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上眼的一瞬间,我的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停顿了一下,仿佛时间永远暂停在看到那美丽到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容貌的时刻。在学院度过的三年时间里,我看见过许多漂亮的女孩,自认为学识渊博,已经遍览过世界上留存的全部美貌,即便在任何时候死去,也会毫无挂念地合上双眼。可是,我却从未见过样貌如此精致的女孩儿。

她美得像一首圣洁却又可爱的长诗。像是冒冒失失的小天使在四处闲逛时不小心跌落到人间,她那小小的灵魂寄住进了精巧的东洋人偶中,轻轻地活了过来。看她的相貌,很容易就能够看出她的身上流着遥远东洋的血脉,但是她的头发却是东洋地方很少见的柔白色。她的脸上没有泪痣,没有雀斑,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点缀,有的只是像用珍珠粉塑过的光洁皮肤。玲珑剔透的的晶亮黑眸像是参透了世上的一切,灵动地转着。哪怕是最狠毒的继母和最邪恶的巫师,只要看见她精致动人的脸颊,也会生出蓬勃似海的母爱来。

我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她正处在危险当中,张着嘴沉浸在她的美貌之中,内心的深处忽然有了些许失落的感觉,几乎要哽咽、要哭出声来——她竟然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女孩。

“如果你是来欣赏坠落的话,那就盯紧了。这样的机会可是比天主主教守戒律的次数还稀少。”

女孩的声音把我从幻想中唤醒,回到现实的我才猛地察觉到,她所在的位置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似乎就在下一秒,藤蔓就会断裂,天使会重新回到天堂。因为某些若是说出来就可能会惹这个女孩生气的原因,她够不到我站着的平台,也没法抓着藤蔓荡到平台上,虽然我也无法想象这种令人印象崩坏的场面——不过她就在我的面前,只要她伸出手,我就能够到她的手,把她拉到平台上。似乎在刚刚四目相对之时,她就已经伸出了手,只是我还沉浸在幻想中。我赶紧牵住她朝我伸出的手,她的另一只手松开了细得不可思议的几条藤蔓,被我拉到了平台上。她很轻,轻得异常,像是一片从天鹅身体上脱落的新生翅羽。

钟塔脚下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了阵阵喝彩,还有吹口哨的尖啸声音。

“谢谢你。”她轻轻捏起裙子提了提,向我行礼道。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她从腰怀侧缝着的的蕾丝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纹着蒲公英图案的小绒袋,从里面挑了一个小小的古棕色瓶子递给了我。“作为好心的回报,我破例允许你可以尝一口这瓶黑朗姆糖酒。喝了以后哇,骨殖都是甜津津的。”她的手拿着瓶子,用瓶子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不会喝酒。”我摆了摆手,拒绝了她的好意。不过我对她种种奇妙的比喻感到很亲切,尽管我们的出生不同,血脉也不相同,但那若影若现的心灵上的碰撞,似乎在表明我们是同一种人。

“唔......那可真是惋惜,”她瞪大了眼睛,似乎对我不会喝酒的事实感到震惊。“那你试试这个,”她小心地把古棕色的小瓶子装回小绒袋,又挑出了一小瓶只有一半的晃着深黑色液体的玻璃瓶,“这是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六最喜欢的名为‘御袭’的葡萄酒,说是酒,其实就像是葡萄汁,我花了大半辈子时间才弄到手的——放绝对的安心,喝了绝不会像路易十六一样摸不着头脑。”

我瞅着她那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年纪的天真的脸,没去深究她究竟是从哪里预支的半辈子,也没在意她那地狱笑话似的奇妙发言。此时钟塔下紧锁的门终于被毫不客气地撬了开来,我听见锁头掉落在地的沉闷声音,那种感觉就像是后脑勺被酒瓶偷袭砸中。底下有任教在噼里啪啦甩着教鞭,在闹哄哄中极力维持秩序。有两三双皮鞋踏在构成楼梯的原木上,急匆匆的越来越近,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很快就来到了塔顶。

是著名的总教员和其他几个任教。他戴了一顶英式的贵族卷发,从台阶上升了起来。很显然,这是假的头发,因为他那名震欧洲的地中海依凭我的感觉有足够的资格被写进了百年校史里,只是他本人还没去申请罢了。如果不是戴着假发,他从台阶上缓缓升起的脑袋感觉和光芒四射太阳没什么两样,也许这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他手持着刚竹教鞭,在空中甩出了呼呼的风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他弯着手指指向我身后的女孩,满脸的横肉,不怒自威的恶狠狠地骂道:

“爱蜜维尔·丽维娜小姐!您是不是不想活命了,居然跑到这死高死高的鬼地方......”

