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庸人自扰

“柳九,89分,乔双,98分,李三,86分,吴二,77分……”

此刻,国庆假期刚结束的第三天,平安二中返校的第三个晚自习上,班主任老师正如宣布法院判决书一般念出各人的数学月考成绩,顿时间教室里充满了别人的欢乐与悲戚。而我,也正忧心忡忡地等待着结果。

——这是我最后一门还没有出来的成绩了,只要这一门能够上110分,那么我整体的成绩相比在天海二中暑假前的那最后一次期末考试,就至少持平。如果能够再多个1-2分,那甚至可以说是大有进步……

但是如果没到110的话,那回去恐怕就要挨老妈一顿狂风暴雨般的训斥了——

“佛祖保佑……啊不!还是像玩抓娃娃机那时候一样吧,老爸保佑,老爸保佑!”

“杞人优——”

班主任正好念到这里,抬头看了我一眼,捋了捋雪白如银的刘海。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113分!”

“耶!老爸万岁!”我激动地直接从位子上跳了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班里没有人理我,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天堂与地狱中。我飞快地跑到讲台上领过了自己的卷子,便开始春风得意地检查起自己的错题来……哎呀!怎么上来就有一道单选题马虎了?!不过哈哈,总体来说实在是太好了!国庆的时候老妈非逼我在家学习,实在是明智的选择!

这下不仅不会被骂,而且这周末一定可以和莉一起进行第二次约会了,耶!

“姬叶,119分。”

就在这时,班主任还在继续往下念我同桌的分数,不由得让我吃了一惊:以这张卷子的难度,竟然可以只扣一分?恐怕就是在天海一中这个水平也是拔尖的了!

可是……我同桌的这个女生不是一直都没来上过课吗?怎么还能考这么高?难道她是传说中的学神?!

“姬叶……嗯?”

班主任看了看我身边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叹了口气,就把那张分数高到难以置信的卷子用黑板擦压在讲桌上,继续念着下一份:“庸仇,75分,刘七魄,91分,洛铃,99分,王德芳,110分……”

“什么?!”

比起同桌的高分,更让我惊讶的是洛铃的分数。她本人也激动地站了起来,甩开长长的马尾直冲到讲台上夺回了自己的卷子。站在位上还没看一会儿,她就趴下去呜咽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才99分?

以往她都是能考到115分以上的啊!

不过……洛铃她居然会因为自己一次考砸了而哭成这样?可能是因为之前她总是名列前茅,所以我从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分数原来是如此的在意。

“哼!”

就在这时,另外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来了。只见庸仇也激动地从位子上跳起来,“刺啦啦”几下将卷子撕成了碎片。紧接着,不等老师和我们其他任何人反应,他大吼一句道:

“老子不上了——!”

随即,便从后门冲出了教室。班长柳九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想喝住他,却又不敢在上课的时候下座位。直到数秒钟之后下课铃也就是晚自习的放学铃响起,她才在班主任的首肯下为时已晚地追了出去。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这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的时刻深感无能为力。其实,相比于以他以前的成绩,庸仇这小子不是还有进步吗?虽然比起他初一入学时的成绩实在差太远了……

算了,再继续为他担心也没办法。他毕竟是个皮实的家伙,又不是第一次说不想上学了,迟早还得回来,由着他去吧。我还得早点儿和莉一起去享受在月下并肩回家的二人时光呢——

“我也不上了!”

不料就在我起身收拾书包的时候,另一个悲愤无比的声音爆发出来,当即我把给震懵了。直到我听见那熟悉的铃声,看着那熟悉的金黄色身影同样赌气地跑出教室,我都很久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是真的。

怎么可能呢?

就算洛铃真的沮丧到这个地步——

她也不可能忘记了还要留在这里攻略我这件事情啊?

望着她留下的空空座位,我傻了眼。

X    X    X

“洛铃!洛铃!你站住!”

和莉一起在校门外追上了那头也不回的双马尾女孩之后,我情急之下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她使劲挣不开,就用拳头砸我的手。我一边躲闪,一边把另一只胳膊也用上,逐渐把她控制住。她稍微冷静一些之后,便用泪光闪闪的眼睛瞪着我,喊道:

“放开我!你不是不喜欢我吗?还来追我做什么!”

“不是洛铃,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一次考不好了你就要辍学啊!你底子这么好,下次努努力成绩不就回来了吗?”

“等到下次还有什么用!开学我转到这里来的时候,母后她就说如果我月考考不好,就必须回到天海一中去,之前假期的时候又特地警告了我一遍!现在我考成这样,考成这样……呜呜!”

说着,洛铃就趴在我的肩膀上,小声啜泣着。

“原来是这样……”

我懂了。是的,早该懂了,她是怕不得不离开我。

“洛铃,你怎么可以这样让人优为难呢?”谁知莉竟然不合时宜突然这样说道。

“你和人优的好感度等级,应该还达不到可以拥抱他的地步吧?快分开!”

说着,她就伸过手来要强行把洛铃从我的怀里扒开。洛铃的脸上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汗,她几乎要把嘴唇给咬破了,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就是不肯松手,和那天夜里我把她从猎人 的陷阱里救出来时一样。

“莉!不用了!”我连忙抱住洛铃退了一步说道,“就算还达不到【爱人】的级别,但如果是洛铃的话,她即便这样抱住我,我对她的好感也不会下降的!”

“哎,为什么呢?”

莉显然很惊讶。而我怀中的洛铃,也慢慢地抬起了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因为我希望你能快乐啊!”

给出了也许并不完全符合她期待的答案之后,我用手尽可能轻柔地为面前的小精灵拭去了脸上的泪水,就像我以前在乡下那时候常做的那样。

洛铃又瞪了我一会儿,叹息一声,转过身去说道:

“你这人,真叫人没法说了!明明不喜欢一个人,却还要安慰她。而她竭力想要讨好你的时候,你又不乐意了!对她又是吵,又是甩的!”

“因为那个时候的你看起来很粗暴,谁见了都会讨厌啊!而现在的你,只是让人觉得很可怜,很无助,所以谁见了都不忍心再伤害吧?”

“那!你对我的好,就不是爱!只是一种对所有无辜者和弱小者的同情了?!”

洛铃气得连连跺脚。

“呃……”

虽然我本来就想直接说出“我确实不爱你”这句话。但是,这未免太伤人了,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毕竟,她在平常的时候都无法承受了……

“杞人优!我现在问你,如果她也变得粗暴起来,也想要伤害你!你会怎么样对她?事实胜于雄辩,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吧!”洛铃拽住我的手指向莉,立刻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这!”

