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露弥,你来了啊。”

“早啊,婆婆,你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安露弥向一位摆着地摊卖蔬菜的老妪打招呼。

“今天是礼拜日,大家都赶早出来啦,我想趁着人多一点把这些菜早点卖光。”

“我来帮你忙吧,你不是上周才伤了腰吗?”

“没事,谢谢你啦,你这孩子别老瞎操心,说起来你旁边这个小姑娘是?”

“欸?”

“您好,我是米歇尔。”

“哦...原来是男生啊,哈哈怪我怪我,我眼睛不太好使,给看岔了。”

安露弥在旁边捂嘴偷笑,谁让他长得这么秀气,害得她第一眼见他时也当成女孩子了。

“是个生面孔啊,他不是本地人吧?”

“没错,米歇尔是从北边来的,他现在跟吉恩叔叔他们住一起。”

“这样啊,我懂了...欸,孩子你是哪一族的人啊,怎么没有耳朵?”

米歇尔摇摇头,没有回答老妪,往安露弥背后缩了几分。

他没有看到少女轻轻地咬了下嘴唇。

“他..他受过伤。”

“怎么回事啊?”老妪打量着他,若有所思。

“那..我们先去别的地方转转啦,拜拜。”安露弥拉起他的手,径直带他离开,钻进人群里。

“可怜呐,可怜的孩子。”老妪的身影被人群掩盖,她的叹息却久久回荡在米歇尔耳中。

他们穿行在镇中心里,不时有在摆摊的大人向安露弥打招呼,她都一一以笑脸回应,偶尔停下来跟人家唠嗑两句,她似乎相当适应这种环境,丝毫不会因为年龄差距害羞。快活的气氛中偶尔也掺杂着一些不好的视线,不用想,米歇尔都知道是针对自己的。

他不知道安露弥为什么要硬拉着自己出来,原来身处人群中比他想象得还艰难,他现在走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他想向少女抱怨,想让她停下来,但她的步伐越来越快,一种糟糕的念头在他心中蔓延,自己现在这幅模样就像被拉出来游街示众的珍兽似的,假如安露弥真是为了捉弄自己..一想到这儿他就害怕,于是想说出去的话就这么哽在喉咙里。

“米歇尔,你还好吗?”

少女突然停下。

“呃,我没事。”

“真的?”

“嗯。”

“骗人,明明我刚才叫了你那么多声你都没听见。”她忽地转过身,预料之外,不敢接上米歇尔的视线,那张轻咬嘴唇的小嘴沮丧地已是一个歉疚的符号。

“明明我是想带你出来放松一下的..但我完全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我不明白,安露弥。”

“因为那个啊!...就是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说你的耳朵啊..”

“米歇尔不喜欢被别人看着吧。”

“是啊,可是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很平常。”他语气平稳,微笑着。

“很平常...这怎么能以平常心对待?你又骗我了,你的表情明明是那么疲惫。”

“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罢了。”

“不对不对,我想说的是,明明米歇尔就很痛苦啊,我知道的!你的手一直在发抖,流了好多汗,你为什么要装作镇定?”

“镇定?抱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昨晚没睡好吧,一定是这样,我刚来时就注意到了,你的眼神死气沉沉的。是其他孩子对你说了什么吗?我希望你认真回答我。”

“不,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其实昨天我跟阿娜斯塔他们在山上,她向我抱怨你了,她说不想跟你生活在一起,另一个女孩听说过你的事了,她也是这么说的..”

