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2019年5月
明州市
陳栩醒來的時候,發現家裡安靜得可怕。
昏暗的室內只有冰箱的壓縮機還在不知辛勞的工作着。陳栩花了幾秒鐘讓自己從混亂的睡眠中蘇醒過來,然後他一把拉開窗帘,窗外意外地還是徹徹底底的黑夜。
剛才的夢似乎並不令人愉快,陳栩感覺自己的四肢都變得僵硬了。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在沙發上半躺着睡覺,大腿上還擺着一台筆記本電腦的緣故。陳栩試着活動了一下手腳,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傳來難以名狀的酸脹感。
左手手肘似乎碰掉了什麼東西,身邊的某個角落發出一聲悶響。
不過現在陳栩的大腦沒有餘裕去思考那到底是什麼,有可能是吃剩的桶裝泡麵,只要裡面別剩太多湯汁就好。
大腦恢復睡着前的意識之後,陳栩打開筆記本的屏幕。突如其來的強光讓他老老實實的閉上了眼睛。
右下角顯示的時間是五月三日凌晨一點四十分,陳栩也只好露出一絲苦笑。
“什麼啊,還是Miyako的CG么。”
立繪里一頭飄逸黑色長發的少女坐在沙灘上,似乎在眺望大海盡頭的地平線。
這是去年發售的AVG遊戲,《春之島之間》。
倒不如說幸好屏幕自己關掉了,腦袋運轉起來的陳栩長出了一口氣。這種內容要是讓父親和妹妹看到的話,後果比現在還嚴重。
五月三日……陳栩覺得這個日期似乎有些特殊,並不是因為還有兩天這個月就要結束了,而是這個數字好像意味着有什麼事等待他去完成。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明天……今天似乎是學校要求返校的日子。
明明還在假期里,卻被要求所有人都必須到齊。
因為缺乏睡眠帶來的亢奮很快消退下去,陳栩開始對如何度過這一天產生了懷疑。
五月三日……是返校日啊。
一天無聊的課程結束后,陳栩走在潮濕的樓梯上。
他的家在十樓。陳栩的家,以及所在的小區都已經很舊了,雖然有時下新建住宅所必需的電梯,但十五層全部的住戶,都只能用兩台搖搖欲墜的舊電梯。
恰逢電梯例行檢修,於是陳栩只好爬樓梯了。
客廳里有一面掛滿照片的牆,上面有張曾經他們一家剛住進小區的照片,剛滿周歲的陳栩還在他母親的懷裡。現如今這張照片也泛黃了。
當他斜挎着書包走到五、六樓之間的平台上時,從樓內的某個地方傳來一陣悶響。陳栩感到一絲疑惑:他走上樓梯時,似乎並未發現有哪戶人家在裝修。而且,這聲悶響也似乎是從樓上發出的。
陳栩懷疑聲音的來源就是他們家,但沒有放在心上。他站在家門前,從褲袋內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就在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剛才的聲音又出現了。厚重的門也微微顫動,這次顯然就是從門後傳來的。
陳栩快速地推開門,差點衝進房間。
“咣當”一聲,屋內有扇門被狠狠地甩上了。緊接着,出乎陳栩的意料,父親快速地從過道里走了出來。陳栩注意到他似乎怒不可遏,他陰沉地瞟了陳栩一眼,隨即用力地推開廚房的門,走了進去。
“怎麼了?”陳栩邊說邊拎着書包走向自己的房間。“家裡弄得這麼吵?”