莉显然和我一样想起了我做噩梦那一晚的糟糕经历。是的,根本就不用特地去想,这件事已经在现实中真正发生过一次了。

但是,当时面对莉的暴走,或者说是面对“在我眼里的她的暴走”,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厌恶,而是恐惧。可能是因为自己身边最爱的人“突然变成了被坏人用来灭绝人类的杀手”,所以我心底的恐惧无以复加。既害怕自己的生命可能不保,也害怕她无法变回我所熟悉的模样。最终,我从她的身边逃开了,所以应该还是恐惧我自己的安危胜过对她的关心吧?

可这难道是在证明:我并不爱莉,只是把莉当作温和的时候就主动去亲近,暴躁的时候就只能逃开的存在吗?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你说啊!杞人优,说啊!你自己也并不是很确定对她的爱吧!”

“哎呀洛铃,我们先不说这个了!莉是我的爱人,这没什么可争论的!我们先说说你的事情吧,你说伯母要求你考不好就转回一中,你自己的意见呢?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洛铃又瞪了我片刻,最终闭上眼,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道:“就算我想留在你身边,可母后那一关该怎么过啊!”

“如果你真的不想转学,那么伯母那边我可以请爸妈帮忙,跟我一块去求情。我想她看在我爸我妈的面子上一定会答应的!”

“真的?”

洛铃一听就睁大了眼,喜出望外的样子。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对我的一脸嫌弃:

“切,你不要忘了,订婚宴上的事情,你到现在都还没给我妈……母后道歉呢!她见了你,还不气得七窍生烟!你还有脸再去我们家……”

“我不是去过一回了吗?虽然上次没进你们家的门罢了……”

说到这儿,我无意中看到莉转过身去战栗着,好像是因为刚才洛铃的话,又要记起曾经伤害我的事而情绪失控。糟糕,怎么就是绕不开那一晚了?不行,不能再提这一茬了。

但是,如果现在当着情绪刚刚平复下来的洛铃的面,去抱住莉安慰她的话,岂不又打翻了另一个人的醋坛子?我的天哪!我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

“杞人优同学——!”

正当我左右为难、一筹莫展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女生呼唤的声音,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算是为我解了围。原来是柳九来了:

“太好了!杞同学、洛同学,还有莉姐姐!你们三个都在!”

“什么事啊,班长?”

“是这样……”柳九气喘吁吁的,在我们面前停下来歇息了片刻,才一脸尴尬地说道:“我刚才在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把庸仇同学给跟丢了!我想咱们身为同学不能放着他不管,听说杞人优你跟他比较熟,能不能领着我们去他家一趟,劝他继续上学!”

“哦……”我恍然大悟,紧接着又感到些许的不耐烦,一挥手拒绝道:“算了吧!庸仇他就是那臭脾气!他以前在一中的时候,都几次说不想上了,还屡屡翻窗户逃课。要不是他入学成绩太好,学校早就把他给开除了!”

“啊?怎么会这样啊!”柳九急得直跺脚,“我看他平时人还算挺好的,有时候还乐于帮助同学。为什么会这样啊!”

“听他说是家里条件不好,他不想继续在学校浪费时间,想早点儿出去打工。这种事情,我们也帮不了吧……”

“可是,没有学历他怎么去找工作啊!况且他还未成年!”

“【18小时工厂】不接纳他的话,像什么路边的饭店、咖啡馆之类有的时候会招小时工的,在那里又不需要学历,只需要容貌过得去,外加会服务客人就行了!”

“呃,可是我并不觉得庸仇同学的相貌会被人接收的样子……”

不料柳九竟一脸诚实地说出了这样让本人听到会不得了的话!

“算了!”我无奈地吐了口气,转身对莉和洛铃说道,“你们自己先回家吧!我要陪班长去找一趟那混小子,顺便跟他算算这一个月来的旧账!说起来,也好久没去他家了……莉!如果我夜里12点还没回家的话,你记得帮我跟爸妈解释一下!”

“哎!人优!”

结果两个女孩果然同时叫住我,都是一脸的不满:

“我们也要去!”

“这个……不好吧,庸仇那小子还没有女性的朋友呢,我怕刺激到他……”

“谁是你女性的朋友啊!”

不料两个女孩再次异口同声,“我是你的爱——”

话还没说完,洛铃的脸就扑通一下红了,只得转过脸去。倒是莉毫无挂碍地说出了那个“人”字。

“好吧好吧!我是你女性的朋友!我不去了,不刺激到他!”洛铃气得龇牙咧嘴的,转身就跑开,像风一样。我连忙叫住她说:

“喂!洛铃,那条不是回你家的路!”

“咦?可、可恶——!”

金色双马尾的旋风恼羞成怒,但也只得回头跑回来,一路窜到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才消失在拐角处。

“哼,人优!”

不料洛铃走后,莉突然也嘟起嘴来,还离得我远远的,不知道在生什么气。

“怎么了,莉!”

“刚才我在那里装作难过的时候,你竟然不来安慰我,岂有此理!”

“啊?莉,原来你是装的啊!”

“我早就不在乎那件事了,只是想让你安慰洛铃一样来安慰一下我,可你居然无动于衷!可恶!”

“我……可是你这样也太做作了吧!欺骗我的感情啊!”

“是吗?嘻嘻。”说着莉又突然主动向我靠过来,碰上了我的肩膀,“可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啊,你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我吗?”

“呼!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呃……总而言之谢谢你们了!杞同学,莉姐姐!”

没想到神经大条的班长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说这样的话,更让人有点儿哭笑不得。就这样,我们三人就在夜色的下朝庸仇家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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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庸仇是住在平安市的北郊,距离西南方向的天海一中实在不近,他家里又没有飞车,害得他常常向我抱怨必须凌晨5点钟就去赶地铁。不过转到平安二中以后,直线距离应该是缩短了不少。我和莉与柳九大概步行了半个小时,就看到了那栋熟悉的、拥挤在一个脏乱差的小区里的二层旧宅。听庸仇说,这好像是40年代建的,建成没多久就赶上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果有好几枚导弹落在小区院墙的外围,把大多数同时建的屋子都给炸塌了,只留下了这一座。后来,它被临时作为民兵的根据地和军火库使用,因为具有纪念意义,就没有推倒重建。直到庸仇的爷爷从民兵里退役,上级为嘉奖他的功劳,特地准许他按战前的半价将其购买,作为私宅。所以,和周围新建的一大圈建筑物相比,这栋房子显得是多么陈旧、不合时宜。

“所以说……我觉得果然还是那个赖在地上讹诈快递机器人的老人不对!”

