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沒有告訴我那件事,等到我捧了麥子,被大家擁簇着要我拿去送給心儀的紳士才發現,我已經十八了。我很驚訝地看向父親,以為他會站出來幫我擋開鄉親們的呼聲,不論我遇到什麼事情他都會說:孩子還小。我以為父親足夠了解我,可惜這一次他只是站得遠遠的寵溺地笑了笑。
那時我還沒有像其他有膽識的人那樣,拋下一切來到城裡,也不認字。我就像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頭那樣,學着男孩兒們用木棍模仿威武的騎士,將路邊的雜草、田裡的麥穗齊齊斬斷,享受視一切為草木的快感。我甚至還想找到一片屬於自己的森林,修一棟與眾不同的木屋,然後每天住在裡面。每當遇到熟人,我都會熱情地向他們打招呼,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偶爾撞見同鄉的人,我卻不知道怎麼辦,不僅是忘記了名字,應該說我從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最令我感到羞愧的是即使照面也不知道該稱什麼叔什麼姨了。
現實是我和其他做生意的人一樣,頭戴褐色荷邊的遮陽帽,每天教堂的晨鐘一響,便蹲守在攤點前和過路的旅行商人聊天,探取一些情報,因為擔心下雨,我隨時都備着斗篷。一直忙到教堂的晚鐘響后,我才會獨自回到租住的房屋拾掇起晚飯。
我從未考慮過今天會和大多數人一樣,輾轉在人群笑臉相迎。可是人活着就必須努力,並逐漸成為所有人希望的樣子。
直到晚上睡不着的時候才慢慢發現,這諾大的城鎮里一個人生活着實有些太孤寂,於是不由得又想起村裡藉著收割尋覓合適的對象這種事。隨着見識的人越來越多,我發現想要物色一個合適的人選,竟與自己的審美如此不相匹配。
我似乎忘記了最初成家是為了什麼,偶爾聽到朋友開玩笑說:
「那個畫師又來照顧你生意了。」
於是大家又開始了撮合似的調侃,明明是毫無瓜葛的兩個人卻能硬生生說成無比般配的模樣。奇怪的是,不論是城裡的正教徒,還是某些躲在角落的異教徒,都對增加人口傳宗接代這種事十分熱衷。
倒不是我瞧不起那些文鄒鄒的文藝工作者,我能做起藥劑生意還要感謝他們,只是好歹我也曾經擔任過五穀新娘,如何選擇我的另一半我想還是應該再慎重考慮考慮。尤其是看到那畫師一身不知多久沒有打理過的模樣,我更是滿面愁容,他和我見過的有氣質的畫師差遠了。
我剛遇見那個叫艾米爾的畫師時,是那年教會在村裡舉辦降臨節的時候。
那天下午晚鐘還沒響起,我便扔下父親獨自面對鄉親們的催婚,跑了出去。村裡的習俗是要讓我把田裡的麥子送給中意的紳士,然後大家再添油加醋完成婚禮,以前這種事都是讓已婚家庭來做的,可隨着越來越多人跑路去了城裡,村裡的年輕人已經越來越少,不想那年我就被擺了一道。
「人兒準備齊全,鐮刀磨成一彎,穀子須有大小,紳士須把首環!」
隨着一句嘹亮的啼鳴響起,田間一群歡快的歌喉緊接着隨之附和,迎合伴奏的潺潺小溪傳出歡快的笑聲。
「我們要用這把明晃晃的鐮刀,割下紳士的頭顱,我們要用刀割掉草地和谷田,還要割掉世上的王侯,面朝黃土背朝天,幹活兒總有口渴嫌,紳士若是不嫌棄,點上啤酒白蘭地,要是紳士不照做,我們的鐮刀是報應~哈哈哈哈!」