他就不該這樣問。
聽到這話,剛走進客廳的的父親粗魯地撞開門,沉着臉說:
“你去問問陳冬吧!”父親似乎又意識到不該無故發怒,補充道:“和你沒關係,看看她乾的好事。”
陳冬是陳栩的妹妹,但兩個人的名字卻似乎看不出關係。
彷彿是為了賭氣,房間的另一端不約而同地傳來摔上門的巨響,把陳栩嚇了一跳。
父親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沉默地看着灰白的煙氣在客廳里擴散。
在客廳一側的照片牆上,有張照片是在陳栩初中二年級的冬天拍的。那時他們全家去陳栩的外公家慶祝春節,除夕夜在雪地上穿着紅色衝鋒服的陳冬和母親正放着煙花。煙花被父親點燃,小小的陳冬捂着耳朵跑開。
照片上的妹妹笑得很開心。
陳栩轉頭望向陳冬關上的房門,覺得照片上彷彿是另一個人。
“這都是什麼事啊。”陳栩垂頭喪氣地把書包平放在地上,關上房間的窗。外面令人心煩的雨聲仍然依舊。一走進家門就遇上父女衝突的確影響心情,但陳栩早已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了。父親還在廚房裡抽煙,也許再過一刻鐘都不會出來,現在陳栩唯一迫切想做的事,就是趕快啟動電腦,登入《春之島之間》的世界。
不管發生什麼,到那裡就沒事了。
在那個世界裡,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陳栩在腦中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喂。”
陳栩從混沌的世界裡醒來,隱約聽見某人的聲音。
有誰在叫我嗎?似乎還傳來輕微的訕笑聲。
“喂,叫你呢……”
左肩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下陳栩徹底清醒了。
他朝左望去,眼前忽然出現一張秀氣的面孔。是個戴眼鏡的小個子男生,也是現在1011的班長,還是自己的同桌。
“王謹?”陳栩用力眨了眨眼睛,面前的人逐漸清晰起來。
“你在發什麼呆啊,”叫做王謹的男生在他前面坐下,“有件事要找你商量。”
四周的訕笑聲再度出現,看來聲音的目標是自己沒錯了。
下午的日光忽然變得無比刺眼。“什麼事,班長?”
“是這樣,”王謹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明天會有一位轉學生轉進我們班,所以……”
“所以?”陳栩接着他的話說。
“所以,希望你能帶這位轉學生熟悉一下我們學校……”王謹看上去費了很大勁才把話說完。
這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嗎?陳栩覺得他的模樣很搞笑。
“那也是明天的事。”陳栩脫口而出。
今天的事務求今天完成,這是陳栩的處事風格,不過前提是必須完成的事。但至於不一定要去做的,陳栩希望這些事離自己越遠越好。
“總,總而言之,”王謹像是急於結束這段對話一樣,顯得有些躁動不安,“你下節課後就去我們班主任辦公室吧,轉學生應該就在那裡。”
“你剛剛才說是明天轉入的。”陳栩倒不是故意找王謹的茬,而是他懷疑這傢伙在捉弄自己,“那為什麼要這麼著急?”
“嗯……”王謹歪着腦袋,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你別這麼矇混過去啊!”陳栩抗議道。
王謹的長相比較中性化,用手托着臉頰的樣子因此也……
或多或少地顯得有點可愛。
“行,我知道了。”
丟下這句話后,陳栩便從後門繞出了教室。
這樣做沒有什麼別的目的,純粹的只是為了從這件麻煩事里解脫出來。面對這種棘手的事情有兩種對策,其一是趕快完成它,其二是乾脆選擇無視或者逃避,陳栩很慶幸自己腦中第一個蹦出的想法不是後者。
三角洲高中用了很多玻璃建材,連樓梯也不例外。
王謹說這裡曾計劃過用磨砂玻璃當作台階,後來因為女性教師和學生一致反對而流產了。
正午灼眼的陽光穿過走廊上的落地窗,投射到地面和牆壁上的光影也染上了一層茶綠色。
如果計劃通過的話,那該有多爽啊。
陳栩回味着王謹沒品的發言,獨自穿過熱浪滾滾的走廊。
“說不定轉校生是個大帥哥呢。”
真是不湊巧,王謹的這句話恰好在耳邊響起。
他應該已經見過轉校生本人了吧,陳栩想,那為什麼不順便把這項任務也做了呢?還是說他只是嫌麻煩,或者是欺負看上去老實的人?