没想到就在我仔细端详这座老宅子的时候,我身后班长和莉关于社会正义的讨论还在持续着。

真是的,都聊了一路了。先是从学生守则聊到同学感情,继而又聊到社会关系,最后是最近社会上发生的一些不良事件。

班长你明明也只是个农村来的学生,却操了这么多心,弄得你好像真的是什么社会的审判者、多了不起的人物似的!

你还是好好关心一下自己的学习成绩,免得因为考不上城里高中连学校提供的住宿地方也没了,又被赶回乡下去,那可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不,柳九,我觉得一个人生来并不是邪恶的,就像机器人生来也没有安装任何病毒或程序。那位老人的心里一定烙印了许多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他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眼中的世界不同,他所以为的道理和我们所以为的道理也不一样。也许,他是认为这种行为算不上讹诈,或者说,只有进行讹诈,他才能得到我们从正常途径就可以得到的一些东西……”

“可是他那种行为就是不对啊!就算他自己有什么苦大仇深的过去,也不能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啊!莉姐姐,你也是机器人,难道对他讹诈你同胞的行为不能感同身受吗?”

“这……”

莉似乎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却听得不耐烦了,走过去打断他们道:

“好啦!究竟是对是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又不是法官!喏,前面就是庸仇家了,门还开着灯还亮着,他肯定在家!我们准备一下,看看进去以后怎么用‘嘴遁’(neta《火影忍者》)说动他才是当前的正事……”

“我打死你——!”

谁知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声吼,打破了黑夜的寂静,也把我们几个吓得一哆嗦!还不等我们反应,那让我感到十分熟悉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又叫嚷起来了: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供你上学,你就是狗屁不懂!给我起来!”

很快,庸仇的哭声又响起来了:

“上学有什么用!一个学期花那么多钱,到什么时候能够收回来!就算上了学,将来找工作不还是得607!还不如现在就出去打工!”

“打吧打吧!你现在能打什么!打工打到50岁?打工赚的钱能把咱们家抵押给银行的房产证给赎回来?!你给我滚——!”

“啪”的一声,一个人影从打开的房门摔了出来,显然是被一脚跺出来的。好吧,肯定是庸仇他爹又在教训他了。我安慰了被吓到的两个女生,便无奈地迎上前去,准备将那倒霉的小子从地上扶起来。

“今天滚出去了,就永远别给我回来!”

谁知屋子里的人又追出来,站在门口指着地上的庸仇骂。我一看,是庸容没错。和他儿子一样的毛寸头,只是两鬓白了,刘海很短,也没有标新立异地做成闪电形状。他的眼神也和庸仇一样锐利,只是在微微流动中多了几分深沉,好像随时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策略。还有他那短袖衬衫下露出的钢铁般坚实的肌肉,以及那肌肉上如烙铁烙上一般的几道狭长伤疤,让人望而生畏,印象深刻。不过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火的样子,脸上的青筋把短短的髭须都撑起来了。眼看庸仇不忿地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有第二次挨打的趋势,我连忙上去劝阻道:

“好啦!庸容先生!你不要再打——”

呃?话说出口,我突然觉得不太合适,这里还是叫叔叔比较好吧?毕竟庸仇是他的儿子的话,那以我们的关系确实是叫庸叔叔比较合适……

然而,没等我改口,倒是庸容自己先惊讶了:

“杞人优?是你?!”

“呃……庸叔叔,你认识我吗?”

这话问出去我立刻又感到有些愚蠢:我见过他的面,他儿子肯定也告诉过他我的名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等等,我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按理说我每次到庸仇家来的时候,他应该都还在上夜班啊……

“你不是叫了我庸容吗!难道你不认识我?!”

对面的男人一脸惊疑不定的样子,连我自己都被自己给弄糊涂了。

对啊,我应该是认识他的,也当面见过他。或许是在假期的时候或者家长会的场合吧,虽然就是想不起来了……

“哦,抱歉,庸叔叔,我的确认识您!我只是没想到您这个时候会呆在家里,这不才8点,您应该还没下班吧?”

眼见男人瞪着我,脸色越来越不妙,我连忙随口应付着。

“别废话!我问你,杞人优,你是不是记得我叫庸容?”

“当然啦,您以前对别人报过您的名字吧,我想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不过我作为晚辈实在不应该叫出来,抱歉!”

“嗯……?”

男人的不悦似乎还没有平息,原来他这么在乎晚辈失礼直呼他的名字吗?糟了,看他这五大三粗的身材,我可不敢继续惹毛他!不然说不定倒在那里呻吟的庸仇就是我的下场……

“你们来干什么?!”

就在这时,庸仇看到我们,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对我和身后的两名女生吼道,“这一大帮子人马的,都是来看我们家的笑话的吗!”

“你说什么啊,庸仇同学!”班长不满地嘟囔道,“我们是来劝你回去上学的,才没想到会看到这些……”

“是啊庸仇,虽然你平时总躲着我,可我相信你也一定是个好孩子,内心里是想要继续上学,和大家在一起的!”

“去你的!”

不料庸仇竟指着莉唾了一口,大骂道:“我TM才不需要你这个机器人的同情!你给我滚——!”

“你脑子是进了什么屎!”

我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把他又推倒在地上呵斥道:“我们好心来劝慰你,你反倒先骂人!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总是和莉过不去!”

“因为她是个机器人!”庸仇不甘示弱地一跃而起,冲我吼道。

“机器人怎么了!你就这么讨厌机器人吗?”

“当然!难道你杞人优原来不也一样讨厌吗!”

“原来是原来!原来我以为机器人都是坏人,现在我知道他们里面还有莉这样的好人,我当然就不讨厌了!无论是人还是机器人都一样,里面有英雄也有渣滓!不能一概而论!”

“去你的吧!你这是中了他们的美人计了!”

“什么美人计!你小说看多了吧!”

“你根本就不知道机器人对我们人类的威胁有多大!”

“啊?威胁?!”

听他这么一说,我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了以前作为未来战士和自由之网大战的幻想。可是,现在再想这些也未免太中二了吧?

“算了吧庸仇!我们都已经初三了,什么机器人危机,该从这种科幻片一样的个人英雄主义幻想中走出来了!”

“你——”

我与庸仇争执不下,甚至差一点儿就动起手来。莉与班长赶紧都来劝阻,试图把我们两个拉开。然而,就在这时——

“果然,真正的你已经死了!”

我忽然听到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扭过头去,正好看到庸容闭上眼睛,一脸失望的表情。

“庸叔叔……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杞人优,既然如此,你今天还来我家做什么?是想劝说我对【那些家伙】屈服吗!”

“什么……意思?”

我简直懵了,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掉进了漫画的世界里。不会吧,老子难道和儿子一样中二吗?这个时代的大人们都怎么了……

“爸,你在说什么啊?!”

