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客人,请问可以点单了吗?”

“啊,请再稍等一下。”

看着墙上琳琅满目的菜单,维恩犯了选择困难。虽说蕾斯缇雅只要一杯咖啡即可,但他却更希望喝些真的能止渴的饮料。

不愧是王都的博物馆,在这种地方还能有这么长的选单,全部看完都得花些时间。

不仅如此,就算不算税后价格,这儿的饮料也比其他地方贵上不少,真是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人想在这种地方买咖啡,而且还大排场龙。

不过既然公主大人发话了,就还是不要吝啬了。

维恩也只能以此来劝告自己。

“哼哼……原来如此……”

“那个,这位客人……”

就在维恩沉思许久的时候,有些不耐烦的店员提高了音量,终于才把他的意识拉回现实。

“哦哦,不好意思,我现在点单。一杯青山咖啡,再来一杯薄荷茶吧……对了,再点两份浓郁特制巧克力曲奇吧。”

“好的,一共是95博克斯。请在旁边的窗口领取。”

“好的,谢谢。”

在维恩转身离去之时,透过余光瞟到,店员在一方面保持全程良好态度的前提下,却又无法完全掩饰自己有些嫌弃,并且有些不好意思面对排队后面的顾客,终于将紧锁的眉头放松下来的微妙表情。

还真是对不起了啊,选择困难症。维恩不禁自我咒骂起来。

不仅仅是这个店员小姐,连排在后面的人们也或多或少有些不满的表情。

也就是耽误了一小会儿而已,别露出那种想要刀人的表情啊喂。

抱着这样的心情,虽说心里并没有在害怕,维恩也是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端起盛放杯子的长盘径直回到了座位上。

附近还有许多没能找到座位的人只能站着,整个咖啡厅拥挤的不成样子。

不如说能找到座位已经很幸运了。

“太慢啦,不知道还以为你和公主约会都能拉肚子去呢。”

还没等回到座位上,蕾斯缇雅的问责已经贴在脸上了。

“可以的话我还真想躲厕所里呢,可惜那边现在也排着队伍呢。”

“哼,那等会我就下点药在你的饮料里,让你今天变成喷射战士。”

“你可真是恶毒。”

“没毒死你不错了。”

“那真是谢谢你啊。”

勇者小恶魔般的坏笑着,二人又开始了毫无营养的斗嘴。

恍惚间,维恩甚至有种十分怀念的感觉,但距离回忆里的岁月却忽远忽近。

“不过还是多谢你,让我再一次体验了这么悠闲的时光啊。我已经多久没有喝过下午茶了呢……”

“嘿诶~即便是男生也得懂点生活啊。不过回到王都还是很好的吧——居然还有曲奇吗,多谢啦~”

蕾斯缇雅开心地接过了咖啡,将鼻子凑近细细闻香。

“对此我不做评论,说不定解决完你这儿的事,我就又要离开了。”

“别这么早下结论嘛,利贝尔可是个好地方哟,你自己也明白的吧?看呐,这咖啡的成色多好,味道还是那么香郁诱人。”

“啧,一杯咖啡就要35博克斯,这么贵的咖啡我可喝不起。”

“这里可没有税给你收哟,想喝咖啡就请加油工作吧,魔王先生。唔嗯~这曲奇配上咖啡,香气溢出来了呢~”

“……”

不能应,应了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为了不被绕进她的逻辑里,维恩不禁暗暗告诫自己。

不过她却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小心翼翼地吹着滚烫的咖啡,一边优雅细品着。

“真奇怪,即便是在北方,好好打拼应该还是能存下不少钱的吧,作为追猎者来说……啊烫烫烫~”

不出所料,果然还是有如预想中的充满少女味的猫舌反应。

“别一边说话一边喝咖啡啊……不过也是呢,这就说来话长了……唔——。”

与之相反,维恩这边的饮料加满冰块,清新度拉满的清凉薄荷茶,仅仅只是一小口,便有一股通透的不受控制的刺激直达天灵。

不行,脑袋在颤抖——可恶,小瞧它了。

“噗,可以不用忍着哟。”

她克制地捂着嘴,反过来幸灾乐祸地笑着。

“咳咳,不用你来说。”

维恩压低声音喘了一口气,让嘴中聚集了些许热量,总算是缓过劲来。

“继续说吧,你在北方的故事,正好作为下午茶的调味料了。”

“勇者,你算计我啊,勇者。果然这才是你一开始的目的?”

