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娜,我等会儿打开门,你就跟在我身后。”猎魔人将后背靠在门上,手中持枪,双眼紧盯着莱娜蓝色的眸子,“不管外面的是什么,跟紧我不要怕。”

“嗯。”少女用力点了点头。

好啊,神秘的护士小姐,让我们约会吧。猎魔人伸手扳动门锁,用背部顶开房门,优先关照右手方向的走廊,按照莱娜的记忆,这里就是那身影第一次出现的位置。但此刻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呀——”

跟在猎魔人身后的莱娜发出惊叫,让他锁定了鬼灵的位置——

“砰——”枪声震耳,银质子弹飞旋而出直射身后,落在一只白皙细嫩的肩膀上。

“海瑟薇……”看清自己面前的目标,爱德华将枪口微微下降,试图理解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么多年岁月过去,时间让猎魔人的胡须生长,面颊粗糙,但海瑟薇还是如同记忆中一般年轻,也许鬼灵都是如此。

莱娜忽然消失了,世界上好似只剩下走廊和站在走廊两端的人。子弹的冲击力让海瑟薇后退半步,破碎的伤口没有流血。

“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向我开枪?”少女瞟了一眼伤口,随后轻轻向爱德华靠近,连衣裙的裙摆轻轻舞动。

“子弹又伤不了你,你早就死了。”猎魔人发现自己的声音出奇稚嫩,手中的枪也变沉重了。

“但我会伤心啊。”少女盘绕头发遮住肩膀上的孔洞,“身体虽死,灵魂永存。”

“……莱娜到哪里去了?”猎魔人尝试站稳,但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腰包沉重不堪,几乎成为了累赘。

“我把她排除在外了,艾迪。有些话只在你我之间。”少女微笑道,“你真的信任她吗?”

“什么意思?”一股疲惫感袭上心头,爱德华感到自己就要被眼前的鬼灵牵着鼻子走了。

“你所在的位置可是恶魔的领地,活人都像那个倒霉的司机一样——啪,魂飞魄散了。但她怎么没事呢,你不想一下吗?”

猎魔人想向后退,但背后已经是一堵墙,天花板似乎变高了好多,他被关在一条死路的尽头。

“你不就是因为怀疑将我杀死的吗?现在呢,你不想一下吗?艾迪?”

“爱德华?爱德华!”莱娜惊恐的大叫着,但身旁的猎魔人此时全无反应,就像战壕里被炮弹振聋的士兵那样愣在原地,任由医院中流窜的鬼怪靠近自己。

那是一个护士,但她只有护士的皮囊,有什么非人类的东西占据了这具肉体的内在,让她四肢抽搐,步伐踉跄,异化为利爪的一双手却毫不留情的挥舞着,呼呼生风。莱娜想要看清护士的面孔但做不到,那张脸被什么东西盖满了,直到更靠近一步莱娜才看清那是医院走廊里如棉絮般的蜘蛛网。

快啊莱娜想想办法爱德华需要你的帮助!

少女后退半步,将视线锁定在猎魔人那只没有握枪的空手上,手套表面画着的符文还没有被擦掉。她咬咬牙,伸出手去——

“唔——!”强烈的呕吐感再次袭来, 符文构建的通道将两人的思想再次联通,但莱娜没有像爱德华一样与他共享视野,而是进入了一个自动画廊似的空间,长长的走廊两侧满是碎片化的场景。

“意识与潜意识之间有一名严苛的警卫,确保这两个领域不会污染,他一丝不苟,只会放少量的符号通行……”

莱娜意识中忽然闪过这样一句话,她是在哪里听到的……对了,在医学院的心理讲座上。她飞奔过走廊,在眼前闪过的符号中看到了一片宽阔的空地,上面立着十字架,然后是火焰。最后闪过一个女孩的面孔:黑色长发金眼睛,脖颈扬起如天鹅。

「快给我滚开这里不关你的事不要妨碍我!」

一连串的怒吼,很像女音但被扭曲了,莱娜感到被重重的打了一拳,耳边扬起可怕的蜂鸣。但她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继续向前,直到她在靠近走廊尽头的位置看见了一个双眼闪着红光的黑影,黑影身后是一个少年,穿着过于宽大的猎魔人衣服。

“爱德华——!!!”