庸仇似乎也懵了,看来大小两个中二的电波对不上啊。

“唉!没什么!”

庸容按着额头沉思了一会儿,走到他儿子身边呵斥道:

“家里来了客人,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端茶倒水!”

“呃?爸,我们不是还没说清楚要不要继续上学的事情吗?”

“那种破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招待贵客!”

“啊?就他们也算是贵客?!”

“你再给我废话一句,我照你脸上招呼!快去!”

“靠!知道啦!”

就这样,一脸懵逼的我们被一脸懵逼的侍应生请进了他自己的家里。

X    X    X

面对着十分熟悉的、碎木条拼凑起来的小圆形餐桌,我特地挑了个光照亮的地方让莉和班长坐下。因为,我担心那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摇摇欲坠的廉价吊灯会随时落下来砸到他们,这也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当然,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去坐男主人为我让出的、正对大门的上座,便自己又从结着蜘蛛网的杂物柜下面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杞公子,这是上好的茶叶,喝起来感觉如何?”

“好像我家里有这种茶……不过庸叔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啊?我是晚辈,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当不得【公子】这个称呼!”

“呵呵,有些大户人家出身的老小子,我还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呢!”

庸容说着,低头沉思了片刻,又问我道:

“你这番来真的只是为了我儿子?”

“是啊!庸仇他一时没考好,就赌气想辍学了,我们几个同学都想来劝劝。您也知道,他不是一次这样子了……”

“哼!他自己不争气,我有什么办法?屁事儿不懂,真以为自己现在出去打工,就能为我分担压力,根本就是让我火上浇油,心累!”

“爸!你说你跟我同学说这种事干嘛?这不让我丢脸吗!”

坐在碎木条拼凑起来的餐桌另一头的庸仇抱怨道。

“你还知道自己有脸啊!就算我不说,你朋友就不知道了!?”

“是啊庸仇!来的路上,人优已经把你的情况都跟我们说了,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无法理解你……啊!”莉依旧试图靠近庸仇,却还是被他不识好人心地瞪了回来。

“呸!杞人优,你这个多嘴多舌的家伙,不知道为我保守秘密,算是什么朋友!”

“是朋友才想要帮你解除孤独好吧?你这是家庭条件所迫,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呸!怎么就见得了人了!笑贫不笑娼你不知道吗!难道在你心里,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地位比得上这个机器妓女?!“

“庸仇——!”

我听了他竟然这样侮辱莉的秽语,不由得勃然大怒,把桌子往他那边一推就站起来。结果他的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就如同桌子上的茶杯一样向后摔倒,滚烫的茶水正好顺着桌沿浇在他的领口和裤子上。

“哎呦呦!”

他坐在地上哀嚎起来,我却觉得心里十分过瘾,也抵消了我再去揍他几拳的冲动。

“够了!”

然而这时候庸容一拍桌子站起来,让我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是要为儿子出气。谁知他只是一挥手喝道:

“庸仇,我叫你在这里陪客人呢,不是叫你冒犯别人的!赶紧给这位莉小姐道歉,然后滚回你自己屋去!”

“我就不道歉!爸,你忘了爷爷的事情了!?”

瘫坐在地上的庸仇竟然满眼噙泪,像是真的有什么苦大仇深一样瞪着莉和自己的父亲。

“和这有什么关系?赶紧给我滚!”

“哼!你们这些叛徒!”

他的儿子便只好带着哭腔,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窜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把房门“砰”的一声紧紧碰上。我甚至都能想象得到他下一步是会扑到自己床上痛哭一阵,因为每次我跟老妈吵完架也是这样。

不过……“爷爷的事情”,到底是指什么呢?

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难道那就是导致他讨厌机器人的原因吗?

“呃……杞公子,抱歉啊,让您见笑了。”这时庸容又立刻变了温和的面色对我和莉赔笑道,“莉小姐,我家犬子教养无方,我也代他向您赔不是了!”说着就是一个鞠躬。

“啊,不用了!庸先生!”莉连忙起身去扶起他,“人在愤怒的时候是会失去理智、口不择言的,这一点我在学校做辅导员的时候已经很清楚了,有好多同学一开始嘴里都不太干净,包括人优他现在还经常说脏字呢!所以这得慢慢改……”

我噗!冷不防莉把我的短也给揭了!

不过原来莉你这么在乎我说脏话吗?那我以后还是改掉算了。

“不不不,您不用偏袒他,这就是我没有教育好!哎呀,真正有教养的人即便在极度愤怒的时候,也不会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愤怒的!您看看,这不是让您笑话了吗?”

说完,高大的男主人又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若无其事地低头喝了一口茶。我见他似乎不准备主动说出来,便问道:

“庸叔叔,请问您知道庸仇他讨厌机器人的原因吗?”

“这个……不重要吧?”庸容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

“不,这很重要。”我和莉相视点了点头。“因为庸仇他一直都不喜欢上学,但是今天的反应未免太激烈了些。说实话,自打莉到我们学校做辅导员之后,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天天想着怎么赶走她,还几次跟我作对。至少我认识的他,以前不会这样。所以,他恐怕不是因为考砸了而难受,而不是想和莉这样的机器人呆在一起,所以才难受的吧?”

“是吗?原来有这么严重……”

庸容漫不经心地说着,忽然时不时把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向我们头顶的什么东西看去,似是意有所指。

我扭过头,发现原来自己身后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相片和牌位。哦,对了,这是庸仇爷爷的灵位,我以前来的时候也注意到过几次,但是没有多想。现在看来,灵牌上写的是“慈父庸福之位”,也就是说庸仇的爷爷叫作庸福。从遗像上来看,他的确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耳朵也很大,按老一辈的说法像是个有福气的样子。

但庸仇说他爷爷参加过民兵,从这照片上倒看不出与之相符的气质。至少,比起我爷爷的相片显得接近平常老人太多了。

“唉!”这时庸容突然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掸了掸桌面的灰尘,一脸无奈地对我们说道:

“其实这事儿说来有点难以启齿,我父亲他……是被机器人给活活打死的!”

“什么——?!”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让我们如遭雷击,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机器人杀人?

这世上还真的有这种事情?!

“其实吧,这事儿也不能全怪那机器人。”没等我们反应,庸容竟又满不在乎地说道,“还不是我父亲他在工作的工厂加班,因为连夜干活太累了,喝了点儿酒提神,结果操作失误把机床给烧坏了!后来监工的机器人过来训斥他,他脑子没清醒,跟机器人动手,就被他们围殴打死了!”