被他們擁簇在人群中的,是不久前買下了份地的新農場主、一個令人討厭的紳士,那分明只是大家覺得有好處拿的商人罷了。
越是城裡發了財榮歸故里的商人,人們便越是愛戴他,連開玩笑也沒輕沒重,別人回來早就有了相好,卻讓我進退兩難,所以只好讓我那老父親再賣一下臉皮。
「怎麼還玩不起了呢!」
當我違背了大家的意願時,他們便用如此玩笑般的口氣同父親說。
這樣的婚鬧我無福消受,需要時稱兄道弟沾親帶故,不需要時又背地裡咒罵說別人壞話,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離開了鄉村,也像這些商人般有了錢活出了人樣,這些事情便再和自己沒有半點關係。所以沒心沒肺地,像只麻雀四處閑耍去了。
正當我來到村口新建的石橋時,恰看見守橋的傭人正和那個氣宇軒昂的年輕傢伙發生口角。
「吵什麼吵什麼?這橋是我家主人出資修的,掏些過路費本來就是天經地義,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樣,那村裡的作坊不都成公共設施了?」
「可是我真的沒錢,我僅剩的錢都用來買雞蛋了。」
那傭人個子雖然矮,氣勢還不低,仗着主人家是本地有名的貴族便橫行霸道,杵近一看能和這傢伙吵起來的竟還是個文鄒鄒的城裡人,於是我來了興趣。
「沒錢?把這籃子雞蛋給我就放你過去。」
「不行啊,這是給教會作畫用的,我都在這裡走了兩個月,不差這一回,等我過幾天發了工錢再給你補上怎麼樣?」
年輕的長發男人柔柔弱弱的,既對傭人的蠻橫不滿,又不敢違背他的意願,實在是有些懦弱,不過卻比那些開土玩笑的村民順眼得多。
「那不行,沒錢就滾回去。」
眼見那青年人高馬大卻文質彬彬的模樣,我的俠義心腸頓時發作。心想橫豎不過是條看着空院子的狗,也敢在這兒大呼小叫,於是當即罵了回去。
「路本來就是給人走的,俺吹着你家主人地里吹來的風怎麼不見得也收費啊?」
那傭人見有人滋事,也陰陽怪氣地看着我。
「我當是誰,原來是麥當娜。修橋的時候你家不出錢也不出力,這會兒想起來要用了,不會以為天底下都是大善人吧?何況你還租着主人家的地呢!」
「一碼歸一碼,想收錢有本事減俺們家的地租啊,收着那麼高的租子還收過路費,吸血鬼都沒你更惡魔!」
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村裡人結婚都早村裡人也多,要不是父親把那些貧瘠的土地也耕作起來,交完租子恐怕都難以維持生活。於是理直氣壯叉起腰,哪知那傭人卻說道。
「別人家不也一樣付錢,你以為就你特殊嗎?為什麼別人可以忍受的你卻不能?所有的人出力出錢的都不少,你什麼都不做就想和別人一樣的待遇你讓他們怎麼想?」
「你······咱們走!」
我見那惡狗得意的模樣實在來氣,然而挑着麥子過路的鄉親們卻沒有站在我這邊的意思,只是遠遠看着我出糗。我自知說他不過,只好扭頭看向那青年。
可他臉上卻寫滿了拒絕,神情看起來有些焦急,我只好扭頭惡狠狠地向管家叫囂了一句,哪知聽那青年又來拆我台。
「好啊,不就是錢么,你給我等着一會兒可別撐死你!」
「誒?我是真的沒錢······」
我朝他狠狠使了個眼色,拉起他便朝村外走。這年輕人一點不會看場合,我要是兜里有錢早就離開家闖蕩去了,還能由着一條狗騎在我頭上撒野么?
