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der!”亚诺四下张望,探寻阿波罗的下落。
往左看,是柏树;往右看,还是柏树。金属的碰撞听得人烦躁,却又分不清山上还是山下出来。亚诺不知现在何时,不知这是何处。
分明可以使用令咒召唤从者出来,这位御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手上握着那把小得可怜的手术刀,毅然走进那幽深的树林。滑下斜坡一看,才发现每棵树都有不同程度的畸变,更有甚者直接被拦腰折断,断口处还燃烧着灼眼的火苗。
“Rider!”亚诺毫不犹豫踏上被犁过一遍的热土。多亏阿波罗的祝福,让他不会像踢踏舞演员那样尽情舞蹈。倒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股浓浓的碳烧味,像极了小时候和父母去烧烤的味道,可能比那还要浓。想到这,亚诺就觉得恶心,不禁皱起眉头。简单用手掩住口鼻,就继续探索。
他猜测周围的惨状应该是阿波罗无意识的防御技能造成的,只要沿着这条不久前开发的“小径”寻找,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自己的从者。
“Rider——”话音未落,亚诺就瞧见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大树后方走出。他激动地冲上去,走了两步才发现那人不是一头火红长发,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太阳神阿波罗,也不是被阿波罗夺取身体的达芙妮。
那人身着黑色长袍,领口处是鎏金的小十字架。如果不是前些天见过,还真以为是某位走错路的迷糊神父。当然,那人还年轻,不该是犯迷糊的年纪。
“嗨~鹤见神父,你有没有……”亚诺再次把话咽回肚子里,太不对劲了。对方作为圣杯战争的监督者,在这里出现无可厚非。只是,莫名有种违和感,是因为他从山下来吗?
神父阴沉着脸走来,右手摸到袍子下面。
不,不对。这违和感不是他是否该出现在这里的问题。即使他留在教堂里,也可以下山裁决吧,毕竟Lancer说山下还有敌人。可是第一次在另一个教堂就已经感觉到不舒服了。虽然宋清图身上的反应很微弱,总体上感觉是相似的。
想到这,亚诺算是明白了。神父也没让他继续思考下去,亮晃的长刀从腰间抽出,转眼间落到亚诺腰上。
火光四溅,仅仅二十公分的柳叶刀与一米长的武士刀对撞。不足一秒,柳叶刀就被轻松斩断。亚诺利用这不足一秒的时间后撤,躲开武士刀的攻击。可没走两步,他又踩到一根不合时宜的树枝,直接摔了个屁股蹲。
“该死。”亚诺丢掉柳叶刀,伸手撩起染血的衬衫——衬衫连同腹部一同被神父切开道口子。
“宋清图在上面吧。”眼看这位西方御主不再反抗,鹤见川甩了甩刀尖,收起武士刀。
亚诺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对伤口施展治愈术。
“我问你他是不是在上面!”鹤见川伸手就去拽亚诺衣领。
“吾之血,沸腾吧!”亚诺低声吟诵,他尚未愈合的伤口突然窜出一件利器,在鹤见川还没反应过来时就直接刺破那件宽大黑袍,不偏不倚打在他的右臂上,随之化成血水。
这一幕让双方都很震惊。
鹤见川没有纠结于此,重新打探宋清图的下落。而这次,他的声音变得浑然厚重,每个音节都极具压迫力。书法家在笔走龙蛇的同时,其强劲的力道还可以让笔墨渗透到木板下三分深处,以彰显其功法大成。鹤见川以嗓音为笔,用亚诺的大脑作纸,写下他的问题。不是疑问,不是提问,而是审问!
“在……山顶。”身体不受控制,亚诺用尽全力也无法让下巴合起,只能用眼睛狠狠死盯鹤见川表达他的情绪,像极了一头暴怒的雄狮。
鹤见川二话没说就往亚诺脸部猛踢一脚,“帮”他把嘴闭上。失去意识的亚诺到底不懂为什么血刃没有切下鹤见川的右手。
神父扯了两次,扯下破损的长袍,露出贴身的黑色战斗服和武士刀。正是这套战斗服保住他的右手没被血刃击穿。
“宋清图,你休想对我妹妹出手!”舍弃神父身份的鹤见川返回山道,继续往山顶去。
教堂内部被光柱照得铮亮,南茜不可思议地看着它突破屋顶,乃至削弱她布下的结界。在来的路上,唐祀已经表明自己不是叛徒,她也把失去御主资格的唐祀带来中立区,可是他现在该如何解释这一非常行为。
“唐祀,你到底……”强光让南茜无法看清唐祀那惨白的脸色,只能勉强看到他的轮廓逐渐变得瘦小,甚至有些驼背,整一个小老头。
“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你会死的吧!”
亮度有所减弱,唐祀回头望向她:“这是必要的牺牲。”
听闻燕云牺牲的时候已经是他最后的惋惜了。甚至连悲伤都算不上,他似乎从没有真正为他人伤心过。
“伙伴”们还在世时,他还不是这样,也会怕死,也想过放弃重塑大唐。然而每逢盛世,他们当中的一个就会奋不顾身的高声歌咏《归龙吟》。他们清楚,寿命都是圣上给的,使命就是复国。
一位牺牲,两位牺牲,最终只剩下他。由他背负‘唐祀’这个名字。在与天同寿的日子里,早已经被时间磨去了情感,看多了生离死别,死亡也不觉得可怕。或许他早就死了,剩下一副躯壳,像只穿越百年的野鬼,在人间游荡。
圣杯战争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可以利用圣杯提高术式的成功率。直到,他直面Berserker时,才想起生命是多么的脆弱。为此,一定要在生命消逝前完成夙愿!