“怎么能这样呢!”柳九第一个表示了极大的愤慨,连珠炮一般地质问道:“他就是烧坏了机床,也不应该被打死啊!这事儿工厂是怎么说的?赔偿了多少钱?那个机器人是怎么处置的?!您倒是快说啊!”

我偷偷瞥了一眼莉,她正捂住自己的胸口,比起惊讶脸上流露出的更多是恐惧。我连忙走过去帮她按摩肩膀,用这种方式安抚着她。

“呃……其实要说应不应该打死吧,作为我父亲的儿子,我肯定是说不应该!”庸容继续说着不明所以的废话,又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十分浮夸。“可这事儿也真的不能全赖工厂啊!毕竟工厂对我父亲还是不错的,因为他多年以来干得还不错,所以没有在他超过50岁的时候就把他裁掉。他自己在上班的时候喝酒,这也是违反员工守则的,所以,他至少得负一半责任!”

“那!最后到底是怎么处置的?那些监工的机器人判了几年?”

“哎呦!”庸福的儿子似乎是被班长不过大脑的问话给逗笑了,拍了拍桌子,“你看你说的,机器人能判几年?机器人根本就不是人!他只不过是公司的资产罢了,是一件东西,一个玩意儿!当然,他打死了人,也不能赖到公司身上是吧?所以,最后既没赔钱,也没判刑,只是公司可怜我们家,把我父亲之前的工资全都结了,让我们好歹有钱为他老人家安葬,这事儿就算了啦!”

“什么?怎么能这样!”

柳九气恼地拿拳头砸了两下桌子。

“哎哎哎,别太用力了,我这桌子是边角料拼起来的,你悠着点儿,悠着点儿……”

“真是太气人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允许它发生呢?庸叔叔,您把爷爷生前工作的工厂名字告诉我,我到网上去举报他们!再不然直接报警!”

“算了吧!我都说了这事儿根本不怨工厂,你举报又有什么用呢?小心人家的粉丝出于爱护心理,把你给人肉了!”庸容依旧不以为然地说着,甚至还教训起柳九来,“我说你这小姑娘啊,还是没出社会的门,生活经验不足。到将来你长大了,就明白这里面不应该怪罪工厂的道理啦!”

“这怎么可能明白啊!”

柳九还在愤愤不平,我却察觉出这里面有猫腻,这个男人说的话未免太不合常理,语气也过于轻浮,就好像是故意在演戏给我们看一样。

“庸叔叔,照你这样说,工厂的机器人打死了人,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了吗?”

“那你以为呢?杞公子,要你说,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又让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庸容继续阴阳怪气地说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我,似乎十分期待我的回答。

“相关的机器人立法应该是有的吧?难道没有法律,就允许企业直接在工厂使用机器人监工吗?”

说完,我也紧紧地盯住他的眼睛,注意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

“哈,法律当然是有的!我一开始有眼无珠……”说到这儿,庸容先是一副生气的面孔,紧接着抬起头莞尔一笑,“贪了点儿,想要上法庭去告一下公司。不过,想必杞公子你年纪虽轻,却也知道打官司是要花钱的,要请律师。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那里打得赢和公司的官司呢?”

“可是您咽得下这口气吗?被打死的可是您父亲啊!”

“那又怎么样!”庸福的儿子瞪大眼睛,脸上却皮笑肉不笑的,“我都说了,我父亲他是没遵守员工守则,怎么能拿他的错误惩罚我们一家和公司呢?要是我随便去公司闹事,把自己的工作丢了,没了给庸仇的学费,那恐怕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没办法安息吧?所以说,人生活在世上要知道分寸,要遵守本分。就算有再大的情绪,为了大局也要学会克制,学会认识到自己的缺点。要制造幸福,而不是制造麻烦。要为公司和社会提供价值,而不是问题……”

“什么呀!”

不等我质疑他这如背诵模范员工守则一般的说辞,听不下去的班长再度用拳头砸了一下餐桌表示反对:“这怎么能说是庸爷爷的过错,又怎么能说您想为他讨回公道,是不遵守本分呢?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

“哎,不要说不合情理!”庸容煞有介事地对她摆摆手,表情也严肃起来,“公司给了我们工作,这是天大的恩赐,我们应该有点儿自觉性!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可抱怨的呢!”

“这都是谁总结的啊!简直是屁话!”柳九忍不住第一次在我面前爆了粗口。

“哎,小姑娘可不要这样乱说!”人高马大的男主人站起来,却并没有表现出与他一身肌肉所相符的男子气概,也完全没了刚才训斥自己儿子时的狠辣,反而从动作和神态上越发谄媚了,仿佛他也是一个内置了两套人格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他手舞足蹈地说着:

“这都是我们老板总结的!我们老板是个大聪明人啊,给我们工作,教会我们做事,还教我们做人的道理!像他这样的大善人,那一直是我最崇拜的啊!我相信,他一定不是故意做坏事,一定会好人有好报,所以我才不去继续告他的!再说了,我们之间签了劳动合同,那是人与人之间神圣无比的契约,我又怎么会背叛他呢?!”

“你!叔叔,您这是疯了吧!是不是吃什么东西把肚子给吃坏了?!”

虽然我想吐槽班长“应该是把脑子吃坏了”,但很显然,面前这个男人的脑子并没有坏,甚至还很灵光。即便在尽情表演的同时,他还时不时偷偷用视线的余光瞥我,想看我的反应。他一定是想告诉我什么,却不方便明说,便用这样夸张的方式掩人耳目。

“那个,莉,班长,能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吗?”

听到我这句话,庸容的脸上立刻闪过一抹喜色。

“为什么啊人优?” “怎么了杞同学?”

“我有话……想单独同庸叔叔聊聊!”

知道柳九不好糊弄的我,对莉使了个眼色。她不愧是我的爱人,果然心领神会,连哄带推地把班长弄出去了。见她们已经离开,我便要开口质询,谁知庸容先一步走到自己儿子的卧室前,先是敲门试探,后又搬来破烂的沙发椅将门给顶上了,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对我说道:

“杞公子,你终于想起来了?”

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显然已经不是在表演。但是,他话里的意思依旧让我无法理解,仿佛真的煞有介事。我只好一边糊弄,一边套话道:

“我忘记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您想让我想起来哪一部分?”

“什么?”庸容先是一愣,脸上的欣喜立刻变成了疑虑,眼神中重新透露出不信任,甚至是凶光。他也试探我道:“我们之间只有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事需要隐瞒,你没有想起来吗?”

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事?还需要隐瞒?瞧他这说的,好像我真的参与了什么重大的机密事务似的!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担忧自己如果答错了真的会遭到什么厄运。老妈曾经因为我偷吃家里的巧克力而批评教育过我:撒一个谎,就需要千千万万个谎来圆。看来,套话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认栽,然后把话题转移回去,借此尽早从这个奇怪的男人面前脱身!