「少廢話,快跟俺來!」
我不知道應該把他帶到哪裡去,只能在田邊瞎轉悠,起碼遠離那些傢伙我不會丟人丟到家。村外的麥田在夕陽下滿是金黃的氣息,空曠的原野里雖然充斥着歌聲輾轉高昂,手上的鐮刀卻默默在麥稈身上發出咔嚓卡嚓的幽怨之聲,偶爾還能看見三三兩兩挑着穀子往家趕。
每到五旬豐收固然值得高興,可一想到接下來就要尾隨而至的債務賬單和稅收,我的心情不免又沉重起來。
開心,也就這一兩天的事罷了,於是便想找人說說話。
「誒,你是城裡人吧?」
「是的。」
青年點了點頭,我於是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俺就知道,怪不得這麼頭鐵,好漢不吃眼前虧知不知道?」
「不行啊,我必須回教堂去,今天的工作還沒完成呢!」
哪知青年卻是搖了搖頭,他不安地跟在我後邊,放慢了腳步。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心想這個時間怎麼會有人想着要去教堂。因為他看起來不像是特意去做禱告,降臨節前一個月教堂都不會對外開放,鄉親們也會不約而同地遠離那裡。
見他唯唯諾諾欲說又止的模樣實在好笑,於是笑道。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啊?」
「這和你沒關係吧?」
我不禁使了個白眼,這傢伙的嘴比我想象中還難撬開。
不止是我,對鄉親們而言,凡是城裡的游吟詩人、文藝畫家,都是些不務正業遊手好閒的傢伙,因此很少有人會主動和他們打招呼,不自覺會想要遠離這種人。
可我剛和那些傢伙發生口角,現在回去豈不讓人笑話,而且回家一定又會被我那唯唯諾諾的老父親數落,於是我冷不丁找起了話題。
「嚯!真是冷淡吶,怪不得一個人孤零零的。」
「你怎麼會有空管我的閑事,你不是應該把麥子拿去你主人家裡么?」
想不到他對我們的習俗還頗有研究,每年到了降臨節便讓新郎和新娘公開結婚,這樣土地就會獲得保護並得到滋養。到底是婚姻大事,多數時候都是讓已婚家庭走走過場而已。
不過我可不會因此對他抱有好感,於是埋怨地說。
「主人家?這裡的地已經換主人了你不知道么。說起他俺就來氣,聽說是個入贅的商人,以前也跟俺們一樣是個佃戶。因為物價漲得太厲害便想要保障自己的收入,不僅想要坐擁水源自建磨坊,還向俺們徵收罰金和未來十年的地租!這種吃干抹凈的傢伙也有臉向神祈禱幸運?」
誰知這傢伙竟然笑了起來,我頓時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這傢伙就是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
「哈哈哈!應該是不想被人奚落妄圖高攀金枝吧?」
「你!怎麼可能!俺才十八呀,那傢伙起碼都有三十多了,俺還那麼年輕去哪裡賺錢不比現在結婚強?」
我氣急敗壞紅着臉罵了回去,心想自己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就算是開玩笑也要掂量好自己幾斤幾兩,每每想到村裡人又在說:哎我看誰誰誰家娃子還不錯很踏實,和你很般配什麼的,便忍不住打起寒戰來。
再說,靠結婚抵消債務這和賣身有什麼區別······
「所以啊抓緊賺錢才是正事,我得回去畫畫了,耽誤了工期我連欠的債都還不清呢。」
「畫畫?在教堂么?」
青年點了點頭,臉上略帶焦急之色倒頗有幾分可愛的味道,那些是我從未聽過的職業,對我來說都充滿了神秘的味道。
「嗯,降臨節應主教要求,在這兒畫一幅關於神的壁畫。」
我頓時來了興趣,看他的眼神逐漸熱忱起來。
每逢節日盛會教會都會準備輝煌的畫作用以禮拜朝聖,他們認為這樣可以加深對神靈信仰的感受。據說在這一天,神靈會降臨在那些聖徒身上,然後尊從神的囑咐前往各地佈道傳播福音。
可一旦說到這些教徒我卻不舒服了。要是世上真有神,為何世間還有如此多不公之事,與人爭辯時,為何公義總是大行詭詐之徒坐享安逸的擋箭牌。
「哦呀,那你一定是畫得很像咯?這麼說來莫非你見過神?」
然而,青年卻是搖了搖頭。
「我們畫師雖然號稱離神最近的人,但神不過是虛幻自然不存在畫得像不像。」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那眼中的神情卻是有些麻木,或者說對我的回答沒什麼反應,我想着我也沒有說什麼得罪他的話呀,忙打圓場說。