三角洲教學樓的鳥瞰圖像個超大的膠囊,教師的辦公室就集中在兩側彎曲的部位。
陳栩順着如同暖房的弧形玻璃長廊前行,在弧形的中段見到了他的班主任,是個戴着金絲邊圓框眼鏡,身材有些微胖的中年女人。他一邊想着班主任是不是等得不耐煩了,一邊轉動辦公室的門把,室內的冷氣隨即撲面而來。
有個穿着陌生校服的女生站在房間的盡頭,聽見門把轉動的聲音迅速轉過身來。
看清她臉部的瞬間,陳栩感覺全身的血液都一齊湧向腦袋。
今天真是運氣爆棚的一天,陳栩忍不住咬緊下唇。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吧。
面前的這個女生,似乎曾經是他的同學。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單純長得像而已。
雖說乍一看有些陌生,不過很快就能找到兩個人之間的共同點。
不過,從她的神情來看,似乎對眼前出現的人完全沒有印象。
陳栩開始懷疑王謹是故意讓他難堪,並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連同那個班主任也是,居然讓自己帶着轉校生熟悉一下學校,陳栩覺得純粹只是為了整人而已啊。
讓人窒息的尷尬,充斥着兩人之間的空當。
和她一起走回1011教室的途中,陳栩順便繞到與綜合樓相鄰的玻璃走廊上找了份三角洲的宣傳冊。當他把用銅版紙印刷的小冊子遞給她時,她簡略地說了聲謝謝,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更多的交流了。
不僅如此,她還始終跟陳栩保持着兩米左右的距離,掛着一副戒備的神情。
“那份東西,你有興趣的話就翻翻好了。”
“哦。”
陳栩他們是三角洲的第四屆學生,這些宣傳冊都是四年前這裡創辦之初留下來的廢紙。據說當時的校方出於宣傳的需要,大量印製了這樣的小冊子。
索性沿途陳栩沒撞見什麼熟人,現在還是午休時間,基本上沒有人離開冷氣十足的教室。
走廊的地磚被曬得有些刺眼,陳栩透過落地窗向外望去,快要被太陽烤化的藍色操場上也是空無一人。
“那……那個,等一下……”
陳栩停下腳步,沒想到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她。
她說話時有點口吃,難道是在緊張嗎?
“……這裡面是幹什麼的啊?”她指着身邊一條狹長的走廊問道。與之前他們經過的走廊不同,這條走廊內部沒有陽光直射,因此顯得既昏暗又幽深。
“那是計算機室,”陳栩順着她的目光,“以後上課的時候還會來這裡的。”
“這樣啊……”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幅度小到難以察覺。
總覺得她好像稍微提起了點興緻……陳栩盯着她朝裡面張望的側臉。她該不會對這種偏僻的角落情有獨鍾吧?不過很遺憾,三角洲高中創立至今才短短四年,還沒來得及創造出什麼校園怪談。
陳栩瞄了一眼手錶,距離上課還差四分鐘。
“那,我們回1011吧。”
她點了點頭,走向不遠處的樓梯間,動作仍然很輕微。
陳栩故意落在了她後面,她從面前經過時,他偶然瞥見這個女生綁着三馬尾,在時下算是罕見的髮型。
其實陳栩以前也遇到過留着三馬尾的女孩子,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是在什麼地方,那個人又是誰呢?
走下樓梯的途中,陳栩一直思考着這個問題。
負責最後一堂課的化學教師離開后,1011的教室內立刻湧起一陣散發著無力感的嘆息聲。
三角洲不是寄宿制學校,因此基本上所有學生放學后都會馬上回家。
在把作業塞進書包的同時,陳栩朝教室外看了一眼。三角洲的教室大多都安裝了落地窗,如果有欣賞風景的閑暇的話,如此通透的設計還真是不錯。
透過窗戶所見的天空被烏雲佔滿,土黃色和灰色交織的色塊填滿了大半個天空。
顯然很快就要下雨了。陳栩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書包,該帶回家的應該都齊了,唯一的遺憾是缺了把雨傘。
因為家住得近的緣故,陳栩向來都是徒步往返學校的。其實如果下雨的話在教室里等待雨停也未嘗不可,但是無論如何,陳栩都想早點回到他自己的房間。從小他就對他的房間有種莫名的依賴感,不過即使是本人也不知道其中緣由。
趕快走吧,陳栩對自己說道。1011的喧鬧聲看來還會持續一段時間,今天正好是周五,說不定那些三五成群的傢伙是在討論接下來去哪裡玩的事。
話說回來,那個轉校生呢?
離開教室之後,陳栩假裝漫無目的地環顧四周,不過中庭到處都沒有她的身影。
那個人可能早就回家了,陳栩想。換作是他,他也不會選擇在學校多待一個下午。
今天家裡會是什麼樣子呢?
每次走進一層的電梯間,聽見隔着混凝土傳來電梯轎廂的機械聲音的時候,陳栩都會忍不住地思考這個問題。隨電梯一起上升,甚至在把鑰匙插入鎖孔的剎那,陳栩的腦中都充斥着這個問題。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陳栩像往常一樣,本能地踏入其中。
在一排按鍵中摁下10后,陳栩立刻按下了關門的按鈕。這時如果進來一個陌生人的話就會很尷尬,所以陳栩每次都要按得比電梯的反應速度還要快。
“……那個——等、等一下!”