“抱歉,可能偏偏就是您说的那一部分,我的脑子还有点儿昏昏沉沉的……我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庸容更加警觉了。

“您是真的不喜欢机器人吗?”

“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喜欢机器人了?”

“那么您是真的喜欢机器人了?”

“这个……”

男人拧紧了眉头,眼睛先是像一只秃鹫一样盯住我,继而又因为思考转来转去,但最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其实您对机器人根本不在乎是吗?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样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杞公子,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我对机器人的态度吧?”

“可是机器人打死了您的父亲,您还在努力为它们撇清责任。我想,您一定是对机器人很热爱。”

“不!机器人怎么样对我都无所谓!”庸容斩钉截铁地说道,“以前是蒸汽机,后来是发电机和内燃机,再后来就是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科技只是工具,我对工具没有什么爱或者恨的感情……”

“那么您是在恨着使用机器人的公司,还是爱着它?”

“这个问题没什么用处!无论是爱是恨,我们都离不开公司,因为公司创造了我们社会的一切价值!如果我们因为一时的爱恨去责怪公司,那就是自私,那就是危害社会!”

“这么说,您是赞成公司对人的【异化】咯?”

当我说出【异化】这两个字的瞬间,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随即咬牙切齿,似乎终于被说中了心中的痛处。

“哼!”但他还是闭上眼摇摇头,又强作镇静道:“瞧你说的,我们可没有选择的权利。”

“那么就是说您既不赞成异化,也不否定异化?”

“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是赞成的!”他拼命掩饰着。

“不,您不可能赞成!”我却也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什么?”

“因为您刚才说您对机器人和科技都不在乎。想必您也清楚,机器人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主要的生产工具,也是您这样的成年工人每天最主要生产的科技产品。如果您对这些构成我们现代生活主体的东西根本就不在乎,甚至是痛恨,那我很难想象您会喜欢这一年6570个小时的工作,以及为了生产机器人而不断地将人类异化为半机器的公司!”

“这……”

庸容沉吟片刻,抿了抿嘴,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所以,您一直强调要适应社会,却不愿意爱上我们这个社会所生产出来的东西,这是让我不能理解,也无法相信的。”

“照你这么说,你是很喜欢机器人咯?”

“对,我的爱人莉,就是您刚才看到的那位,就是机器人,您不是已经从庸仇那里知道了吗?”

“我没有想到有她那样漂亮又温和的机器人存在,单从气质看简直堪比我们人类之中最杰出的女性……但是,杞人优公子,你真的确定你要选择爱上一个机器人,而不是选择爱我们人类?”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难道机器人和人类我不能都爱吗?而且,难道这么重大的选择权是握在我手上吗?”

“哼,你想逃避就逃避吧!”

庸容说着,坐回到位子上,闷头喝起茶来,不再询问我问题。

“嗯……”

我看着他,丝毫感觉不到他真的有什么精神问题,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但是,我的确对他所说的概念毫无印象。难道说,我是真的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还是说,我是真的沉睡在那个与自由之网决战的梦里,就像《风之来客》的主人公一样,几乎完全陷在反派BOSS制造的幻梦里不愿醒来?

头忽然有点儿不太舒服……脑袋里嗡嗡的,好像有蜜蜂在耳边飞。我闭上眼睛,努力把那奇怪的振动感给停了下来。

一些在梦里模模糊糊的景象,好像在刚才那么一瞬间变得清晰了……

但是,这些梦却让我觉得恐怖,它们毫无疑问是噩梦,绝不应该是真实的景象。为了摆脱它们,我走到屋外去,到院子里寻找着莉。她还在那里,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看起来现实并不是一场梦,太好了。

“莉,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走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不顾柳九在一旁羞红了脸。

“什么事呢,人优?”

“帮我买一件东西来……”

我在她耳边吩咐了,目送她一路小跑离开了小区。柳九好奇地想过来询问,我却没有心情回答她,转身又进了屋,坐下来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然后问对面的庸容道:

“庸叔叔,您今天为什么下班这么早呢?”

“……哦。”庸容沉默了片刻,手里捏着茶杯有气无力地答道,“一连加了几天班,吃不消了,就请假提前回来休息一下。待会儿,还得再去工厂值夜班!”

“那,国庆假期的时候,您和庸仇出去玩了吗?”

“假期?哼,只有一天啦,在家睡了一天觉,看看电视,还能去哪里?”

“是吗?这样的话,庸仇他一定很寂寞吧,平时都见不到您。”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机器人或者科技产品也是可以做好事的,关键看掌握在谁的手里。”

正说之间,莉已经到最近的电子商店把东西给买回来了。

“人优,庸先生,给!”

我把盒子放在餐桌上,当着庸容的面打开,里面是一对最新式的儿童用AI通话手表。除了特别加强的3D全息投影功能以外,便只能对话,其他什么也做不了,因此价格十分便宜。

“这是什么东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将两幅手表的电源都打开,连上庸仇家的wifi账号,并把其中一副手表递给莉,让她拨号过来。很快,我们两个人的等身投影就都出现在屋子里了。

“什么?!”庸容显然从未见过这样惊艳的技术力,不由得目瞪口呆地站起来。

“庸叔叔,您以后在工厂休息的时候,就可以用这个和庸仇通话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并不是急着想出去打工,只是长期见不到您心里很难受,所以才一直嚷嚷着要到工厂去。现在有了这个,也许他对您的思念就能缓解一些!”

说着,我把两只手表待机,都放到了庸容面前。

他拿起手表掂量着,又抬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半晌,才从嘴里迸出了几个字:

“消费主义?”

“不是这个意思。”

“你以为我没看过法兰克福学派的著作吗?想用这玩意儿收买我,软化我的战斗意志,你也太欺负人了!”

说着,他把手表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幸好是最新的三防合金外壳,才没有摔烂。

“您何必这样呢?”我平静地直视着他几乎要冒出火来的眼睛。“我只是想让您认识到,科技是可以为人们带来幸福的这件事而已。”

“所以呢?你让我白拿你的东西?我告诉你吧,这玩意儿我和机器人一起在工厂里组装了何止千百只?但是机器人用不着它,我们这些人类工人又买不起,要这种科技又有什么用处!”

“可是,您不能否定科技产品可以帮我们超越自然的限制,实现本来不可能做到的心愿这件事吧?”

“好笑!这个自然的限制是谁施加给我们的呢?如果工厂减少劳动时间,我们还需要使用这种所谓的科技产品吗?”