「不明白,俺是農村的娃一輩子都窩在這裡,跟井底的蛤蟆似的沒見過什麼世面。畫師就是想畫就畫想玩就玩,要是俺也有門技術或者認字兒,興許還能和你聊上兩句。」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一樣都是干苦力的活兒。」
我第一次聽到城裡人會這樣講,我覺得能在城裡有立足能力的人不是滿腹經綸便是聰明過人,不禁大奇。
「好歹也不用像俺一樣,日晒雨淋還要看神的臉色吃飯吧?」
我白了一眼不服氣地反問。身在鄉下哪怕是光景好的年份也會在麥子青黃不接時糧食短缺,哪怕只是歉收一成也會讓我們這些一貧如洗的家庭難以為繼,情況再差些就要鬧饑荒了。
雖說城市的空氣讓人覺得自由,不過很多像我一樣生而為僕人的孩子,就算是豐收之年也要為各種租子和稅收摳破頭皮。我聽說很多人開始靠着上漲的糧價和羊毛生意贖身,獲得自由后不僅不用交各種繁雜苛稅,而且不用徵得領主同意便能自由買賣土地,還能自由成家。
儘管剩下可以擁有的土地要少得多,但卻可以去做很多想做的事。
領主會小心翼翼維持着和僕人之間的關係,可心存不滿抱有邪惡想法的村民還是會趁機尋求妖巫的幫助擺脫領主,只要發了財那麼原本騎在頭頂的人也會對他刮目相待。
這年頭,有錢就是在村裡橫着走的爺。
「哪裡的話,其實做工匠·······和農仆差不多,我之前用的生活費都是向工友借的呢,這年頭誰不是欠一屁股還不起的債。」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聊些什麼,只記得都是些我聽不懂的話,單純只是想和別人聊聊天,順道還能了解一些城裡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
後來他執意要走,我有些急眼,因為我還不想回家。但如果我知道接下來的舉動會帶來多大的後果,我想我一定不會帶他去做那件事。
「誒,你很缺錢用嗎?不如你跟俺去摘些新鮮的桑寄生吧,雖然現在可能有些遲了,不過萬一成真了呢!」
我一下子便戳中了他的痛點,說著,我便要他一起去,他幾乎想也沒想便拒絕說。
「桑寄生?這能賣很多錢嗎?」
「並不。」
「那夜晚還是不要出門吧?」
他擔心地指了指天色,到了晚上畢竟不太安全。
「但或許能給你帶來好運也說不定哦。人無邪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知道妖巫嗎?」
聽到妖巫他有些遲疑地看着我,果然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見識了越來越多發家致富的商人,淘金熱的風潮便逐漸吹到了這裡。鄉親們都不約而同地相信,每個地方都有黃金礦脈,找到了它也就找到了致富的捷徑。
而桑寄生便是能發現這些金礦的鑰匙,心懷鬼胎的人們總是想着靠桑寄生身上的蕨孢子要挾能發現礦脈的妖巫能送來金幣,傳說只要在仲夏之前撒下謹慎採摘來的孢子,便能發現金礦或是發著藍色光焰的寶石。
不過在五旬前夕,人們喜歡把疾病、旱災、歉收和瘟疫之類的事看作是妖巫作怪,人們特別害怕妖巫會在五旬前夕到人們家裡乞討或是偷竊,被妖巫拿走了東西人便要倒霉。只有抱着邪惡的想法有希望能和妖巫魔鬼達成交易,所以只有在這幾天人們不會去教堂,更不會祈禱和使用聖水。
五旬節除了要祭祀農神外,還要燃燒松香熏逐妖巫,從村裡一直驅趕到深山,所以有需求和想法的村民也會像他們一樣,走出自由之地到遠處的私人森林,我們一路聊一路走到最遠的橡樹下,這裡尚有很多新鮮未曾被人採摘的桑寄生。
「雖說在農場主們眼裡是妖巫,不過我們一般叫她白毛仙姑。」
可他突然認真了起來,放下裝着雞蛋的籃子,手裡拿着剛採摘下來的枝葉站在山頂,我想這才是他願意陪我的原因:
「白毛仙姑么······希望我的畫師考核能順利通過。」
我對他這種臨時抱佛腳的行為感到好笑,平時不虔誠不禱告,關鍵時候管他是神明還是魔鬼都能祈禱一番。因為他這次前來不止是單純畫一幅壁畫,那還是他們帶隊老師對他的考核,只要通過考試,便能成為一名正式的畫師。
想要從事自己喜歡的職業,享受勞動的內容和方式,就必然要通過各行各業的考試。金匠鐵匠泥瓦匠,畫師牧師麵包師,哪個不需要做個好幾年的學徒?