“别说的这么难听嘛,我可不是为了要套你话才请你来的。只不过,你自己也答应过的,该讲清楚的也要讲清楚。不介意的话,你可以从你离开那天开始说哟。说多少算多少,不然搞得像审问我也压力很大的。”

蕾斯缇雅拿起曲奇,像一个吃瓜观众一般等待着我开口。

果然,还是被绕入她的逻辑里去了。

“哈……其实也没什么,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好。”

“就从你悄悄一个人溜走说起怎么样?毕竟在我昏睡的时候被你钻了空子嘛。”

“这话听着很怪啊,我不记得我做过那种失礼的事情吧?”

“不辞而别对我来说就是失礼的事情哟。”

“额,无法反驳。”

维恩习惯性地移开了视线,脑子里回忆起了几年前的场景,虽说真的不想再次回忆起来。

“果然你还是感到内疚吗,诅咒的事情明明就不是你的错的说。”

还未等维恩做出回应,蕾斯缇雅先找了个台阶,打开话匣。

“我承认,虽说那年在离乱塔的冒险是比较欠考虑,遇上上古的死神西纳普斯也是运气不好。当然,面对死神的时候,我们也都太莽撞了。但那是我拉着你进去的,你也不需要内疚的说。”

“怎么会,那你也太小看了我了。”

“哈?”

“内疚?不如说那个诅咒帮了我大忙了。”

听到此话,蕾斯缇雅的脑门上爆出了青筋。

“能让一个每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多余热量的小丫头消停老长一段时间,简直好的不行好吧。”

“所以你嫌我麻烦是吗?”

“差不多吧。谁让你是勇者,我永远的敌人呢,哈哈哈。”

维恩很多余地假笑起来。

“是我自作多情了,真对不起哦!果然对敌人些许的仁慈都是对自己的残酷呢!”

蕾斯缇雅脸上泛着些许微红,嘟囔着嘴,不爽地用回击掩饰着自己的害羞。

“亏我还想着替你找个台阶先下呢,真是好心没好报。”

“哈哈,话虽如此,果然想起来,还是觉得不甘心啊。”

“嗯?”

“面对那样的强敌如此丢脸,只有无能狂怒的份,太无力了,甚至连象征性的反抗都是徒劳。而且……”

维恩下意识用手遮掩住自己的半边脸,压低了声音,不希望她听见。

“没能保护好重要的人啊……啊不,什么都没有。”

“……”

意识到自己讲了莫名其妙的话后,维恩立刻予以否决。

望着维恩,蕾斯缇雅也露出了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虽说气氛有些小尴尬,但是听力极佳的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后的话语,心里泛起涟漪。

“阿拉,哈哈~你也会讲出这么肉麻的词语啊~”

蕾斯缇雅一转攻势,露出了那副“欠打”的笑容。

“都说了,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听见!”

“又来了又来了,别不好意思嘛,我可爱的弟弟哟。”

“你很烦诶……”

这次换成维恩掩饰自己的害羞了。有一瞬间,维恩的脸也泛起了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也许是埋藏心底已久的想法脱口而出了吧。

“总之就是这样。你要问目的呢,也很简单,毕竟和老爹有约定在前,不管是不是我的错,我都得负起责任来。即便现在看起来诅咒对你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我也依旧在寻找解咒的方法。所以去了北方,一边做着追猎者,一边也躲避其他那些麻烦的人们。”

“可最后你还是被老妈逮住了不是吗,结果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逃跑技术却一点也没派上用场呢,嘻嘻。”

“说的是啊,你能想象吗,我才刚到北方,正要进入城市的一刹那,突然就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太可怕了。比起母上大人的说教,老妈可是最喜欢实战教训人的啊。”

“恩,那可是心理阴影级别的啊,以前逃训练的时候也会遇上。”

蕾斯缇雅嘲笑维恩的同时也心有余悸。

“后来小妈也扔了不少委托过来,之前也讲过了。真是奇妙啊,从那之后基本都是风餐露宿了。”

“我也是挺佩服你的毅力的,居然都这样了还不回家……”

“嘛,的确当时并没有思考太多就是了。不过可惜,就在我终于有些了思绪的时候,重要的活儿就来了。”

“哦?是小妈让你去调查什么不明生物吗?”