“您不能这样想,自然限制是无时无刻都存在的。比如说,如果人类永远没有发展出机器人科技,我就不可能和见到莉,并和她在一起。”

说着,我朝身边自己的机器爱人望了一眼,她也对我相视一笑。

“好吧,看来你终究是选择了机器人那边!”

庸容沉默了片刻,一拍桌子,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既然这样,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同志】,就请从我家中离开吧!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屋子里走。

“请您等一下!”

我起身拦在他面前,无奈地叹了口气,指着庸仇的卧室门说道:

“那个……我想至少和庸仇一起出去喝个咖啡,可以吗?”

“嗯?”

男人转过身来,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想对我儿子做什么?也想拿小资情调毒化他吗?!”

“您误会了,虽然我什么都没想起来,但至少记得庸仇是我的朋友。我想带他一起出去,到熟悉的地方散散心,好劝他能够回学校上课!毕竟,如果不能取得学历的话,那么连继续在城市里生存都成问题,还如何能谈论对城市和工厂,以及科技的态度呢?”

“……好吧!不过你自己叫他去!”

庸容说着,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带上了。

“……庸仇?庸仇?”

我叫了几声不见回应,推门却又推不开,便用力敲击着门。

“咱们一块去那家老咖啡店喝个咖啡怎么样?我请客!”

从房门那边传来了从床上跳下来的声音。我刚松了一口气,里面又传出来吼声:

“你让那个机器人离开!”

“你这家伙……”

我只得走到莉的面前,按住她的肩膀说道:

“抱歉亲爱的,你先回家吧。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如果太晚了还没见到我,跟爸妈解释好!”

“可是人优,我想跟你一起去啊?”

“我们两个人有的是时间独处,因为我们还要白头偕老呢!”

趁她因为被这句话感动到而没反应过来,我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她羞红了脸,转过身去走了,最后不忘回头向我招了招手。

“好吧,接下来,得把庸仇这个小子的问题给解决掉了。”

我长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去喊庸仇,不料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嚷嚷声:

“哎!莉姐姐?杞同学,莉姐姐怎么走了?我还在这里呢!”

糟糕……一不留神把班长给忘了,瞧我现在这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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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这里的味道还是没变呢!”

坐在咖啡馆里,我品尝了一口杯中已经有些凉掉的卡布奇诺,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庸仇。

他还是不说话,一脸沮丧的样子,就和他以前说起自己母亲难产而死时的表情一样。

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在想这些事情,想着所有不开心的事情,想着父亲的责骂,以及他对爷爷的“背叛”。想着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人,那些自怨自怜的情绪无处诉说时的感觉。

唉,其实啊,这世上不幸的人何止他一个?因为对社会上主流的什么东西抱有偏见而产生的不幸,那就更加多了!如果真的都要人去同情,只怕连同情的人也都陷进去,出也出不来了!

我想起国庆假期那天对父亲说起购买【梦中课堂】时的情景——

“爸,你就给小葵他们家买一台梦中课堂吧!对你来说不就是几幅画的价钱吗?”

“儿子啊,不是我不想答应你,可是这乡下也没电能用啊!再说了,那种VR教育装置现在已经被天海一中在内的所有顶级中学联名抵制,他们甚至扬言要封杀所有相关的软件资源,你就是买回来也没用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科技不是用来带给人们幸福的吗?他们为什么要禁止这种新技术普及呢?”

“因为有些人的幸福本来就是建立在自己掌握的信息与资源比别人多的基础上的!你要是和他们讲人道主义,他们就跟你说什么‘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我们也是人’之类的话!你说说,这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强胜弱,多胜少罢了!”

“那,难道就没有人站出来指责他们吗!像他们这样的人,为了一己私利,在世界上制造的不幸未免也太多了些吧!像乡下的这些人,明明是想要获得幸福的,难道就没有人能够来同情他们吗?城市里的人都在吃白饭吗!”

“可千万别这样想啊儿子!”老爸一听就急了,“大家吃的都是自己挣的饭,没有什么对不起他人的!哪有人真的能够一听到别人吃不饱,就觉得是自己的过错呢?那这样就无法生活下去了!人优啊,如果你真的想同情或者帮助什么人,就不能陷进这种无谓的、泛泛的自责当中去。因为你陷进去久了,他们的苦就会变成你的苦,那样你虽然可以理解他们,却也无力自救,更何况是帮助他们呢!”

——老爸这番教诲,让我记忆犹新。

可是,记住归记住,理解归理解,真的要落到实处,却还是如此困难。

看着庸仇颓丧的脸,难免我自己也颓丧起来。我当然可以选择愤怒,骂他矫情,毕竟我的爷爷并不是因为机器人而死的,不可能体会到他这种极端的愤恨情绪。

而且我的爱人也是机器人,我们之间是绝对不可能分离的。所以,要安慰,也只能点到为止。

“我说你到底喝不喝啊?难道还要我再点一杯?!”

我瞪着他嚷道。

“没心情,就当摆设吧!”

这个失意的人嘴上倒是最为洒脱,让人不得不服。

“其实你那分数比起以前还算有进步吧?虽然不如入学时的成绩,但也是好不容易努力过来的,就这样放弃吗?”

我试图转移话题,从历史进程回到个人奋斗上来。

“进步?呵,你可别忘了这又不是一中出的卷子!再说了,就算是进步,又能怎么样!什么时候能考回一中去?什么时候能考上好大学?什么时候又能赚到足够的钱,把我家的房产证给拿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把桌子拍的如敲鼓一样。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还不到9点,大多数人都还没有下班,咖啡店里没有几个人,估计这一闹腾能引来不少人的嗤笑。

就好像2年前14小时工作制还在实行的时候一样。

“你说这些,也没用啊!”我又抿了一大口咖啡,似乎要把所有被庸仇激起的负面情绪给咽回去。“一个多月以前,我还跟你一样,就只知道抱怨,不想着如何从自身出发,解决问题!可我现在明白了,人既然被父母生出来了,就应该凭借自己的努力好好活着,怨天尤人、自怨自艾,那都是没用的,害人害己!”

庸仇抬起头瞪了我两眼,最后不得不信服我说的话,长叹一声又拍了两下桌子,低下头去。

“唉!”我也叹息一声,为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略微的羞耻。其实说不说服他,都没什么用,困难和痛苦总是客观的。既然生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本来无法忍受的东西,也得慢慢学会忍受。我是幸运的,有莉陪我一起分担所有的烦恼。但是眼前的这个同龄人呢?这个城市和那个城市里无数的大人和少年呢?还有那些乡下的人们……

老爸说的是对的,有些事情确实不能一直挂在心里。只是人又无法在得知真相以后残忍地我行我素下去。要是我从来就不知道真相,或者有什么能让我舍弃这段记忆的良药就好了!

