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纽约??

猎魔人从地板上醒来时已经不再喊叫,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闷哼,眼前出现的情景不再是着火的酒吧,而是装满灯条的天花板。起身环视,洁白的瓷砖地板延伸到远处,和青色的墙纸一起组成一个大厅,一端是柜台似的桌子,后面是一堵绿色的墙,墙壁一旁两条通往深处的走廊联通医院的主建筑物。正对着写着医院名号“纽约市市立医院”的墙壁,大堂另一侧是两扇玻璃门组成的出口,门外是一片雾霭。爱猎魔人几乎可以看见自己伤口上滴下的血迹从门外模糊的街道延伸至自己身下,形成一道小小的血泊。

我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爱德华检索自己的记忆,在离开那条街道后似乎都是迷雾。

深吸一口气,爱德华尝试从地板上爬起来,但全身上下的肌肉似乎都在抗议。他这才想起身上少说有七八处伤口,有钝器伤也有锐器伤——这些都是酒馆幽灵给他的礼物。他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要憋着一口气到医院。

将大衣和长裤脱下,扯开衬衣和衬裤,还好,伤口都不是特别深,只有大腿侧部的一块区域的尖锐伤口还在流血,让猎魔人的裤子潮湿不堪,也让洁白的瓷砖沾染了一抹半月形的红晕。

爱德华从医院的窗帘上扯下一块布料用作绷带,把尚在流血的伤口包扎起来。用沾染灰尘的脏布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但这里是医院,他乐观的认为还有时间寻找真正的绷带。

静静坐了一会儿,伤口的钝痛逐渐减轻,血流止住了。

医院的主结构酷似大型商场,环形的主楼中部空空荡荡,灰白的天光可以从五层玻璃穹顶直射一楼大厅,照亮攀附在圆环状楼体内侧的自动扶梯和直达电梯,但这些电子产品都是停滞的,医院里没有通电。隐隐约约,除了自己的脚步声,猎魔人还可以听到其他声响:金属的撞击声。

“筐——筐——筐——”声音以脆响开头,以闷响结尾,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又被其他东西挡住了。这算是指引么,还是说只是不安分的鬼灵作祟?男人向后退两步,试了试玻璃门出口能否打开——果然打不开。那样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和所有恶魔创造出的空间一样,即便是医院也沾染了腐败的气息。在充满着酒精和氨气味道的走廊中持枪前行,猎魔人感到由衷的不快——墙壁上那些红色的印记是血吗?散落一地的文件和随意倒塌在走廊里的推车是怎么回事?更别提最烦人的东西:那些蜘蛛网。爱德华的记忆里从没有蜘蛛敢结出他此刻眼前那般夸张的网——如丝如缕,不规则的棉絮状物,从天花板一直下垂至走廊。

头顶上有些天花板坍塌下来,露出电缆和通风管道,猎魔人没有兴趣往黑暗中窥探。而是点燃打火机,让火舌向着蛛网蹭了一下——“哗——”没有蛋白质燃烧时的味道,只有一股呛鼻的腐臭,火光一闪,白色的絮状物成片消失,作星状飘散。

“筐——筐——筐——”声音又响了起来,那东西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了,但爱德华必须找到它,不管它是什么。有时候爱德华会觉得狩魔是一场游戏,想玩得玩,不想玩也得玩,赌注就是自己的性命,有时是灵魂,规则则多种多样,没人能决定。现在的规则是:想要离开医院,就得把声源给找出来。

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却来自身后。

空间仿佛一瞬间变动,猎魔人举枪转身,刚刚倒在地上的档案柜此刻却堵在轰响的门前,让门无法打开。那东西仍在使劲撞门。

要移开柜子也不难——这种高角柜重心不低,很容易弄倒,重要的是后面的那东西。一记猛推,柜子应声倒下,各色纸张散落一地,然后门开了——猎魔人上满子弹的手枪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的腿伤要求一击毙命。

来吧,魔物,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这里都有你应得的奖赏。

但来的并不是魔物。

“啊——”一声呻吟无端的让猎魔人卸下心防,之前紧张兮兮积攒起来的怒气全都不见了。打开的门后是一名年轻女子,身穿斗篷款式的卫衣,一头橙色短发刚到衣领,在尖端微微打着卷。当猎魔人的枪口离开她的头颅,少女正一手撑地一手扶额,呻吟着从地上爬起。

“嘘,别吱声。”爱德华在一旁悄悄提醒道。

“你、你是谁?”少女看上去真的被吓坏了,她满头大汗,一缕卷曲的橙发黏在额头上,汗水顺着头发流到鼻梁上,再从一旁滑进嘴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安静一些,我和你一样是人类,如假包换。”爱德华安抚道,“介意让我进来吗?”