少女的声音就像是一记重锤在猎魔人的脑海里狠狠敲击了一下,将他从恶灵精心营造的幻觉中解放出来。清醒的瞬间,护士已经僵硬的挥动爪子袭向莱娜,但它已经不会得逞了——

“砰——”猎魔人抬手开枪,火光四溢,大口径的左轮子弹将利爪击成碎片,随后又穿透皮肉击穿了魔物的胸口,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直到一把蟒蛇里所有的子弹都倾泻到这危险的造物身上,猎魔人才微微缓过一口气,此时这名“护士”已经瘫倒在地面上,四肢抽搐如未死的虫子。

“它……它死了吗?”

“……早就已经死了。”猎魔人半蹲在地,喘了几口气后才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差一点就要在伪界为他精心准备的幻觉之中迷失了,但莱娜叫醒了他。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莱娜瞪大眼睛看着地面上的尸身,不知所措。

爱德华从腰包里掏出打火机——猎魔人总是带着几个打火机——然后将火焰凑近护士的尸体:“我的工作是让它彻底消失。”

火舌跳动着,接触到护士的一瞬便开始燃烧,然后这具肉体开始挣扎——这并不正常。

“这是——?”

“莱娜,离远些!”猎魔人伸手向后摆了摆,用枪指向燃烧的尸骨。尸骨蠕动着,皮肤不规则地凸起,最后破裂——这下子爱德华知道那些蜘蛛网的主人是谁了。手掌一般大的蜘蛛长着六条尖利的节肢,子弹大小的螯牙挥舞着,巨大鼓胀的腹部刻印着不规则的花纹。起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四只……直到躯壳被燃烧成灰,一共六只蜘蛛从中爬出——他们就是幕后的操偶师。

“吱吱——”一只蜘蛛发出尖叫,剩下的同类一拥而上——猎魔人抽出两把1911开枪射击。枪声震耳,飞散的子弹打在地板上,击碎了三只反应较慢的蜘蛛,剩下一只被猎魔人的战靴踏碎,然而还是有两只爬上了他的伤腿,血腥味似乎总能引起邪恶之物异常的兴奋。

“啊!”一只蜘蛛的獠牙刺进皮肉,猎魔人发出一声闷哼,当机立断躺倒在地打过一个滚,这是很明智的做法,因为蜘蛛必须跳开以防止自己被压扁。猎魔人抬手又是一枪,刚刚松口从腿上跌落的蜘蛛被子弹击穿腹部,前身爬动片刻后便只剩下抽搐的份,那么就只剩最后一只——

“吱吱——”尖叫声就在耳边,猎魔人侧身,面孔正对着快速爬行而来的蜘蛛。但愿这一咬不要让我破相,猎魔人祈祷道。

“哐!”一声脆响,红色的消防灭火器底部将蜘蛛的整个前半身砸个稀烂,汁液差点溅猎魔人一脸。蜘蛛立刻就死了,连节肢也不再颤动,但莱娜还是将灭火器举起又砸下,每打一下就接上一次沉重的呐喊:“啊——!”

少女持续的砸击让猎魔人都愣了一瞬间,随后他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突然的勇敢不一定是觉醒的预兆,也可能是疯狂的序曲。

“莱娜,够了。莱娜!”爱德华从地上爬起,他抓住少女的手以停止她的歇斯底里,“……都解决了。”

其实并没有解决。

“沙沙沙——”有些潮湿的触摸声,让人心里发毛,两人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去:阴暗的走廊中,坍塌的天花板之后有几十上百只蜘蛛正在顺着蜘蛛网向下爬行,同伴的血味让他们疯狂而愤怒——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莱娜,快跑!”爱德华将少女往身后推了一把,然后在走廊的尽头,走廊与环形圆廊的交界处看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隔断此走廊与环形连廊的卷帘门和卷帘门开关。

“跑到尽头,把卷帘门开关关上!”