”一开始我没放心上,直到昨晚越想越不对劲,然后看到你眼圈黑黑的就以为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没睡着啥的..“

“我懂了,安露弥因为担心我,所以想带我出来玩,但我的状态很糟,又让你操了多余的心,真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真的,我很不喜欢你这样。”

“好吧,我很感激你为我着想,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的事呢?我不理解。”

“为什么...我,我也不知道啊,笨蛋!关心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我都不想理你了。“她气鼓鼓地别过头去,头顶的犬耳却出卖了她,其中一只转向米歇尔,期待他的回应。

奇奇怪怪的对话,他心想。安露弥的态度并不坏,但她过分执拗这一点却让他喜欢不起来。即便眼前这个少女救过他的命,他们也才相识不到三天,对他来说还是一个需要观察的陌生人,但安露弥表现得就像对他必须负责任似的,他很难理解这种情感,但毫无疑问的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焦虑也辐射到了他身上。

“我没事啦,你看,如果我还没有平静下来的话,早就会灰溜溜地逃跑了,我很少向别人保证,但我发誓以后会注意说话方式的。”

安露弥这才回头看米歇尔的眼睛。少年的眼睛眯着,她无法判断他此刻的心情。

可是,他的睫毛真的好长啊,为什么啊。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马上抓回自己的注意力,那副看起来悠哉的面孔让她隐隐不安,因为在底下很可能暗潮汹涌。

尽管她很想知道米歇尔真正的心情,她还是尝试着去说服自己相信他,暗暗骂自己嘴笨,担心将他逼得太紧。或许就应该像他说的,给他一点时间。

“是嘛,那就好啦,咱们正好也快到了。”

米歇尔才察觉到,不知不觉间安露弥已经把他拽着跑到了人烟稀少的镇外,她一开始的目的地似乎就是这里,邻接着哈托斯菲尔德的一座小山。

她拉着米歇尔的手,回身把食指放在唇前,向他嘘了一声。她谨慎的模样让米歇尔感到既好笑又可爱。少女确认周围没人后带着他偷偷的翻开一片灌木丛,沿着一条被人用脚踩出来的还不甚明显的小道往上走。不消半小时就带他上到了山顶。

在少女的身边,他能俯瞰整个哈托斯菲尔德,将镇子的全貌一览无余。

镇子傍河而建,山下升起缕缕炊烟。一座座灰蒙蒙的小房子在青瓦和木板上建成,他原本觉得破烂的街巷竟也铺设的错落有致,行人在他们眼里小得像蝼蚁,放眼望向镇子四周成片深绿的林海,整个哈托斯菲尔德显得是那么清静。

少女牵着他的手,一同眺望着山下,只有此刻米歇尔的心才真正安静了下来。

可是在这整片无垠的林海外,还存在着沙场、铁骑、石做的高墙,在祥和宁静以外,帝国撒下来的阴影正在每一分每一秒侵蚀着这片土地。过去的梦魇依旧纠缠着他,他是可以逃得远远的,但灵魂还一直徘徊在原地,直到今日还迷失在那个目睹海娜尔受到暴行的黑暗夜晚,找不到出口。一想到在远方还有无数和自己命运相同的孩子,他就觉得悲哀,这世上实在有太多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了,只是想象外界的苦难和折磨就让他想缩回自己的壳里。

“在这样一眼看不到头的山林之外竟还有着更辽阔的世界,有着许许多多宏伟的国家,无数信仰迥异的人,我们闻所未闻的风景..呐,米歇尔,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听说在中部大陆人们都用魔力点亮的灯笼照明,我不敢相信他们都不用蜡烛的,还有坐落在雪境的寒冷教国,神人族的故乡,据说那里一年到头都在下雪,你知道雪是什么样子的吗?大人们说雪比十二月的雨水还冷,我从来都没见过呢,小时候我听妈妈讲了很多关于冒险者的故事哦,他们持剑为公义,举盾为兄弟,斩除邪恶的怪物,追寻理想和黄金,太酷了,我真的非常非常羡慕他们能前往那么深远的世界,每次我站在这儿都会这样想。“

“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米歇尔?”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曾几何时海娜尔也诉说过她对未知的向往。他既无法理解也不能共情少女的感受,为什么她们都渴望走出去呢?她们只是不曾见识过那些黑暗和悲剧,误以为生命中只有繁花似锦,想必她们大多数人在见识过苦难后都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吧。

“我当然知道哦,外面的生活没我想象得那么美好,毕竟咱们在哈托斯菲尔德都够穷的了,出去后能不能活下去真是让我想想就捏把汗哈哈,我想,在镇子外面我会吃很多苦,一次又一次哭鼻子吧,但是啊,我认为即使是悲伤愤怒失望的感情也是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想去真切地感受它们,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一无所知中。”

“你真是这样想的?”