“我的牺牲是值得的,Assassin的也是。天下人的都是。你不是想要结束圣杯战争吗?”唐祀一边说一边继续施术。
“天下人!?你是说,普通人也会被卷进来吗!”南茜伸出右手:“Taivaalta haka!”
冰锥在四周凝结,每一枚都有迫击炮弹大小,无一不对准唐祀。
“你要杀了我?”
“回答我的问题!”
唐祀有些惊讶,他从未见过这个女孩如此生气,看来不解释是不行了:“我活了上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复苏那个伟大的王朝,这也是那位圣人的夙愿。”
“什么意思?”
“你是知道的。”唐祀指着南茜胸前的赤狮徽章:“我们很像吧,都背负着王朝。”
南茜被他说中了,自己身为私生子的后代,一直想要为家族争光,即使国内几乎人人都自称皇亲国戚,都认为和王室有上那么点血缘关系。但她一直认为自己是特别的,不为什么,就为这枚赤狮徽章。在自己取得巨大成就之前,在自己出人头地之前,她不会告知别人,怕的是别他人耻笑,为家族蒙羞。体能不行,就精进魔术;社交不行,就闭门造车。无论如何都想要证明自己,不只是个私生子后代,她有资格,有资格,成为女王那样的人物!
“我……”南茜一时无法反驳。
唐祀再次露出他那阳光的微笑:“谢谢你的理解。这个术有点奇怪,加下来我需要专业些了。”
“这个术之前没人用过吗?”南茜对应他的背影发问。
“他们都失败了。”唐祀加大魔力注入,但是变化越来越慢。
“那你怎么确定你能成功。”
“我不确定啊,总得赌一下不是吗?”
“最后一次问题。”
“嗯,你问吧。”
“你是故意杀掉Archer的吗?”
“这个问题你已经有答案了吧。如果真如你所说——”唐祀扭头盯着南茜:“你为什么不下手呢?”
“别说了。”
“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的。”
“别说了!”
“为什么不下手!”
“我让你别说了!!!”南茜魔力暴涨,一枚冰锥瞬间发射!在击中石柱后就碎裂了。石柱也跟着开裂。
唐祀抹了抹脸上的伤口,还没一节手指大小:“因为你是个有爱心的人。把圣杯战争当成毕业考试,从没想过主动伤害任何人。你善良得不像一名魔术师。”
“别说了……”南茜带着哭腔,从没有人这么了解她,四周的冰锥纷纷落地破碎。
“善良的魔术师,加强结界的防御吧,貌似有人要攻进来了。”唐祀提醒。
南茜一听,立刻给结界补充魔力。被击得开裂的结界重新愈合。
“狗屎。”有人在结界外骂了一句脏话。
“如果我像你说得那么善良,那你肯定也是善良的!”南茜突然反驳回去。
“诶?”这让唐祀猝不及防。
“总得赌一下不是吗?”南茜发现找到突破口了,得意地笑了笑。“你到底是为了谁念诵《归龙吟》?”
“我当然是,我……我是为了……”唐祀很清楚他是为了王朝,为了那位大人。可他的记忆开始涌现另外一个,他曾遗忘的念头。
“你还记得我们在马路上遇到的那个小女孩吧。她是那么得善良可爱,勇敢诚实,看见那些孩子快快乐乐,健康成长。你会开心吧。”
“我……没有……”唐祀有点慌,眼神开始躲闪。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形势怎么逆转了?
“你活了这么久,不会不懂吧。老头子。”
南茜得意洋洋。
记忆喷涌而出,唐祀想起来了:每一次王朝强盛的时候,他看见同伴们就慷慨赴死,也曾看到过那些在新的王朝庇佑下成长的孩子。但他每次都忽略性无视,提醒自己别忘记那位大人,从而在岁月长流里忘记了他的这些亲身经历——他不再信任那个王朝,新的王朝,所有王朝。他放弃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
“那个孩子,她的笑容很美。”唐祀会心一笑:“当心!”
南茜被唐祀粗暴推开,一个踉跄,摔在几米开外!她很是不解,这个老头子看起来弱不禁风居然还有这么大力气。
起身,起不了!?南茜发现自己被屋顶掉下来的废墟死死压住。勉强透过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唐祀!唐——”南茜低声询问。偶然间,她的目光锁定在一坨东西上,一坨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而数秒前,她还和他一齐欢笑。南茜被吓得不敢出声,眼泪止不住得往外流。
冰幕破碎成小块,光柱消散成粒子,碎片,粒子混杂着雪花,通过顶部的大洞缓缓落入教堂里。熹微月光穿过大洞,把阶梯铺设到唐祀身旁。
沿着阶梯往上望,南茜见到了圣洁与罪恶融合,高贵与丑陋同在的一幕——一名娇小玲珑的天使从天而降,而她的右手,握着一挺比自身腰围的重型机关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