看來對方的反應速度也不慢,電梯門和那個後來者對峙了一會兒之後還是打開了。
陳栩無奈的盯着電梯門,這麼火急火燎的是誰啊?
“……”
下一刻出現在門后的人,就是中午碰到的那個轉校生。
陳栩挑了挑眉毛,這概率也太低了吧。
轉校生本人似乎也未曾預料到是這樣的情況,陳栩感覺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滯留了片刻。
她摁下了十四樓的按鍵,隨即便盯着上方標示樓層的數碼屏發獃。
一股有些尷尬的氣氛在狹小的空間內擴散。
這明顯是把我當空氣了啊,陳栩漠然地想道。自己剛才沖她挑眉毛勉強還可以算作是打招呼,她的反應可實在是太冷淡了。
不過這樣才是常態吧,陳栩相信和自己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美少女轉學生只有在漫畫或者Galgame的世界觀里才存在。
運轉緩慢的電梯里既潮濕又悶熱,四面的牆板上掛着一層露珠,空氣中還瀰漫著金屬和生鏽的氣味。
等陳栩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在盯着她的臉出神了。
就這麼一直盯着看的話有可能被當成變態,於是陳栩趕緊把視線移到她的校服上。暗灰色的Polo衫,翻領和袖口的一邊有玫紅色的條紋裝飾。作為高中校服的話,似乎稍微奇怪了點。
明州市的高中大多數採用全市統一的制服模板,也就是男生藍白配色、女生紅白配色的上衣外加深色褲子,最多只有左胸的校徽有所區別。雖然三角洲的管理者們不知怎的突發奇想,將男女生的制服顏色對調,但是據陳栩所知,沒有學校是這種灰色的校服。
莫非她穿的是初中時期的校服?
那樣也太可愛了吧。
陳栩不禁開始不切實際的幻想,或許她是擔心穿自己的衣服在高中里太過另類,所以才不得已把初中的校服翻出來穿——她不會這麼單純的吧?不過她的體型倒是挺接近初中生的,甚至還有點接近幼兒體型。陳栩覺得就算她穿着校服去小學高段,其他人也會認為她只是個子高的小學生而已。
電梯門“嘩啦”地打開了,陳栩立刻快步衝出電梯。
陳栩一邊朝家門走去一邊翻找着鑰匙,這裡每層樓都有三戶住戶,陳栩家是最靠右的一戶。
站在門前,陳栩花了大約一秒鐘時間留意門后的聲音。似乎沒有任何聲音從那後面傳出來,陳栩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一圈,門鎖發出圓滑的喀啦聲,門后還是沒有一絲聲音。
今天應該也是平平淡淡的一天吧。
陳栩走進玄關,家裡如同空無一人般安靜。
汗水自頸后淌下,不到七十平方米的空間內,乾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栩餘光的一角映出了躺在地板上的兩隻帆布鞋——那傢伙肯定又窩在自己的卧室里玩手機了。一般而言陳冬會戴着耳機,所以陳栩發出的聲音不會吵到她。
當然了,陳栩有些好笑地想道,她根本就沒察覺到有個大活人進來了吧。
陳栩走進自己的房間,把難耐的燥熱擋在門后。他從書包里掏出手機,猶豫了一陣,最終又把它塞了回去。和妹妹正好相反,他並不覺得手機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Galgame大多數也是在電腦端或者遊戲機上遊玩的,至於手機,不過是一件通訊工具而已。
對於陳栩來說,上學日的夜晚通常都是按照類似的模式度過的。回到家之後,陳栩一般會先玩一陣遊戲,之後花點時間尋找家中可以拿來吃的東西,接下來就會一路學習直到深夜。前提是父親要準時下班才行。如果他能早點回家,三個人說不定還有一起吃晚飯的機會;要是他晚歸的話,陳栩最多只能在朦朧中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學習不是陳栩拿手的東西,僅僅是把成績維持在班級中游就需要拼盡全力。
但和以往不同,今晚陳栩並沒有打開遊戲的打算。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房間里應該有本相冊,相冊里應該有那個女生的照片。
陳栩環顧四周,那本相冊被放到哪裡去了呢?
