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天空吗?”
每当休·霍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脑海里总会回想起那天在法兰福克港,自己和名为姵什卡的少女初次见面时的那个下午。
而他的耳边,总会在这个时候响起那个女孩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你喜欢天空吗?
这个听上去像是一句不经意的疑问,却伴随着自己度过了浑浑噩噩的十年,霍肯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醒来,他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仿佛自己正处于一个很陌生的环境似的。
眼前是火车车厢的墙壁,伴随着有规律的抖动,耳边则是火车在铁路上行驶时,车轮与铁轨碰撞所发出的,沉闷又富有节奏的声音。
霍肯擦了擦头上的汗,他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个相同的梦,这个梦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自己都已经能够在脑海里重演一遍梦境,然而,每当这个梦来临的时候,他还是会跟第一次做这个梦时一样被惊醒。
他转过头,望着身旁的窗户,窗外是一片漆黑,远处的天空挂着密密麻麻的星星,它们很低,低到让人感觉伸出手就能将它们摘下来一样,低到让人看到就不禁从心底滋生出一种压迫感,就像下一秒它们会跟着那片漆黑的天空一起狠狠地砸下来似的。
已经是深夜了,就连车厢的照明灯也都关闭了,只有每节车厢的连接处才亮有一盏,发出昏暗黄光的煤油灯,而它们正挂在车厢厕所的门口。
霍肯的位置靠着车厢连接处的位置,这个位置很好也很差,好处就是晚上上厕所方便,不用在漆黑的车厢中沿着昏暗的灯光摸索,坏处就是每个上厕所的人都会经过这里,所以睡觉根本睡不好。
霍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在他扭动脖子的时候似乎能听到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坚硬的长排座位上坐整整一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尽管自己运气好身边没有乘客可以独占一整张长椅,但是就算是横躺在上面睡觉,也和睡在坚硬的石头上没区别。
他将身子朝着走廊的方向靠了靠,同时从夹克内兜里取出一块怀表,借着昏暗的灯光确认了一下时间,已经凌晨2点了,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霍肯没有睡意也并不打算接着睡,他有些忧郁地望着窗外,时不时有海浪顺着车厢拍打在车窗上,留下水滴,然后被风刮走。
这里是名为“比弗罗斯特”的海上铁路线,被誉为“梅尔甘人的奇迹”,横跨整个弗吉尼亚海峡,连接着梅尔甘国和斯特林王国的铁路线,毫不夸张的说,这班列车其实是在海面上行驶。
回家了。
霍肯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他努力回想起那个脑海里属于自己的祖国,然而却回想不起来丝毫令他感到幸福的记忆。
从小生活在身为飞行员的父亲的影子下,被迫放弃一切爱好在充满机油味又狭窄的飞机座舱里绞尽脑汁用力记住每一个看上去都一样的表盘的作用,霍肯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充满妥协和苦痛的童年。
就在自己以为自己会成为自己父亲的缩影度过一生的时候,战争爆发了,塔甘帝国将自己的进攻目标定在波利卡基,霍肯的家乡,从小生长的城市,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坐进飞机座舱,然后被昏暗的天空吞噬,再也没有回来。
在逃离塔甘帝国无止尽的轰炸时,自己的母亲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将年近10岁的霍肯从车窗塞进了挤满难民的车厢,霍肯知道,那是最后一班列车,因为当列车刚刚开出去没多久,火车站连带着月台就一起在硝烟和火光中化为了废墟,那个嘈杂的车站再也没有人吵闹的声音了。
霍肯就这样,坐着满是哭声和叹息的列车,离开了波利卡基,霍肯获得了自由,代价是一切。
幸福这种东西有一个特性,就是当你失去的时候你才会察觉到它曾经来过。
列车载着霍肯几经辗转来到了尼尔斯,梅尔甘的首都,他站在干净的街道上,街道两边是闪烁着五颜六色霓虹灯的商店,马路上的车辆闪烁着车灯,一辆接一辆地从自己身边驶过,像是永远都没有尽头似的,穿着华丽的大人们在自己身边经过,仿佛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里很宽敞,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淡淡的香水气息,地面很干净,没有任何油污,但是这里却如同地狱,那个充满机油味,狭窄的飞机座舱,却变成了触之不及的天堂。
之后发生的事情,霍肯就已经想起不来了,这就是他对自己的祖国梅尔甘的全部印象,相比之下自己在异国他乡的斯特林王国生活的十年记忆还更清晰丰富一点。
你喜欢天空吗?
那个少女的询问再次在心底响起。
霍肯眺望着远处挂满星星的夜空。
不,我讨厌天空。
讨厌却没有办法远离它,它始终挂在自己的头顶,无论你想不想,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它,它也看着你,无论你抬不抬头,它都一直注视着你。
有时候,它不仅仅只是注视着你而已,它会引诱你靠近它,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将你狠狠地摔向地面,让你粉身碎骨。
我害怕天空。
它会夺走你的一切。
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重要的人坐进飞机座舱,然后起飞,然后就再也不回来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坐在座舱里的那个人变成了你。
夺走一切,包括你自己。
“我很喜欢天空,它太美了,美到让人想接近。”
还记得那天下午,那个满脸稚气的少女就这样露出痴痴的笑容,眯起眼睛望着挂着太阳的天空,嘴里像是自言自语念叨着。
“你没有想过被它吃掉吗?如果它是吃人的怪物的话。”
霍肯只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幼稚鬼,他原本打算一句话都不说,但是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吓唬吓唬她。
“被这样美丽的天空吞噬,与它融为一体,不是更好吗。”
可是少女却似乎没有吓到,反而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说的好听......”
霍肯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无法再说下去了。
说的好听......当它真正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后悔就晚了......
耳边仍然响着列车运行时发出的“哐哐”声,休·霍肯靠在坚硬的座椅靠背上,耷拉着脑袋,陷入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