没办法,对于这种事情,是真的没办法。毕竟我只是一个人,虽然我也是一个人。

“再不喝咖啡就凉透了。我说老弟啊,你是真不知道这里的咖啡不能凉着喝吗?”

“哼,哪里的咖啡能凉着喝?”

“你还别说,我就知道一家!”抓住机会,我试图通过转移话题来缓解气氛,“原来在平安市区住的时候,那里有一家咖啡厅,是一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开的!她家的咖啡啊,就算是凉了也——”

“凉了也能喝?”

庸仇眯着的眼睛里满是不相信和轻蔑。

然而我却没法反驳他,因为突然又有点儿头痛,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呃……怎么感觉面前的杯子变成两个,又马上要变成四个了?难道真的是因为这几天晚上熬夜看书太久了吗?早知道应该听莉的劝告,以身体健康为先的……

“你怎么啦?”

“没事!”我努力晃了晃脑袋,恢复神智后下意识地又转回了正题,“”、咱们不说咖啡的事情了,还是说你的事情,你到底回不回去上学?”

“……我不回去,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样,就怕你爸要把你怎么样。”

“他爱咋地咋地呗!”庸仇的调门又激发得高了起来,“整天就会欺软怕硬,见了我就想教训,见了工厂的领导就点头哈腰的!哼,听说他已经凭这一身谄媚的功夫当上工头了,真是不知道丢人!”

“也不能这么说吧?毕竟现实里买什么东西都要付钱的,你这顿、上顿和上上顿咖啡都还是我请的呢!你爸爸他当上工头,那不是工资就涨了?那你以后的零花钱多了,不就可以多请我几次了吗?”

显然这话说中了庸仇的要害——他别的可以暂时不要,咖啡不能不喝,因为这会让他更加觉得自己“掉份儿”,不像个城里人。况且,他一直都对我请他咖啡这件事耿耿于怀。于是他沉默了片刻,又压低声音道:

“你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再不喝,咖啡就凉了!”

他就这样低下头去,把吸管含在嘴里,咕嘟咕嘟的,几乎是一口气就把剩下的冷咖啡都喝完了。我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心生感慨:

“你要是能喝一辈子咖啡就满足了,那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你看着我干吗?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要是不上学的话,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哼!”

把最后一滴浓稠的液体吸干的庸仇,强行做出了轻蔑的表情,但他的演技比起他爹来说真是十分拙劣。

很快,他就憋不住了,还是变成了无奈和苦笑。

“只是发泄一下而已啦,明天就回去!现在不上学,躺在家里防霉吗?还是一直到各种娱乐场所里充当侍应生,伺候那些大爷?”

“一边做好学生,一边伪装成机器人一般顺从的侍应生,这样不是挺带感的吗?从娱乐场所那里拿到的钱可以帮家里还房贷,从老爸那里拿到的零花钱可以攒起来买你一直想要的那款高端笔记本,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这小子,我想要什么你脑子里全都知道啊?”

庸仇佯装愠怒,把空纸杯朝我面前砸过来,纸杯在桌面上弹了一下,落到我的怀里。

“哎,可别忘了当初我帮你揍扁一中那个“老胖”的时候,约定好谁大谁小来着?我怕你真忘了!”

说着,我抓起怀中和自己桌子上的两个纸杯,一块朝他的胸口砸去。很不巧,这下正好命中了。

“我去你的!你这个大哥,就是这么对待小弟我的啊?!”

“小弟不听话,又没精神,大哥我当然要‘提点’你一下!哈哈!”

一片嬉笑声中,我们两个就互相抓着杯子对砸起来。幸好,已经9点多了,咖啡店里还是没有什么人,因此没有人来打扰我们。恢复活力的庸仇,又露出了他往常似乎一切都无所谓的笑容。

“呼,走了,不陪你这老小子在这里瞎闹,还得回去写作业呢!”

“我记得今天的作业有订正卷子错题这一项啊,你怎么办呢?”

“那没事儿!咱班的风气你还不知道?只要不是班长值日,晚自习以后就没人扫地!我明天一早去把桌子上和地上的碎片捡起来粘一粘就行了!

他还真的是心大。

“那,走之前你把这两块表拿回去。”

安下心来的我,从座位上拿起了那两块从庸仇家带出来的投影通话手表。他一见,又难为起来:

“我爸不是说了吗?不要你的东西!”

“没事儿,你就告诉他,我们之间是朋友,就当是礼物赠送啦!”

“……好吧!那——谢啦!”

庸仇虽然单纯,但从来不排斥占小便宜,也很喜欢喝咖啡,尤其一直希望能够像咖啡馆里的其他穿着方格衬衫和牛仔裤的人那样,桌面上放一台高端笔记本在那里装杯。我看着他逐渐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如何去想象他未来的样子,以及他和他父亲之间未来的样子。

算了,不想了,头又痛起来了。今天晚上就不熬夜学习了,得赶紧回家去——

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走出咖啡馆之后没几个拐角,就碰到了莉站在那里等我。

“莉?我不是让你回家吗?”

“嗯,可是我放心不下你呀!”

我无奈地露出苦笑——或许是欣喜的笑容,就这么比晚自习时预计的稍晚了一会儿,和爱人享受起了共同走夜路回家的美好时光。

“人优,你今天表现得好温柔啊,但是……又有一点儿奇怪?”

走在我左边的莉突然这样说道。

“怎么了?到底是夸我,还是贬我呢?”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你好像以前认识那位庸容先生,也就是庸仇的父亲?”

“嗯……其实我也不清楚。最近这两天我夜里有时候头痛得厉害,还会梦见一些奇怪的人和事物。既不是自由之网,也不像是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也许,我是在梦里见过他也说不定?”

“为什么会头痛呢?要不要告诉妈妈,我们找机会再去天海一院看一看?”

“不用了吧,上次老妈买回来的药还没吃完呢!国庆的时候咱们回老家忘了带药,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哦,那回去以后一定要早点吃药哦!”

“嗯,这次不会忘了!”

我看着头顶和前方越来越浓重的夜色,总觉得自己不像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或许,是因为我很少直接从这座咖啡馆回家吧?唉,希望明天太阳能够照常升起,而我和莉这样甜蜜的生活能够继续日复一日地过下去。

除此之外,我对未来便再无祈求,也不愿再突然拥有其他任何多余的过去了。

“人优,前面是十字路口了,走两条路都能回家,咱们走那一条呢?”

“哪一条都无所谓了,又不像乡下的小路那样有狼,只要顺着墙边,闭着眼走都行!”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