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糖与蜂蜜卷

直到现在,谢莉娅依然记得六年前,在她十一岁时,F-19园区的那场“百傀夜行祭”,以及那夏夜祭典后,金平糖所散发着的淡淡甜味。她曾梦回那时摆满红灯笼的石板街道,梦见街道两侧的古典民居、拜访民居的孩子们、清凉的夜风、蝉鸣,以及那时盈满夜空的纷乱烟火。

在这祭典上,孩子们藏起真面目,挨家挨户讨要糖果,这是在“雏菊”、“蔷薇”、“月桂”之间流传已久的习俗。如今,这习俗正在F园区中的这条“樱人街”上,被那些来自E园区的异乡人们,用属于自己的方式生动地演绎着。

那一夜,她穿着浴衣,戴着狐面,轻轻叩响某家大宅的门。开门的是身着E园区传统服饰的中年男子:身披羽织,脚踏草履,在领口露出的刀痕之间,樱鬼样式的纹身活灵活现。低头瞧见面前乖巧的狐面少女,他捏灭手上的烟头,脸上的皱纹和蔼地堆积起来:“小姐?”

“不给糖,就捣蛋。”整了整衣袖,狐面少女摊开稚嫩的双手,他行了个鞠躬礼,从衣兜里递出一小袋金平糖:“哎呀哎呀,真可怕呢。”少女颔首示谢,一接过糖,就把它藏进宽大的衣袖中。“玩的开心。”他用厚实的手掌轻抚她的脑袋,转身就要回到屋里。

他胸口一阵剧痛,踉跄跌了两步,咳出血,倒在了地上。

他最后也未曾瞧见——少女衣袖中那把小巧的手枪。而那微不足道的枪鸣,则连带着匆匆远去的木屐之声,一同淹没于夜空中不绝于耳的纷乱烟火。

Φ

穿过几条街,回到园区另一头的废弃工厂,少女脱下浴衣,换上一条白色连衣裙,这裙子打着补丁,因许久未洗而看着发黑,但却是她自己拥有的唯一服饰。此时,其他没有任务的孩子们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她一如既往地加入他们之中。

“哟,蜂蜜卷?”一见到她,被称为“千层酥”的女孩就抬起了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等不及向她问好,她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戴上一条围裙,着手在盥洗池边给生肉去血,见她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对方有些失落,凑过来搭着她的肩:“我说,有什么乐子吗?不能出门,我都无聊死了。”

“乐子……没有。”

另一边,“杏仁糖”也停下了切菜的手,饶有兴致地向她搭起话来:

“这回,是个怎样的人呢?”

“嗯……一个老叔叔?”

“老叔叔已经见过很多了啦。有什么不一样的,快讲讲嘛。”

“扑腾了几下,一会儿就不动了,开了花。”

“诶?那不是和往常一样吗?真没劲。”

血水淌过少女白皙的双手,流入深黑的排水口中,黯淡的红倒映在她宛如死去的青眸之中,就连话语也同样毫无生色:

“——嗯,和往常一样。”

生来便不知晓父母的模样,她将此处视为自己的容身之所,那些并非家人的同伴,便是“糖果小组”——几个与自己一同被带到这里的孩子们。那些黑色西装的大人们,总都是一副冷漠的面孔,他们给孩子们提供住所和生活用品,教会她们各种技巧——用以将不认识的人变得“不会动了”。

之后,则被要求付诸实践。

夜深了,简陋的宿舍里,孩子们先后进入梦乡。少女躺在自己的床上,无所事事地眺望着窗外的明月。淡蓝的月光闪烁在她微笑的面庞之上,她的双睑愈发沉重,意识也逐渐愈发朦胧。每次执行完任务后,她都感觉自己只是一种道具——生来,便是为了受人差遣。与其他孩子不同,她欣然接受这般被赋予的生存方式,就连那些枪口下的垂死挣扎,她也从不思考其中的意义。

这时,窗前似有人影恍过。

刺耳的爆破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墙体燃烧的声音。她下意识躲到床板下面,颤颤捂住头,背缩成一团,双睑像缝在了一起。随即袭来的是十数下脚步声、不绝于耳的激烈枪鸣与短兵相接,以及轻易就能分辨出的——同伴们惊恐的哀嚎声。