在艾薩羅歐農民大致分為三個部分,一是善於投機和買賣的土地承包商和農場主,二是固定在這裡靠小商品交換生活的普通農民,三就是出賣體力和手工藝品的獲得收入的貧農,可他們甚至沒有一塊棲身之地。相比而言做生意當商人的確是門檻最低的職業了,我倒是很樂意,起碼沒人追究出身。
只是如果不贖身私自跑路在外邊讓人看到了,那麼主人是有權將農仆領回來的。想到這我惶恐不已,於是我思慮再三鼓起勇氣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要是·······你能順利的話,你願意把俺也帶去城裡嗎?」
說我想找個熟人引路也好,攀附自由人的地位也罷,這話就像是燙手山芋般剛說出口我便臉紅得低下了頭,和自由人結婚是能擺脫農仆身份的。
他看了我良久,沒有立刻答應下來。我想也是,他應該猜到了我心裡的小九九。作為這裡領主的奴僕,生來便不得不為註定與這土地為伴而扼腕嘆息。
半晌后,他才開口說。
「果然還是不行的吧。」
艾米爾的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他很快就能成為一個正式的畫師,擁有收學徒和開畫坊的資格。我只知道活着就必須努力,可我忽略了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天賦和能力。
就算我再如何嚮往去城鎮成為自由人,艾米爾也不能對沒有把握的事盲目給出空頭支票,何況我正有意將象徵信物的麥穗送給他,要他因此便拿出相當於再購買一名僕人的錢,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我強忍住心裡的失落,彷彿自己成了一件推銷不出去的商品般無奈,為了化解尷尬便隨便找了個話題。
「看來妖巫是假的,俺從一開始就不信怎麼會有人那麼傻,還專程給你送錢來,都是騙人的鬼話。」
艾米爾點了點頭附和着我,卻沒有回答。
我想也是,這種渾水不是誰都敢趟的,城裡人終究不靠譜,我比誰都清楚和僕人結婚意味着什麼,即使是自由人的身份恐怕也會跟着再度成為農仆,沒人願意冒這個風險。
門不當戶不對,糾結了半天我還是將手裡的麥子扔掉了。
社會的規則如此,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宿命。可總有一些無法活成人樣的傢伙,最終被排斥在人這個群體之外,成為人們所恐懼、厭惡和排斥的狼人。
直到後來我和大家一樣迫於生計不得不離開這裡,去了城鎮再次遇見他,向我聊起當年分別後的經過,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世界上真的有狼人這種東西,他很不幸地成為了其中之一。
「算了!雖然貧窮好歹勉強也算公平,還是不難為你了。」
「呃呃······這片森林是私人領地,我想呆久了恐怕有麻煩,晚鐘早就響過了,咱們還是趕緊回去為好。」
名為艾米爾的青年低下頭笑了笑,看着那個大大咧咧的女孩兒說。
於是我和艾米爾在橋頭分別後,心事重重地準備回家,好在這個點領主家的傭人也已經回去歇息。不過艾米爾卻發現自己的雞蛋忘了拿,那是他非常重要的作畫材料,於是又折了回去。
只是沒想到這一去,便是他噩夢的開始·······
我不知道畫師如何用雞蛋工作,但從過路費來看那一定是相當重要的東西。就在他大失所望準備回去時,卻在那棵樹下遇見了真正影響他命運的人。
一個離群索居,卻輕而易舉俘獲了他的妖巫——那個偷了他雞蛋的狼人女孩兒。
艾米爾本不想多管閑事,偶有遇見趁着夜色上山探求金礦的村民本就正常,不過看見了那女子身邊殘留的蛋殼,他忍不住上前去算賬。
也許能說得上奇怪的便是那女子一頭銀白的頭髮,宛如冬天麥蓋的雪被,倚樹而棲的年邁老者般。
可近看那卻是令很多畫師都垂涎不已的,如出水芙蓉般婀娜、卻對自己五光十色的胴體毫無羞愧之心的女人,叫人不敢直視。女人白色的頭髮雖然遮蓋了大部分容顏,卻還是依稀能看出那張髒兮兮的,分明是十分年輕的、約莫十六七歲少女的臉。
艾米爾吃了一驚,搞不清狀況。
於是小心翼翼伸出腳將那籃子踢過去,不想那傢伙聞聲卻鯉魚打挺猛地彈跳起來,反應十分迅速,然後背靠橡樹警惕地看着他。
「哪兒來的?」
艾米爾先是嚇了一跳,接着才反應過來,興師問罪地說。
本着對女性的尊重,他並沒有靠太近。因為女孩兒優美的身軀充滿了迷人的奇妙香氣,月光下的白色頭髮如水晶般發散着幽幽熒光,滑過柔潤的肩膀滑落下來,僅僅只是一眼,恐怕都會被這美景捕獲。
然而白色的頭髮卻讓她看起來十分滄桑,艾米爾不確定自己是否看錯,但細看眉眼的確是正值豆蔻年華的花季少女。
「你來這兒做什麼?」
女孩兒審度了好一會兒,確定艾米爾不會輕舉妄動,才用警告的口氣回應他,艾米爾臉色頓時怪異起來。
「呵呵!你吃了我的雞蛋,反倒問我做什麼?」
然而女孩兒對地上的蛋殼熟視無睹,果然還是因偷竊而心虛吧。本來就因過路費的事對這兒的人沒什麼好感,現在又白吃他的東西,叫艾米爾怎麼能忍?