他晕眩地朝下看去,倒吸了一口气,底下的人像火柴盒一样大小,而且还在不断翻涌着。风把他吹得趔趄了一下,他咧着长着黄牙的嘴,甩了一下他觉得自古以来就长在自己脑袋上的卷发。

“我记得她这节是海洋生物课。”一旁的任教说道。总教员点了点头,“把那海洋老爷子找过来,还有您,”他把目光定向了我,“感谢您拯救了这位调皮捣蛋的野生小姐,您是——?”

“我是B班的维尔·维纳。”

“啊!啊!是了,我记起来了,您是去年成绩突发猛进的三年级生。”他脸上的横肉松垮下来,表情柔和了一些,“我会向校方如实上报您的所作所为,如果顺利,可以为您带来可观的学分。就是这样,爱蜜维尔·丽维娜小姐,作为您作出危险行为的惩罚,您的学分就由我转交给这位见义勇为的绅士,现在,马上,回到该去的地方,您可不想丢失连续三年保持第一名的宝座吧?”

“当然不想。”她摇摇头道。

我们顺着原路返回。她的裙子蹭到了墙边,灰蓬蓬的。总教员一直抬着头,双手紧紧扣着前面任教的肩膀,边走边喊圣母玛利亚。等到他的脚触碰到了坚实的大地后,他才从濒死的状态下活了过来。“都回去上课,闹戏结束了。”他使劲挥着教鞭,周围的任教也挥着教鞭,学生们像羊群一样回到了各自所属的授课室中。唯独那位穿着白色宽裙的女孩一个人朝着南边的图书馆走去,身边没有人,孤零零的。

我心不在焉地往回走,边走边回头看她的身影。收藏家把伞撑到了我头上,女生们一反常态地看着我,她们似乎喜欢英勇的人。马术课结束后,是长达两个小时的午休。我们的身上弥漫着惹来苍蝇的马的味道。实在受不了汗湿和异味的人回到了宿舍冲洗自己,而另一些人则只是喷了喷香水来掩盖味道,想必这些人或多或少有点英格兰的血统。我们在清洗完毕后回到了授课室。

“爱蜜维尔·丽维娜?”收藏家搔了搔头发,“那个总学分近乎满分的怪胎?把年级第二逼到鬼哭狼嚎的那个女的?可真没想到她会爬到塔顶上去。”

“满学分?”我有点不敢相信。虽然在排行榜上见过她的名字,但听到她满学分的成绩时还是不由得哀叹道。“是啊,满学分。不过你垮着个便秘似的臭脸做啥?”收藏家从皮包里摸出了一小瓶药,里面装着浅蓝色的小药丸,“法国的贵族们专门治疗便秘的,有效成分是汞,应该有效。”

“汞?真的没问题吗?”

“俺只说了‘应该有效’,可没说‘安全有效’。”收藏家一字一顿的说道。

“谢谢你,我谢谢你。”我摇摇头,心想自己还用不上这么巧妙的药。我垮脸的原因是因为我的成绩配不上那个女孩,也是啊,高高在上的第一名怎么可能会和卡在中间的中等生成为朋友?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据说啊,她还在学期末的各个测试中睡大觉,还嘟嘟囔囔地说梦话。不过她会准时睡到考试还剩最后十分钟,之后就靠这十分钟写完了卷子。结果成绩出来后,那第二名哭得像个泰国爷们儿一样。”收藏家把装着药丸瓶子放回了皮包里,操着他那英格兰乡土气息味儿的口音说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第二名当时就坐在她的身后目睹了全过程。”

我不知道学院前几名的相貌,我记得的面貌只有自己班级里的人,尽管如此,我的社交圈也很狭窄,狭窄到只有收藏家这么一个要好的朋友。

“别灰心,维纳,”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能考上圣玛格丽特学院的,都是这个社会的佼佼者——别太在意自己,俺们都已经很优秀了。”

我点点头,思绪却飘到了南边的图书馆,那是她走远的方向。我打算趁着午休的时间跑去看看她,即使是一眼也好——她的相貌让我念念不忘。

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建于1828年,其丰富的藏书量堪比1714年建成的佛洛伦萨国立中央图书馆,不过与众不同的是,其并不在国家管辖的范围内。由于圣玛格丽特学院地位的特殊性,图书馆被文化部批准为学院单独所有,并且平日里也不接受外来者现场来访,如果想进图书馆查阅资料,还得先进行有人数限额的严格的预约登记。因此图书馆的周围只有稀稀拉拉的任教来来往往,还有一些获得了预约名额的学者步履匆匆。