“对啊,人穷志不穷嘛!就是这个意思啦哈哈哈!”她的笑脸中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这儿是我的秘密基地哦,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大人们都说这座山不好爬,地势险,从来都不让他们的孩子来,谁敢去就狠狠地打屁股,可是你看,我自己摸索出了一条路,哼哼,啊不过你可别跟别人说啊,不然吉恩先生肯定会骂我又带坏别人,人家哪有嘛。”

“原来..你这么捣蛋啊。”

安露弥推搡着米歇尔,和他又说笑打闹了一阵,一起躺在山崖上仰望天空,等到他俩的肚子都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后,她才提议下山。

路上少年盯着安露弥无暇的后颈有些愣神,心里还在幻想两位少女口中的外面的世界,为什么她们就能对生命抱着这么大的热情呢?

“其实啊,米歇尔你不用觉得自卑的。”她突然说道。“因为我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欸?”

她背对着米歇尔,说这话的时候脚步不曾停下,语气平淡的仿佛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我不会笑话你的,不管别人再怎么说你,因为我和你同一类人啊。”

”你是指?“

“懦夫胆小鬼,真正的我比你看到的糟糕多了。”

她侧脸回看少年,展露一如既往的笑颜。

他们回到镇子里后已是晌午,到吃饭时间了,男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农活,女人们则捧着洗干净的衣服带孩子回家。

安露弥跑在他前面,还催促他再跑快点,要是晚了几分钟说不定就蹭不到饭了。

呃?蹭饭?米歇尔有点摸不着头脑。哦,大概她指的是在吉恩先生家里蹭饭吧,因为这家伙早上来串门的时候还顺手拿走了他碟子里的一块胡萝卜饼。

话说回来,米歇尔现在和少女穿行在人群中已经没那么不适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有她在自己前面开路,他总感觉可以暂时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们回来啦!看来你们还没吃完嘛。”

这家伙连门也不敲,直接推开,像回自己家一样很自然地在门口用脚踢掉鞋子,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除了女孩子们,其他孩子这会儿都在吃午饭,内容和早餐没什么太大区别,都是些便宜的粗粮和蔬菜。米歇尔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吉恩先生,是去工作了吗,他原以为男孩子们今天没有去帮工就说明吉恩先生也不用去。

他发现小爱正躲得远远的偷看着他。

“姐姐又来蹭饭了!”辻谷喊道。

“自己做饭太麻烦啦,等我俩自己做好饭估计都会饿死了。”

“毕竟姐姐的厨艺很糟哈哈,连自己做的都吃不下去。”

“喂,小坏蛋,不许你当着哥哥的面说!明明你很喜欢吃我做的东西,对吧,米歇尔?”

“啊...嗯,安露弥做的薯饼很好吃。”

“咦!哥哥你的舌头不要紧吗?难道尝不出味道来了?”

安露弥抱着男孩子的脖子用拳头在他头上狠狠地钻了几拳。

午饭过后,安露弥跟米歇尔道了别,又像阵风似的走了。那家伙总是这么精力旺盛的。

今天家里热闹多了,孩子们在家里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整栋屋子里都是听令哐啷的声音,米歇尔难以融入他们,因为无聊就待在后院拿小刀雕一块木头,他没有计划雕成什么形状,全凭感觉自然地动手。不过在这期间他又发现那个瓦伊拓族的小姑娘,小爱,在远处蹲着,竖着一根毛茸茸的尾巴,兴致勃勃地盯着他刻木头,依旧保持着一定距离,也不说话,他虽然心感疑惑但也没声张就是了。

晚些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吉恩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

