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玛什岚德的流民”的病灶扎根于阿尔科特,正缓缓发酵。而病灶的中心,是名叫扎卡里的男人。

“他最开始以伪善的面貌将孩子们聚集起来照顾,等到流民区被正式划分后,露出他的獠牙。”

为了让大人们能够安心地参与工作、与阿尔科特的人交涉,真诚友善的扎卡里站出来,照顾不谙世事的孩子们。

“像我之前说的那样,现在在这里,身为流民的孩子有四百多个,”海勒姆意指流民区中十六岁及以下的孩子,五年前,他们中最大的不到十二岁,“其中大半是孤儿,或者说与孤儿无异。”

他们依赖的主要劳动力都留在了玛什岚德的土地上。在困苦的处境中独自生存都十分艰难,更不要说还要照顾孩子。离开的人很少有带上孩子一起走的,他们被当作是负担、累赘,他们惹人厌烦的哭喊声还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而这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扎卡里自称“布教者”,是被卷进玛什岚德事件的外来之人。因为事件发生而失去同行者和全部财物,他不得不混迹在流民中来到阿尔科特。而扎卡里自以为是地认为能够得到礼遇,却发现他被视作玛什岚德的流民,受到阿尔科特的同等对待。

是怎样的想法作祟细究无用。在人们毫无察觉时,这个外来者凭借演技口舌,转眼成为流民们的精神支柱。

他在最初演说以使人们打起精神,自告奋勇地照顾无暇顾及的孩子们以减轻人们的压力,又以游说者的身份与阿尔科特的使者交涉,并鼓励流民从阿尔科特获取工作以换来救济。

——他为流民描绘了倚靠阿尔科特从头开始的美好图景,这听起来似乎不错,却终究不过一派巧言。

扎卡里以照顾孩子、圈内互助和公平分配为由,巧妙地占有更多的物资。拼命工作却回首发现自己仍然一无所有的人们开始心生疑惑,在猜忌中积攒资源,然后悄悄离开。

而扎卡里将他们的离开定义为背叛。他趁机将负面的情绪灌输给流民,将惶惶不安的情绪埋藏入人们的心底。他用悲伤和愤懑的话语激起流民的不满,并将阿尔科特也卷入其中,他宣称阿尔科特是伪善之城,教唆宽厚友善的玛什岚德人背信弃义,抛弃故土和同胞。

当他举起襁褓中的孩子,悲诉无情的遗弃,长期处于精神压迫状况下的一部分流民开始悲恸愤慨。他们认为阿尔科特提供给他们贫乏的救济,而优待被吸纳的少部分流民,是为了削弱他们的心神意志,使他们从内部崩坏瓦解,以减轻阿尔科特自身的压力。他们因此仇视在阿尔科特取得工作的同胞,排斥并进行语言乃至肢体攻击,甚至强硬地逼迫他们交出所得,以证明自己不是妄图踩踏瘦骨嶙峋的同胞,独自离开享乐的叛徒。

于是那些被冠上“背弃者”之名的玛什岚德人心灰意冷而投入阿尔科特,这随即被认为佐证了他们的臆想。被负面情绪充斥的流民因此而聚集,趁着夜晚离开被分予的驻地,袭击了来到阿尔科特的商人。

——那即是最初的暴动事件。

流民暴徒造成了严重的财产损失和人员伤害。被掳夺的物资转瞬便被扫荡一空无迹可寻,被俘的暴徒互相维护,甚至叱骂阿尔科特的指控是对流民的歧视。而事件发生之后,阿尔科特被商人所属的城市控诉追责。阿尔科特因此划分了流民区,表明将从治安立场约束流民的行动。

这成了扎卡里的话端。在扎卡里口中,阿尔科特早有预谋地减少救济物资,以此来逼迫走投无路的流民——正是阿尔科特催生了暴动。“伪善之城”阿尔科特要借着这样的机会,以流民引发案件为由,堂而皇之地拒绝他们的存在,驱逐悲苦的流民。

之后流民区内部割裂,海勒姆和跟随他——希望能够自给自足和回到玛什岚德的人们,驻扎在有能用作耕地的土地的这一片地方。他们基本与扎卡里划清关系,不接受他的蛊惑,也不与他们进行物资往来。但其他群聚的流民则没有那样的好运。

“就像我之前说的,扎卡里掌握了孩子们。”

扎卡里率领的流民以自卫为借口,会毫无顾忌地采取强制暴力手段。无法赞同扎卡里、希望与阿尔科特和平来往的流民被他们用孩子要挟,上缴无论以何种方式取得的物资。

发起暴动、恐吓阿尔科特的住民和往来商旅,威胁与阿尔科特保持联系的流民圈提供物资,再利用阿尔科特优先弱势者救助的承诺,教唆孩子们取得同情以换取救济——扎卡里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以他为首的流民圈的“自给自足”。

“所以这个‘扎卡里’,他带领的流民有多少人呢?”

维吉尔神色凝重。扎卡里的行为不止使玛什岚德的流民和阿尔科特对立,也使阿尔科特被其他城市孤立。这样看来,游说其他城市接收流民的想法,变得遥不可及。

“我们不能完全明确数量,但直接归属于扎卡里的恐怕有五百余人——其中还包括两百余人的孩子。”

“那不是近乎半数都在他的掌控下吗?”查德不禁感慨,“而且,孩子?”

“掌控孩子要挟他们的亲人,同时将成长中的孩子引导做未来的暴徒——这也是让我迟迟无法采取强制行动的原因。”

他们以孩子为饵,以孩子为盾,而一旦阿尔科特的士兵伤害到那些孩子们,扎卡里将以此为由诱发民愤,发起大规模的暴动。

“帕尔默大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之前不进行上报呢?”维罗妮卡放缓语气,以不给这位劳神的领主更多压力。他们看起来已经很明白症结所在,说明情况并请求援助,公国会更容易派出援手,“即便地处边境,阿尔科特也是公国重要的属地,公国不会坐视不理。”

“倘若公国为了解决暴动而做出行动,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维吉尔陷入沉思,“在公国派出的援军到达之前,玛什岚德的流民就会爆发吧。”

扎卡里煽动流民的程度他们还尚未掌握,但他显然拿捏好了那些为了生存可以不顾一切的人。如果公国意图进行武力压制的消息传到流民圈中,扎卡里恐怕会推波助澜,鼓动精神敏感的流民们奋起抵抗。届时无论阿尔科特采取何种措施,混乱与争议都会蜂拥而至,而舆论的压力将使这里成为臭名昭著之地,让他们所知的“阿尔科特”成为历史。

“并非是公国和王国忽视了阿尔科特的流民问题,而是对大局多有顾忌而无法出手。”

“原来如此。”

既不派出会触及流民敏感神经的士兵支援,也不提供会使他们的势力愈加壮大的充足物资。就这样以消磨的方式让阿尔科特与玛什岚德的流民僵持三年,随后被派遣而来的,是不过十余人的王属骑士团分队。

“怪不得特意指派了维吉尔副团长。”

“流民们已经快到极限了。近期小型的纷争接连不断,似乎连那些想要通过耕种自给自足的流民圈也开始沦落到参与劫掠。”伯顿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去,“拜托了,诗尔德骑士团的骑士们——请拯救阿尔科特,和玛什岚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