“不,并不是,而是更加令人困扰的事情——三年前,阴差阳错之下,我捣毁了第一个打着复兴魔道旗号的魔王教团。”

“——!”

蕾斯缇雅停下了手中的咖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三年前……那么早就开始了吗……怎么会,我一直以为是这段时间才开始的。”

“谁知道,兴许更早吧。我第一次与他们接触的时候已经小有规模了。讲真的,第一次去现场的时候我还挺紧张的,差点以为自己会被一群疯子撕碎拿去活祭呢——重现远古的时代,无尽战乱和杀戮的时代。”

“说不定又是一群偏执的老古董,给一帮年轻的魔族们进行一遍遍的洗脑……真是给我们添乱。”

“可惜,这些人做的事情完全没有章法,像一群门外汉。仪式做的漏洞百出,组织结构也松散的不得了,连象征性的抵抗也宛如儿戏一般。”

“细说细说。”

蕾斯缇雅来了兴致,双手托着下巴催促着维恩。

“他们用的武器全是棍棒刀剑之类的,为数不多的远程武器也只不过是弓箭罢了,让人不禁产生了他们难道是生活在上个时代的错觉,甚至连魔力和灵能都没法好好使用。剩下的,只是那种发至骨髓的癫狂和愚昧,与其说是魔王教团,不如说是魔族的农民暴乱分子更贴切吧,兴许他们早把自己当成起义军了也说不准。”

“果然只是模仿犯么,不,连模仿犯都算不上……不过真是可惜诶,让你逃过一劫,走了大运啊魔王先生。”

蕾斯缇雅坏笑起来。

“咱的命还是很硬的,不然早被老妈调教死了。”

维恩两手一摊,表示无奈。

“不过,起义军么……说真的,如果是在他们的立场上,也不是不能理解呢。唉,果然还是需要时间才能解决么,这些个种族矛盾什么的。”

蕾斯缇雅露出了有些失落的表情,手指不停地在杯口划着圈。

艾尔纳斯国内,除了靠近王都利贝尔附近的核心区域,其他几个行省依旧奉行着十分守旧的政令以及观念,对于种族平等的王室宣言几乎是置若罔闻。

好多地方都有传出地方贵族虐待魔族平民的丑闻,令王室头疼不已,但是当下又没有好的办法制止,又苦于没有证据能用来审判他们。

“光是维护治安已经苦难重重,再加上现在王都里面突然涌现的各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哈,我是不是不该接下勇者的工作啊……”

“这可不像你啊,你居然也有抱怨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只会勇往直前的正义的工作狂呢。”

“没有正常人不会抱怨自己的工作啦,即便你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啊~啊,这就是为什么人家这么柔弱的女孩子这么需要一个贴心的跟班的愿意你呀~”

蕾斯缇雅甩了甩手,然后懒洋洋地趴倒在桌上,还时不时偷偷瞄着维恩的方向,期待得到不管是吐槽也好还是什么的回应。

“也许哪天把这种东西上升成政治正确就没问题了吧,哈哈。那你可得担心别把老百姓们变得魔怔了。”

“多谢你嗷,说的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似的。你明明也是魔族的说。”

“是啊,可是他们不善于隐藏自己,如今的世道根本不适合我们直接在阳光下生存。虽然有些憋屈,但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唔……我真的不爱听你讲这种话。我们可是在努力改变现状的一群人不是嘛。虽然我不喜欢邀功,但没有我们骑警士和勇者的话,这个世界会更加混乱哟。”