很可惜的是即使想不起來了也沒辦法問別人,因為這件事只有陳栩自己知道。這本相冊連同其中的照片,都是陳栩偷偷保存的。
至於為什麼要這樣做,陳栩覺得自己可能只是單純的不好意思告訴其他人而已。
畢竟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時至今日講出來的話肯定也會被人恥笑吧。
……找到那本相冊的話,說不定就能確定那個人是誰了……
陳栩覺得他似乎很熟悉那個轉校生,但又不記得她的名字。唯一能夠喚起他記憶的也許只剩下她梳的三馬尾髮型了。
雖然從來沒進過別人家的房間,但陳栩認為自己的卧室還算整潔。現在放眼望去也沒有什麼隨意亂堆的東西。只不過因為房子面積太小的緣故,房間里的各個角落都被簡易儲物箱佔據,床邊還有一座體積碩大的木質柜子。
總而言之就是,這本相冊可能被放在這裡的任何一個角落。
今天的作業不算多,距離父親回家的時間也還有餘裕,陳栩決定把它找出來。
……還是費了一番功夫啊。
就在陳栩放棄掙扎,漫無目的地隨手拉開一個抽屜時,那本印象中的相冊就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陳栩把它拿了起來。
天藍色的硬質封面,因為時間已久而有些變色,上面的圖案也是將近十年前的風格。陳栩覺得設計這個封面的人或許是想把它設計出清新的感覺,但很遺憾的是放在今天這樣的設計八成會被當做老土對待。
即便是放在封閉的空間里,相冊表面還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陳栩把它拿出抽屜時,那上面的灰塵便像閃光的星星一般紛紛灑落。
來看一下吧,陳栩自言自語道。偶爾他很享受自己和自己說話的時刻,這種感覺一旦體驗過一次,就會感覺非常非常奇妙。
相冊里插着的大多是陳栩小學時的照片,不過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一個人。小時候的陳栩有過一段外向的時光,不過從有記憶開始到現在的大部分時間,陳栩都是一個人度過的。
陳栩每次翻看這本相冊,都會驚訝於那個時候的父親居然如此喜歡拍照。映入陳栩視野的照片,有些是在森林公園之類的地方,或者是在海邊,不過更多的還是在現在的這個家裡,做着日常的小事,或者什麼都不做,看上去毫無意義的照片。
上一次打開這本相冊還是剛升上初中的時候,陳栩一邊漫不經心地翻着一邊想道。
然後,彷彿提前設計好的一般,『她』的照片在下一頁出現了。
腦後綁着三馬尾,扭過頭咧着嘴看着鏡頭的少女。
原來是她啊,陳栩皺了一下眉頭。
並非擺好姿勢刻意留下的影像,而更像是在某個瞬間抓拍的。
應該是小學吧,陳栩翻找着自己隱隱約約的印象。照片里的她佔據了左側的大半位置,而右邊離得稍微遠些,看不出表情的小男生——
陳栩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不管願不願意承認,反正那正是他自己。確切來說,是六年前的陳栩。
翻過這頁之後,下一頁依舊有她的照片。
拍攝時間應該是在上一張之後,也許隔了一兩年的時間。畫面里的『她』比之前高了一些,拍攝的地點也無從分辨。這張照片的主角依然是她,大概唯一沒變的就是這一點。
這張似乎是她的自拍照,畫面的三分之二都是她大到變形的臉和五官。陳栩還是站在幾米外的地方,只不過這次扭頭看相機的人換成了他。
這是什麼時候的照片呢?
陳栩感覺這可能是小學六年級的夏天,距離他們畢業還有幾周的時候,在學校的走廊上留下的。
似乎那時候兩個人的關係挺不錯,至少從手上的兩張照片來看是如此。陳栩想。
但是就算現在讓她看這些東西,估計也會一副無聊的樣子翻臉不認人吧。
陳栩把相冊放回到原來它安睡的地方,塑料紙被合攏時發出沉悶的擠壓聲。
雖然已經進入九月,但夜晚來臨得依舊很慢。時刻接近六點,西邊的天空還是一片熾熱的火紅。
妹妹也沒有向他抱怨餓得咕咕叫的肚子,總體而言這還是相當平和的夜晚。
陳栩無聲地念着她的名字,臉上散布的苦笑漸漸散去。
你大概已經忘記我了吧,
柳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