是宫城医生。

他拿了一袋干药材给吉恩先生,吉恩打发走了孩子们。

听他们的谈话,药材是给小爱的,好像价值不菲的样子,至少对吉恩家来说是这样。但宫城医生仍然坚持少收吉恩的钱,让他为孩子们多攒些钱。期间宫城医生压低了声音悄悄跟吉恩说了几句。

“是的,现在的局势大概就是这样。”

“这...这也太快了,你跟镇长说过了吗?”吉恩如是说道,米歇尔只能看见他扶着额头的背影。

“加上这次已经是第四次了,可他不听,依然觉得前线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假的,不相信任何人,还跟我放话说要跟土地和房子共存亡。”

“怎么这样?偏偏大家还很信赖他,他这样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

“唉,听我一句劝,从现在开始就做准备吧,等镇长觉得该逃的时候一切就晚了,我在省城里也有些人脉,不能说让你们像在哈托斯菲尔德一样生活,至少可以给孩子们一片歇脚的地方。“

“可是,逃到省城里也没意义吧,战火很快就会烧遍整个省。”

“那也是以后该考虑的事情了,哈托斯菲尔德虽是穷乡,却不是僻壤,坐落在南下的要道上,一旦打起来就是前线,这位置实在太危险了。”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眼下马上到雨季了,未来几个月里雨都不会停,战线估计会暂停推进很久,但你们也没法轻易远行了。“

“我今天听别人说帝国前线好像爆发了大规模的内乱,是真的吗?”

“这我不清楚,但艾瑞丝卜林已经沦陷是千真万确的。”

“天哪,那西北地区岂不是全被占领了,难道咱们国家要完了?”

宫城长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恐怕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难过的,多保重吧...”

可惜米歇尔没有听清他们的谈话,隐约中也就只听见他们谈论雨季和西北地区,而他对此也并不上心。然后宫城医生顺便来看望了下他,对刚才的谈话只字未提,只询问了他的身体情况,顺便得知了米歇尔的名字,他微笑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假如米歇尔在这时了解清楚了事情全貌的话,恐怕他和安露弥在未来的人生轨迹就会大幅变化吧。

然而对以后的他来说那也不过是后话罢了,现在的他依然在走向一条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所以说,魔法原来是这样的啊。”

晚上他在储物间的小床上继续趴着看书。

以前在集中营里军官没有教他们多少和魔法相关的知识,不过他在书中很敏锐的发掘到了有用的信息。如果书里讲的没有夸大的成分的话,那么源术,这种他与生俱来的奇异法术天赋就是完全优于魔法的。

首先就是作为法术驱动力的核心能量,魔力的恢复速度是非常缓慢的,一个成年人耗尽魔力后至少也要三天才能完全恢复。然后在任何途径下使用魔力都会消耗一定的精神力,但源术就不会。若想加快魔力恢复的话可以从自然环境中汲取,源能就只能通过自己的身体产生了,至少他只知道这一种方式。但和魔力不同的是,他只需要休息两个小时源能就会自行恢复到满状态。

还有大部分魔法的施展都依赖于吟唱咒文,同时辅以法术媒介,比如魔杖之类的东西,源术就不用这么麻烦,他几乎可以做到瞬发。比敌人更快更狠,在集中营里军官就是以此为目标,将魔法师当做他们的假想敌训练他们的。

“魔力可视化的形态就是乳白色的,那么源术是否..”

咚咚。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人在敲他的门。

见他没有反应,门外的人又加重了几分力气敲。

嘭嘭嘭。

会是安露弥吗?他第一时间联想到了那个活泼的卡雷斯少女。

然而门外却传来了一个稍微有些陌生的声音。

“米歇尔哥哥?是我。”

果然,米歇尔大开门后看到的是仏原爱。她穿着睡衣,一只手托着一盏蜡烛,怀里抱着一只布偶,脸上一点睡意都没有,眼神相当认真。

“我在白天想了很多,我想和你谈谈。”她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