蕾斯缇雅鼓起嘴,狠狠白了一眼维恩。毕竟她不希望这些年来自己家族——尤其是自己父亲的努力被随意否认。

虽然依旧有很多矛盾没有解决,但也已经推进了国家改革的很大一步。艾尔纳斯王国也正挤进新生代国家的行列之中。

大融合潮流的时代正在轰击这个国家,一切都在经受着不小的考验。

“我的错,没有质疑你们的意思,不然我也不会被收养了嘛,哈哈。”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我就拿圣剑劈了你。”

“谨记于心,哼。”

二人默契地同时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眼神中迸发出无限的花火。

“不过真是讽刺啊,身为魔王的信徒,最后却是被自己的同族所败,他们心里应该感觉很悲哀吧?”

“这是为了不让他们走上歧途罢了,悲哀什么的很快就会被生活的压力冲淡的。与其傻傻的被那些有心人利用,早点让他们认清现实更加重要。”

维恩猛地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刺激让他的脑袋抖了一激灵。

“太明显了,这种利用……给了他们教义却不告诉他们真正的实现,复兴魔道什么的根本就是幌子,他们不过也是挣扎在夹缝之间的人群,得让他们知道,魔道是没有未来的,我们早已经失败了。”

维恩的声音愈发低沉,握紧了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

“那你呢?你可是有实力而且应当肩负起这个职责的人不是吗?”

“职责吗……我只是一个游荡在这片大陆上的追猎者而已,每天靠着赏金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时不时还能去找些妹子哈皮哈皮……”

“我说认真的,没开玩笑。”

“我也说认真的。魔道——战乱纷争,崇尚力量,茹毛饮血的时代早已过去了。魔王的霸道不适合这个时代。斗争,早在导力科技诞生的那天结束了,是时候解放我们了,不是吗,勇者小姐。”

“唔……说的我好像个真正的恶人似的。”

“所以为了成为好人,你就少点压迫我吧。从小到大欠了我不少吧?”

“不行,你是例外,你是魔王。防患于未然就是我的职责。迟早有一天我会消灭所有的魔道的。”

“那明明是压榨吧?”

“这是正义的监视。”

“啧……”

蕾斯缇雅回答地斩钉截铁,丝毫不给维恩反抗的机会。

“总之,不管如何先熬过这一阵子再说吧,之后的事情只能多交给你们了。我能做到的事情估计也不多了。”

“这么快就想溜走吗?烂摊子都还没解决呢。还有那么多案件,药贩子和魔族潜在的暴乱分子呢,不擦干净屁股就溜走可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哦。”

维恩懒散的话语引起了蕾斯缇雅的警觉,为防止他现在就“逃跑”,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算是我的责任么……不过,看情况吧,不过毕竟是追猎者嘛,四海为家咯,哪天我再次消失了可别见怪,不过我会记得留下便条的。”

“没记错的话你自己讲过已经在王都的追猎者协会登录了吧?没有外派任务你想随便游荡去哪儿?”

“咳咳,总之理由有很多,今天就先不编了。也不算是逃跑就是了,就是单纯……额,嗯……对,干活儿,很重要的活儿。”

维恩用十分拙劣的说辞掩饰着内心的想法,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

“哼……是嘛……真是无趣且胆小的男人。”

看着这个只会逃避的男人,蕾斯缇雅将自己还剩一点的咖啡一饮而下,而后直勾勾地盯着维恩表达不满。

维恩则是有些无所适从地逃避着蕾斯缇雅的目光,不知道如何化解这份说不出的压迫感。

就这样短暂的沉默之后,蕾斯缇雅双手伏在桌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站起身。

“走吧,再陪我逛逛吧。”

“诶,我以为今天已经结束了的说。”

“想得美,不到日落今天都不算结束。走吧,别浪费了人家送的票。”

“你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不知道,反正逛到博物馆关门,恩,决定了就这样。”

“这是什么公主脾气……”

“本小姐就是公主,有什么疑问吗,保镖先生?”

“现在成保镖了啊……了解,那么走吧,我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