「讓開。」
「把我的雞蛋賠給我就讓你走!」
雖然女孩兒凶神惡煞教人心虛,但他也不是軟柿子。為防逃走艾米爾果斷往前挪了挪腳,不甘示弱冷哼一聲。
收拾不了霸道的附庸他還收拾不了一個女人了。
「你的?那天上的星星是不是你的?森林裡的果子是不是你的?給我撿到了還不就是我的,妄想讓我賠給你?一個子兒也沒有!」
「也是,我怎麼會奢求你這樣的人賠償呢!咱們法庭見吧。」
聽到少女這樣說,艾米爾強忍住心裡的怒火拾起籃子,便懶得再和她廢話轉身欲走,要不怎麼說窮山惡水出刁民?
艾米爾早有耳聞鄉下有些忍受不了飢餓的傢伙,經常神出鬼沒搶劫偷盜。一籃雞蛋的確不多,但對窮人來說卻十分貴重。何況他還欠着工友的錢,如今雪上加霜自然受不了這態度。
如此不講道理,他篤定不是慣於偷竊的賊人強盜便是某些農場主私會的情人,否則不會慣養出這種橫行霸道的脾氣。若是達官顯貴,教訓一下也讓她長個記性,反正他也快離開這裡沒有什麼後顧之憂。若是慣偷盜賊,就該扭送莊園法庭了。
不過上下打量完女孩兒,他卻咽了一口唾沫。
「我這樣的人?我這樣的人也好過你們這種利欲熏心的傢伙!」
少女不怒反笑,艾米爾明明被倒打一耙卻投鼠忌器的模樣反而助長了她的氣焰,他頓時覺得自己對女性所有的敬畏之心全都餵了狗,惱羞成怒轉過身來。
「我利欲熏心?」
他指着自己鼻子漲紅了臉,驚愕地反問。
「請你搞清楚那不是我的私人財產,而是給教會購置作畫用的耗材,你應該明白侵佔教會的財產會是多大的罪名吧?」
「啊~我還以為又是個貪圖金礦的卑劣村民,沒想到原來是教會的走狗,不過也都是一丘之貉,沒什麼好說的。」
她說完喉嚨里咕嚕起來,發出像是動物才會發出的低吼,並怨毒地盯着艾米爾。這舉動看得他直發怵,一幅恨不得把他吃掉的樣子,讓艾米爾不禁懷疑自己彷彿才是做了錯事的那一方。
艾米爾無辜地攤了攤手,有些慫慫地說。
「喂!講道理我也只是給教會打工的馬仔,這樣不分青紅皂白便罵別人恐怕不妥吧?」
說著艾米爾捂緊了身後的袋子,那裡是他身上最值錢的東西,閃着微微藍色熒光的石頭。
因擔心女孩兒作出什麼強盜舉動,他身為幫工除了要為各個畫師準備材料,還肩負為大家購置耗材的工作,青金石是教會最喜歡的眼色,若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就是再給他兩個月的工錢也賠不起。
聽見艾米爾的話,女孩兒先是一愣,竟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麼忠心的馬仔可真是不多見吶,我要是你老闆不得感動死。」
女孩兒明明一副十分生氣轉眼卻捧腹大笑的樣子看得他摸不着頭腦,等他終於反應過來時不禁氣歪了鼻子。雖說只是幾個雞蛋,可丟了東西到頭來仍然是他去賠償,尤其在物價愈發上漲的今天艾米爾實在不願意背黑鍋。
正因為女孩兒沒良心,艾米爾才如此生氣。
「你這強盜,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到時候被法庭判做奴隸可不要後悔!」
艾米爾試圖威脅,但凡賠償不起債務的或是無主的流浪者,法庭便會宣判給起訴者為奴,不過他可不願意得這麼個傷肝的奴隸,而且他也沒有凌駕別人的習慣。
沒想到艾米爾這樣講,女孩兒反而更加肆無忌憚。
「守規矩的都該去要飯了,還想讓我做奴隸?哈哈哈哈!」