她能听出战乱由近及远,迅速蔓延至整座废弃工厂,眼前虽一片漆黑,但剧烈的震动、火药与铁锈混杂的味道却将画面灌入脑海。这是十一岁的小谢莉娅,有生以来头一回被恐惧扼住咽喉。

自记忆的角落里,那些她早已熟视无睹的场景倾涌而出:自己的枪口下,数不清的人在血泊里倒下,尸体上开出浅青色的昙花。这使她的思绪变成失控的引擎,不顾一切地飞速运转起来:自己是否也将沦落至那般下场,变得再也一动不动了呢?那样会很冷吗?作为道具时,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迹,难道不是大人的过错,而是自己亲手种下的罪果吗?血迹,是否就永远洗不掉了呢?明明还想继续活着,可以的话,自己也想要一个赎罪的机会啊。

外面的事,此刻她已无暇顾及,她只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直到一切终于冷寂下来。她听到了断续的女声,能认出就在宿舍房间里:“收尾小组进入目标,好……好,会解决的。”

如同被从家门口一把推下无底的深渊,被赋予的生活方式再也一去不返,想到这里,她心头茫然若失,明知不能出声,却还是止不住地呜咽起来。万念俱灰地睁开双眼,她只瞥见一双皮靴从不远处步步逼近,直接踏在了她的心上。

最后,终于停在眼前。

咣当一声,床板被一脚踩断,她抱头蜷卧的幼小身姿即刻暴露在皮靴的主人眼底,那是一个有些干练的年轻女性,披着一头散乱的红发,面色平静地俯视着她,手中的匕首,反射着耀眼的银月辉光。

自己的枪就在手边。她娴熟地抄起枪,将枪口颤颤对准面前的人,那人依然不动声色地望着她,像是在故意给她机会,又像是知道她的手指从未触及扳机——知道即使枪已上膛,但她心里早已没有扣下扳机的勇气。

“你,趴在那里不会很脏吗?”——这便是家人赠予她的最初的话语。

以及,那夜的“一时冲动”,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因为——

镰刀之下,满是自己过去的身影。

Φ

被带到银刃事务所的头一晚,她蜷在一个靠墙的角落,身边坐着另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之后她才得知,那孩子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

“你俩先在这儿等着,我去通个电话。”红发的女性——之后被她们称为师傅的“银刃”,叼着根烟,说完便独自踱至屋外,冲着手里的终端絮叨起来:

“……玉淬组的家伙,下手那么快,一晚上就端掉了家族在F-19设置的整个据点,连带着他们的那个佣兵集团……不过也是啊,一个若头,在自己街上被人做掉,怎么看都是家族那边的二老板挑衅在先咯。这下好了,他们的大小姐才十岁呢,无依无靠的……什么?一命换一命?我不清楚……对,是这个理,我们这些卑微的小牛仔嘛,就别去掺和帮派的那点破事了,替人收个尾,拿了钱,就算完事咯……”

另一边,身旁的女孩正在埋头呜咽:一头柔顺的金发,一身精致的洋裙,只不过都粘着污黑的血渍。

“这个,”小谢莉娅心里只剩几缕惘然,她面无表情,从口袋里取出那一小袋金平糖:“一起吃吗?”那孩子循声止住抽泣,抬起头便瞪来满目幽怨,她又连忙背过头去,取出丝巾抹掉眼角泛的红,这才颤悠悠给出了答复:“这是什么?”

“糖。”

“什么?”

“金平糖。”

对方哽咽着伸出手,吸了两下鼻子:“谢谢(Grazie)。”她把糖送进嘴里,咽下去后,又做了个深呼吸,气息终于平复下来:“卡洛琳娜。你叫什么名字?”

“蜂蜜卷。”

“什、什么?”

“蜂蜜卷……她们都这么叫我。”

“噗——”对方不禁捂嘴轻笑一声。“真奇怪……那不也是糖吗?不对不对,我向你道歉。”感叹完后,她又转而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你的家……也被人砸烂了,对不对?”

“或许……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小谢莉娅也说不清楚。

卡洛琳娜倏地站起来,低头朝她行了个提裙礼,曲下膝便递出了手:“谢谢你的糖,蜂蜜卷。你的好意,我会代表整个家族报答你的。”她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仅是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被从地上一把牵了起来。

金平糖,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散发着淡淡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