“那你呢?”

“我拖住它们。”

莱娜急促的呼吸了两次,随后直奔走廊尽头,爱德华拿起枪打烂迎面而来的三只蜘蛛,转身向后——

“嘶——”想要狂奔的男人立刻感知到了伤口的存在,好不容易缝合的裂口如果全速奔跑一定会开线,而即便是小跑步,牵拉的痛感也足矣让人咬紧牙关。另一边,莱娜已经够到了卷帘门开关,那是一个老式大闸门,需要使用者顺时针转动才能关闭。

“爱德华,你快来啊!”

“先关门!”这群蜘蛛速度太快,如果等两人全部跑出走廊才关门势必为时已晚,所幸爱德华还是有拖慢蜘蛛脚步的方法的。

纵使莱娜的双手已经占满汗珠,闸门仍然纹丝不动,她慌乱的看向四周,终于发现了藏在消防玻璃柜里的多用斧——用它卡在阀门的空隙之间就可以制造一个省力杠杆。

这只手到时候可能要缝几针。莱娜的脑海中闪过一丝顾虑,但很快就被她打消,现在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她取下脖子上的围巾裹住鼻翼以下的面孔,后退直到圆廊边缘,跨过铁栏杆向下就是医院的圆形大堂,然后她开始向关着消防斧的玻璃盖子助跑——

“哐——”玻璃碎裂的声音,随后是卡嗒一声响。猎魔人感到背后的光芒越来越暗淡,原来是逐渐落下的卷帘门已经开始遮蔽光线,让它们如同爱德华逃脱的希望般越来越少,但同样的,蜘蛛能逃出去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是时候了。他从背包取出打火机油乱撒一通,燃后用明亮的火舌燃起走廊里的蜘蛛网——“呼”的一声,燃起的小型火海立马将走廊里的一部分蜘蛛烤得外焦里嫩。在更多的蜘蛛想到办法越过火场之前,爱德华还有一段时间逃跑。

“快啊,爱德华,快啊!”莱娜的声音自通道尽头传来。

猎魔人回忆着自己上一次奔跑还是在酒馆之中被一群鬼灵人狂追,如今他甚至连奔跑也做不到,只能一步一趔趄的向前跛行,祈祷着伤口不要崩裂。最后在离出口只有几米之遥的地方,猎魔人点燃走廊里最后一张蜘蛛网后朝前一扑,却没有将整个身子都探出去,他的胸口以下还留在黑暗里。受伤的腿脚拖累了他跳跃的能力,此刻卷帘门距离完全关闭只有不到半米了。

哦,真是好极了,猎魔人将上半身留在了光明之中,下半身留给了黑暗。爱德华懊恼的想着,要是这件事发生在公元二十年左右他还有可能被当作圣徒写进新约里呢。但现在恐怕没机会了。

“啪——”一双沾满汗水和血渍的手牢牢抓紧了爱德华的胳膊。猎魔人抬头,看到莱娜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自己用力向外扯出,不到三秒,他已经完全置身于光明之下。

“轰——”随着闸门轰然落地,属于黑暗的生物们终究被关回了黑暗当中,除了散落在闸门外零星的断裂腿脚,几乎无法看出曾有上百只生物想要将一男一女生吞活剥。

猎魔人躺在地上深吸两口气,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精神,但他刚刚缝合好的伤口上此刻又多了两个洞眼,想必会流血,原本赶路的计划又要推迟了——但他并不在乎。莱娜现在正靠着墙,一边呕吐一边哭,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她的指关节间多出三四个创口,缓慢的渗透出血液。

