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斑驳,鸣声上下,兔足扑朔而音消匿,拳风袭耳而人踪灭。

褪色的条纹病服在灌木丛中掠过,任由张狂的枝条在上面撕出一道道口子,依旧自顾自地,步履蹒跚却又坚定不移地踩出一个又一个血脚印。以至于到了树林边缘,突如其来的强光也无法阻止其前进的步伐。

那病号只是稍稍放缓脚步,抬手遮住了刺眼的阳光。等待眼睛适应,才终于看清拳声传来的源头,那下面是一间湖畔小屋。而始作俑者隐约在屋前的院子里对着木人桩练拳,丝毫不知即将有来客到访。

来到门前,病号不打算叩门,直接推门而入。与此同时,院内的武者恰好将门拉开,正欲外出。

两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

仅有几寸之遥的两张脸庞极为相像,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只是武者面部上每一块肌肉都洋溢着精神二字,而病号浑身都是大病初愈的气息。

武者马上反应过来。

“让开,谢谢。”

他轮起斧头抗在肩上说道:

“天不早了,我得取柴回来做饭。”

病号默默礼让,跟随武者上山砍柴,回家做饭。

日渐昏,炊烟袅袅升起,饭香徐徐飘散。武者与客坐于木桌两端,桌上饭两碗,酒两坛,箸两双。山珍湖味正好,武者自喜,大快朵颐。白饭空飞舞,更胜腊月寒天雪。清酒地上流,好似二月润土泉。

半晌,见客沉默不语,无动于衷。武者惑而问曰:

“君疑剧毒藏于饭酒乎?”

客曰:“非也。”仍旧不动。

少顷,腹间响声如雷,脸上如火烧云。起著而食,他国之酒,异域之肴,客大惊,谓之佳品。

武者复喜而笑之曰:“饥则食,渴则饮,又何惧哉?鸟为食亡,人为食活。”

“卑劣者为食而活,高尚者为活而食。”病号冷不丁地回了一句。

武者笑着看向这位外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客人:

“北边都乱成一锅粥了,您还有心思搁这和我讲大道理呢,裁决者大人。”

“北边固然麻烦,可终究还是你比较危险。方……呵,安哥拉曼纽。”

“我在这游山玩水,练练拳。怎么就危险了?”

“盗用将死之人的身体胡作非为,这难道不是罪?偷窃曾在圣杯战争中被召唤过的英灵的力量,这难道不是恶?”

“你说这个身体?”武者得意地摆弄双手。“他从小瘫痪在床,行将就木之际求助与我,而我实现了他的愿望,这是罪吗?圣杯不就是用来实现愿望的吗?再者,我窃取英灵的力量就是恶,那把我们召唤出来,实现他们欲望的御主们呢?他们就不是恶了吗!他们就没有玩弄英灵们的身体吗!裁决者大人可别吹黑哨啊~”他一饮而尽碗中的酒。

“英灵们可都是自愿回应召唤的。而你,也不是选手。”

“所以,您是要再者裁决我吗!”武者将碗暴扣在桌上,餐桌立刻裂开两段!

“令咒!”裁决者身上十四道令咒同时亮起!

蠕动的黑泥瞬间冲破木屋,迅速裹向两人。

此刻,餐桌上的碗筷才在地面花开朵朵。

南方医院住院部

暖阳透过巨型玻璃墙,轻柔地撒在每一位大厅里的病人和医护身上。人们默契地低声办事,直到一道年轻的女声打破了宁静。

“黎医生!”

一名护士慌张地穿过长廊,跑进神经科科室:“五一五房的病人急需救治!”护士意识到自己坏了规矩,紧接着压低声音:“他好像没有呼吸了。”

黎医生马上反应过来,那是一名高位瘫痪的老人。拿起电话通知其他部门,着手准备急救。

就在众人赶往五一五号病房的时候,处于病房里的老人正被黑泥紧紧裹着,身上的人皮连带着褪色病服一点点褪去。年老色衰的皮肤下,是一位气色红润,肌肤姣好的二八少年。

如梦初醒,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少年止不住地大笑起来。他突然又停下,起身到衣柜里翻出备用衣服穿上。在他精瘦的背部,赫然纹着一副图腾,好似一张鬼脸。

众人赶到病房,发现老人确实没有呼吸,心跳以及脉搏,只能宣布老人已经去世。

少年纵身跳下二楼平台,再由平台跃至地面。他从未感受到如此轻松的身体,这是他过去几十年不曾体验到的。

病房里的他已经死去,确切来说,是被黑泥填充的皮囊代替他死去。在官方资料里已经不存在他这个人了。

“亡者不死。”少年再次止不住笑起来,接着又停下,思考这病服是否过于招摇。

回到家里,在孙子的房间找出最满意的衣服换上;在儿子的床上躺着,欣赏墙壁的婚照,那是让他骄傲的儿子和美丽的儿媳妇;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拿出一张老旧的照片,深情地吻下去。

“老伴,再见了。”

过去的记忆在脑海飞速闪过,孩童时调皮恶作剧;青年时在一位玉石师傅手下坐学徒;成年时与自己的一生挚爱相遇,结婚生子;中年时的一场交通意外让他高位瘫痪,生活不能自理;临终时才想起自己孩童时的梦想是成为一代武侠大师,而这个梦想再也不能实现了……伴随一阵头疼,他逐渐忘记朋友、师傅、亲人。最后,就连爱人那不变的微笑也逐渐模糊不清。

“是那吗?”

少年望向窗外,不知为何,心里有一股力量驱使他火速赶往北方,他便沿着高速一路向北。

途径服务区,少年停下脚步,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

“老谢,这越往北越冷啊!”一位司机如是说道。

“是咧,这雪一下下来,不知得啥时候才会停呀。”另一位司机附和着,拿起一杯热茶喝起来。“嘶哈嘶哈。”

人们在服务站休息,等待这即将到来的大暴雪。人群里熙熙攘攘,大都在讨论一路上的见闻,暴雪何时到来,能不能在下雪前赶到下个城市之类的话题。

少年来到商店,要了杯热腾腾的普洱茶。听着他人交流,觉着自己终于像个侠客。

侠客?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想做侠客?

普洱入口,热乎的茶水烫得他连忙松手,纸茶杯随之摔在地上。这个场景立刻勾起少年的回忆——他在临终前做的一个梦,梦里也是杯子落地,早先发生的事情全然涌入脑中。

“圣杯……战争……”大量的记忆撑得大脑嗡嗡直响。

“小朋友!你没事儿吧!”服务员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有些不对劲,莫不是冻坏了?

“感谢关心,我没事。”少年挤出笑脸回应。

“哦哦,那好吧。”服务员返回工作岗位,目送这位男孩离开大厅。

服务站外,扑面而来的冷风让少年感到神清气爽,大脑的胀痛也有所减轻。他已经记起来所有事情,包括自己是谁。

“欲要掌握天下,必先掌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