头转向,根本没办法对于整个世界的军事力量分布情况、人民生活状况等有一个充分的感受,当舞台越来越大,势力越来越多之后,配角基本上或多或少都掉线了。男主和女主的关系也进展的莫名其妙,而这些问题其实本可以都避免掉的。

总的来说,《86》的问题很大程度上并非是这部作品和这位作者的问题。正如作品中的少年兵问题一样,让战斗能力本来就低下的孩子上战场,要么是丧心病狂,要么是没办法的办法。对于现在的大赏体制和文库运营来说,可能是二者都有。文库编辑肯定应该比我这种轻小说票友更懂得这部作品其实就是一个作者在设定上过度发挥了的小品作。在各种设定悬而未决,高度抽象的状态下一卷完结,了结了死去之人灵魂主人公和战友们衣衫褴褛地都在盛开彼岸花的战场,在女主的目送中走向阳光明媚的彼方是最好的选择。

《86》的问题正是出在让这样一部本身只是服务于最后几个场景而写出来的作品强行扩充成一部系列作品,还要搞出大量的新的国家政体军队势力的设定和什么最开始肯定没想明白的“主线剧情”的目的是什么呢?当然是为了连载,为了改编,为了赚钱。现在电击文库最赚钱的轻小说IP是什么?显然是站在media mix浪尖上的《刀剑神域》。但是并不是每一位作者都是川原砾,即使他自己搞不明白的设定写出来也都算是融会贯通。强行续和编造设定,把原本其实就有惊天BUG的作品发展成长篇系列作的结局就是让读者有了对于设定细节和剧情内涵的追问的机会,它和《少女不十分》《魔龙院光牙》《请记得我》这种给你当头一棒你完事了根本找不到人去说理只能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作品不同,一旦开始追问起“为什么”,像《86》这种作品是顶不住的。


然而像前面列举的这几部短篇作品都是日常作,日常作撑不起出漫画动画游戏番外的大梁,几乎很难发展成一个能够发财的大IP,文库方在优质作品不多本来能推就尽量推的情况下对于这些看起来都和《漆黑的子弹》一样能成为爆款的非日常原创大型世界观趋之若鹜,最后把什么作品只要看着是那么回事的东西都推出来。最终虽然确实提升了作品的知名度,也卖了不少书,但是想要成就一个经典系列,只能说是痴人说梦了。

《86》和《七魔剑》一样,都是被推上风口浪尖,最后反响平平的作品。而这并不是应该由这些作者本身应该承受的非议。但时下这样的业界风气,又能怪谁呢?其实这么来看,《86》已经好很多了,像18年富士见fantasia大赏受赏作品《子弹魔法》(《撃ち抜かれた戦場は、そこで消えていろ ―弾丸魔法とゴースト・プログラム― 》)也是科幻超能力战争片,整个故事仓促拥挤、世界观破碎、男女主形象模糊还要硬推到台前,相比之下,《86》已经是这类作品中的标准水平了。


总结、机战还是要看动画才痛快

总的来说,《86》是一部在环境氛围与情感渲染上比较优秀,但是在人物塑造上比较中庸,整体世界观,逻辑上有重大缺陷的作品。在结束了槽点满满的共和国篇和联邦篇进入同盟王国篇之后,故事的剧情开始平稳发展,可读性上升了许多。而对于这部作品的机战描写,只能说各有爱好,作者特别喜欢切人物视角、分段、转场,几乎没有看到过什么很畅快的机甲战斗场景。并且作者还特别喜欢略写一些情节,并且在战斗中插入大量内心独白,虽然读起来没有太大问题,但实在是让人不够痛快。


如今《86》可喜可贺迎来了动画化,有了动画对于机战场景的补充和对于情节的重新编排,细节上的填充,希望能够让《86》一跃而上一个新的台阶。如果动画还能影响到正在连载中的《86》,让作者写机战的水平更进一步,那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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