爱德华将莱娜扶进二层的护士小屋时她已经有所好转,过度激动的情况已经消失,只剩下平静的抽泣。男人想要试着安慰少女,但得到的答复只是“别碰我”。并不是说意志力的崩溃对于猎魔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普通人更加严重。当莱娜不再流泪,满脸泪痕双目失焦地注视着眼前的白墙,爱德华几乎认为空气中弥漫的恶灵要趁虚而入——就像对他做的那样——当莱娜再次开口,她将不会是她自己,而是某个邪恶的鬼灵:也就是说,像海瑟薇那样。

“你真的信任她吗?”海瑟薇的声音闪过爱德华意识深处,“想一想吧……”

“你不就是因为怀疑将我杀死的吗?”

有那么一瞬间,爱德华几乎以为是莱娜在说这句话,但当他看向床铺,莱娜已经擦干了眼泪,双目忧伤但清澈。她又是她自己了。

“爱德华……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她哽咽道。

“这里不是‘世界’,这里是猎场。”爱德华说,“我们在一场游戏当中,恶魔的游戏。我们能做的,只有逃出去或者寻找真相。”

“这一点也不公平。”莱娜眉头一皱,看上去又要流泪了,但终究没有,只是瞪着手上渐渐干涸的伤口出神,“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

“当我们降生的时候我们会问这种问题吗?‘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别人?’,我们不会。”爱德华觉得和一个少女讲“命运”似乎太沉重了,“好啦,小姐,你表现的够好了。我们刚见面二十分钟你就救了我两次呢!”

说着,爱德华将手比作一个“V”字在莱娜眼前晃了晃:“你救了我的命,两次。”

“就像蝙蝠侠和罗宾那样?”莱娜忽然扭头问道。

“什么——?”虽然很疑惑,但爱德华发现自己在微笑,因为他看到莱娜脸上也微微泛起笑容:

“蝙蝠侠和罗宾,DC公司漫画里的人物。”莱娜理了理一头橙发,笑的更加灿烂了,“蝙蝠侠是超级英雄,罗宾是他的帮手——有时候也会很重要,重要到能救蝙蝠侠的命。”

大英雄的小帮手,原来如此。爱德华会心一笑。

「你真的信任她吗?」海瑟薇的声音再次响起,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爱德华,你没事吧?”莱娜注意到了异样。

“不,没什么。”犹豫片刻,爱德华伸手从背包中掏出一本笔记,翻到写有《Devil's Trap》的那一页,“莱娜,我想让你读读这个。”

莱娜接过笔记本,皱了皱眉:“这是……驱魔咒?”

医学生要学拉丁文,她当然读得懂。爱德华说:“没错,读读看。”

“我看看,”莱娜说着念道,“Regna terrae, cantate Deo……”

猎魔人静静听着,直到少女念完整个段落。莱娜合上笔记本,没有任何异常:“怎么了吗?”

“只是测试一下你的精神状态。”猎魔人撒了谎,实际上这是在测试她是不是人类——恶魔和鬼灵是无法读驱魔咒的。省省吧,海瑟薇。猎魔人在心里说,她好得很。

“虽然安全了,但我们该怎么逃离这里?”忧郁又爬上了莱娜的脸颊。

“你是医学生,应该知道医院里有什么除了大门口以外联通外界的通道吧?”猎魔人理了理思路,忽然觉得任重而道远,“找到那里,然后我们就可以逃跑了。”

“但这个世界——医院只不过是一个部分,对吗?我们怎么逃出接下来的部分?”

“我有线索,但可能通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陷阱。”猎魔人说着,莱娜在身旁让他凭空多出不少忧虑,仿佛旅途更加艰难了,“这个伪界四处都险象环生,而且时空错乱……如果逃不出去——”

“你在乎吗?”莱娜冷不丁问到,“如果我们都逃不出去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你还在乎吗?”

猎魔人揣摩着少女的意思,猜想她大概想听实话:“我不在乎。”

“那么我也不在乎。”莱娜的表情冷了下去,在她的心中有什么隐秘而黑暗的决心被唤醒了,“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