除此以外,就只有这个神秘的独来独往的女孩子了。

有人说她是雪白色的幽灵,经常在深夜里用言语和幻药把钻研书籍的老者迷惑,蛊惑他们撰写出脑海里的一切;有人说她是文字的猎手,拖拽出书本里描写的精美食物作为食粮,以此延长寿命;也有人说她是天空的代言人,将闪电注入羽笔墨中,誊写在书页里,以此换回无垠夜空的星辰如沙。学生们的传言总是愈发离谱,而现在,我直面着图书馆,却无意去验证这些古怪且让人着迷的传言,只是想看她一眼。来往的学者们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他们贪婪地阅读着,吸取书中的知识。真是奇怪,有限的字母居然可以构成广阔如海洋般的知识,取之无尽,用之不竭,让人痴迷且无法自拔。

图书馆建在米白色巨石搭成的三十英尺高台之上,这是为了避开洪水的侵扰。它的高度仅次于学院的钟塔,就算是闪电从上面坠落,也会摔得半死吧。藏书丰厚,连构成图书馆的棕黄色斑驳墙砖都散发出了时间和知识的味道。窗户是新换过的透明玻璃,不过窗框依旧,用肉眼就能看出其木纹古老。背阴处潮湿的地方上镶嵌着的沉积岩块甚至有些许被青苔腐蚀过的痕迹,不过还是能勉强分辨出曾经的棕灰色。图书馆的全身排满了复杂的刻纹,一眼望过去,有瘆人的鸡皮疙瘩从皮肤上窜出。

空气像是塞满了凉快的灰尘。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青柠清香和咖啡香气,有的只有年长的、衰老的、沉寂的凝重气味,那是被年轻的、苍老的许多手掌抚摸过的书本的体味。每个书架有十步宽,像是军队一样横着排列,整齐到让人感觉可怕。每个书架的两旁都挂着两盏倒也算不上破旧的汽灯,一上一下,发出白惨惨的光来,像是从拐角处横出来的脑袋上的诡异眼睛,一排一排,贯进了图书馆的深处,那眼睛也跟着隐入深处。偶尔有翻书的刷刷声和咳嗽声表明有活物存在,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寂静无比。

图书馆一共有五楼,呈现回字形,一层接着一层,虽然很暗,但是汽灯的存在使楼层的分辨更加容易。从大厅处网上看,顶部虽然有玻璃似的大天窗挡着雨水,但是没有人清理,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天花板的一部分,上面盖满了雨水带来的灰尘、积雪融化后的灰尘和野雀清理羽毛时抖落的灰尘,日积月累,如同乌云一样挡住了阳光、月光和闪电,那一切有活力的东西。

我继续往上走。脚下的石板阶梯清脆异常,如果不知道阶梯是石板做的,恐怕会误以为行走在鸡蛋壳上,而鸡蛋壳此刻在不断碎裂。似乎是听到了不同于以往的轻快脚步声,透过五楼黑乎乎的过道栏杆,我可以看到一个白发小脑袋探出头来,随即又缩了回去,像是受到惊吓的金吉拉猫咪缩回被窝,想必那就是奇怪的女孩子了。于是我走到了连接四楼和五楼的阶梯交接平台上,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问道:

“爱蜜维尔·丽维娜小姐?在......吗?”像是在呼唤草坪中的松鼠,似乎声音再稍微大一些,她就会奔逃而去,再不见踪影。没有回应,连楼下老者的回荡在偌大图书馆内的带痰咳嗽声也消失了。

“不是丽维娜小姐,是青崖子小姐。”确认了我的身份后,她放心地立起身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尘。隔着楼梯,我能看到她的半个身子。她伸出手指指着我不冷不淡地说道,“你不是刚才那个拿走我学分的半熟人吗,找我有什么事,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奔着刚才没能尝到的酒来的?”

“啊......这个......”我很不好意思将自己的目的说出来,如果说“只是来看你一眼”的话,会不会有点太丢人了?

她还在等着我的回答,就像在塔顶上一样,一直等着别人的行动。我鼓起勇气,蠕动嘴唇说道:“我,我放心不下,来看看你有没有事,你没有事真是太好啦。”听到这话,她皱了皱眉毛,不解地反问我:

“如果说要像路易十六那样倒霉才能叫有事的话,那我倒是没事。至少我还苟延残喘地活在这四处皆是困惑的世界上。嘿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从身边堆积成山的书中吃力地捧出一本极厚的封面用牛皮包裹的书来,啪地砸在了地上。

“你像是在关心我?啊,谢谢你,不过没有那种必要。话说回来,我好像忘记了你叫什么名字?”就在我正准备回答的时候,她又开口说道,“不过,即使知道你的名字,似乎也不会让连橘瓣和蒜瓣都分辨不清的天文学家把冥王星变回行星。但是万一有可能呢?”

“我的名字是维尔·维纳!”我很高兴她询问我的名字,能让对方记住我的名字,对我来说是一件极其亢奋的事,这是成为朋友的第一步。她的脸上依旧是琢磨不透的无表情,我猜不出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