都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女孩兒絲毫不懼法令,要不她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暴民,要麼就是有有身份才敢如此狂妄,這反而讓艾米爾沒了轍。
要是惹上了什麼當地貴族,他恐怕會吃不了兜着走,於是他有些心虛地問。
「你究竟是什麼人?」
「人?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誰。」
女孩兒半開玩笑似的說道,玩味地看着他。
「什麼意思?」
聽到她這麼說,艾米爾像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着她。
「難道他們沒告訴你,晚上在外面探金遇見了不認識的傢伙不要說話嗎?」
「憑什麼?而且我是來要回我的雞蛋的,不是來探查金礦的。」
艾米爾大奇,他從未在麥當娜那裡聽說過相關的禁忌,不禁對女孩兒的身份更加好奇。女孩兒隨即瞪大了眼睛,無語地看着他,果然是初生的牛犢不怕虎,女孩兒眼中的戒備之色明顯降了不少。
她突然笑了出來,用一點兒也不內疚的語氣說。
「好吧,到底吃了你的東西,既然如此告訴你也無妨。」
雖然沒有防備艾米爾的意思,不過艾米爾卻一刻也不敢挪開自己的視線,女孩兒見狀卻是無奈地向他擺了擺手。
「要不你還是先閉上眼?我怕你等下會暈過去。」
「你想嚇唬我?眼睛一閉你就跑了,當我不知?」
雖然不明白女孩兒在玩什麼把戲,他都自認為女孩兒騙不了自己。作為畫工在城裡顛沛的這些年,早就鍛鍊出細緻的觀察力,他倒覺得女孩兒只是單純躲避賠償而裝神弄鬼。
只是,他的臉色很快就變得驚訝起來。
「可能需要一會兒,但不會很長。」
她收起了臉上的笑,安撫似的說了句。
然後女孩兒慢慢抬起了頭,夜晚山間的微風掀開了她的銀色長發,只見兩隻毛茸茸的耳朵狀東西和髮絲飛舞在一起。她眼神里再沒有那種警告,半垂着萎靡的眼皮蓋住紅色的眼瞳,臉上無比的平靜,靜到可以清楚地看見嘴角生出的尖牙。
艾米爾一動也不敢動,因為那光景實在匪夷所思,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離奇的事情。
「你·······?」
「我···看起來像什麼?」
女孩兒輕嘆了一口氣,等到艾米爾終於反應過來,才緩緩開口道。
「你是?」
「沒錯,我是狼。」
在艾米爾還沒說完時,女孩兒便打斷了他。
女孩兒全身的白色毛髮在月光下閃着晶瑩的光,宛如聖潔的天使般。可再細看時,她哪裡還是方才人類的模樣,不過眨眼的功夫卻變做了一個帶有奇怪三角耳朵,拖着長長白色尾巴的少女。
艾米爾全身的汗毛如豪豬身上的刺一樣豎了起來,只覺得身上的衣衫也被扎破了般,流出涔涔汗滴。
「害怕么?」
見他如此模樣,女孩兒卻沒有像怪物般將艾米爾撕碎,反而擔心地盯着他,生怕艾米爾跑掉似的。
艾米爾點了點頭,不敢說話,也許是被她剛才的話嚇住了。
他只知道要是碰上了妖巫,不管對方如何逗自己發笑都不要應答,這樣等到妖巫感到無趣后離開,便有魔鬼會送上裝滿蕨孢子的袋子,這樣就會慢慢變得富有起來。
然而,不說話是不可能的事,女孩兒的話卻更讓他在意。
「這麼說,你是大家口中能發現金礦的妖巫?」
「妖巫,咳!」
女孩兒聽到艾米爾這樣形容自己,卻差點沒忍住一口氣上不來,難怪即使看到自己的模樣也不會逃走。
「我的名字叫做凱莘,我既是狼又是人類,白狼王。」
「你是·······狼人?!」
艾米爾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