“……”女孩没有吱声,而是向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上是真的空无一人,这才缓缓退回房内,给爱德华留出进入的空间。

房间看上去是护士们用来休息的地方,一侧是蓝色的更衣柜,另一侧则是洗手间,两者之间有护士值夜班时睡的床。盥洗室有独立的卫浴,还有最重要的东西:纱布、绷带和药品。

“你受伤了……”少女坐在床上整理了一下呼吸,说道,“啊,对不起,我叫莱娜,莱娜·依阿华。”

“爱德华·亚当斯。”爱德华靠在墙上,回以真名,“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莱娜朝爱德华屁股后面看了看:“你的步态,还有你的裤子。”

真的有那么明显吗?有那么一刻,爱德华几乎要伸手在自己的大腿根摸一把,但他克制住了。猎魔人习惯了肉体上的苦痛,但腿部受伤,他们还是会跛脚。爱德华时常觉得这种事很丢人,好在不会持续很久了。

“哗啦——”玻璃活板门所在的柜子里真的有不少药品:阿莫西林、维生素,还有绷带。猎魔人伸出手去——

“等一下,别用戴着手套的手去碰医疗器材。”莱娜轻声说道,“手套上都是泥土和细菌。”

爱德华愣在原地,回过头来莱娜已经小跑去盥洗室洗手了。他猜盥洗室的镜子后面也藏了不少药物,应该是消毒剂,因为他听见莱娜打开镜框,拿出些东西又关上。但爱德华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莱娜让他停下他就真的停下了——他是猎魔人,而莱娜理应是受保护的对象。最后男人只能将理由归结为:他听得出这个女孩是真的想帮他。

“我是纽约医学院的学生——还有两年就毕业了。”莱娜把爱德华绑在腿上的窗帘布撕开清创时如此介绍道,“你又是谁呢?突然出现在这里,手上拿着枪。”

沾着酒精的棉花擦过伤口,刮去上面的尘土沙粒,也让爱德华绷紧了神经,话语因而变得简短:“我是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家伙——猎魔人。”

“就像小说里一样?”莱娜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你的手是不是可以释放地狱之火?”

“不是。”爱德华解释道,“听着,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的身体里封印着恶灵吗?”

“也没有。”莱娜跳脱的思维令爱德华一时语塞。

“是么?”莱娜眉峰一挑,“那你怎么证明你是猎魔人?”

最好还是和她赶快解释清楚:“如果你——”

爱德华说话之前,舌头就被迎面递来的毛巾塞住了,莱娜略带歉意的表情舒缓了他的不安:“对不起啦,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让你的牙齿安分点比较安全。”

等等,她手里拿的是针和线吗?

“如果你真的是猎魔人,应该是不会怕疼的吧?”莱娜笑了笑,“放宽心,不会花很长时间的。”

几分钟之后,爱德华的伤口被缝合完毕,他满头大汗地从床板上起身——莱娜突如其来的小手术让他几乎走不动路了。

“怎么样?现在你满意了吗?”猎魔人用床单擦汗,又拿出军用水壶猛灌了一口,里面的水还剩一半多,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有时间浪费,“我还可以用其他的方法证明自己。”

“那你可以看得到‘那些东西吗’?”莱娜一开始显得很不可思议,随后蓝色的双眼中第一次出现伴随着回忆而来的痛苦,“在你来之前……它们简直挥之不去。”

“也许这个方法可以帮到你——”爱德华用背包里的特制粉笔在手套表面画上符文,就是他对酒保用的那种,但有细微的区别,“抓住我的手。”

莱娜犹豫了一会,细嫩的手指绕上了粗糙的皮革——

“嗡——”

痛苦,慌乱,沉重的喘息。

爱德华之前也对人用过这个符文(这是每个猎魔人都要学的基本功),除了前几次练手让受试者忘记了早上干过什么事外几乎没出过岔子,但这一次显然不一样。这个女孩的意识中有什么东西,就像无线电通讯时的干扰,让发信人和接受者的频道里同时充满了噪音。

“啊——”耳边传来莱娜痛苦的呻吟,猎魔人几乎无法分辨这是存在于记忆还是现实。也许两者都有,因为他也在呻吟。强烈的呕吐感几乎要将人逼疯。

最后,眼前出现的还是熟悉的天花板,但视野不再相同,橙色的发丝挡住了上半部分——这是莱娜的头发。视野翻转,展现出房屋各处,雪白的墙纸,雪白的床单,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雾霭,往下,是莱娜的双手和身体。爱德华在少女的身体里,但没有取得掌控权,而是透过她的眼睛去看她已看过的东西。

耳边飘过急促的呼吸声,莱娜意识到自己处在一片陌生的环境里,她推开门,眼前是忙碌的医院走廊。

儿童哭闹着,老人坐在长椅上呻吟,到处都是人声。离莱娜最近的病房时不时打开门,放一位病人进去,但放得很缓慢。排在队尾抱孩子的女子看上去等不及了,她四处张望,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莱娜身上。

“医生……您是医生吗?我的儿子要死了,帮帮我——”女人向莱娜靠近,眼中的绝望似是不掺虚假的流露。但爱德华只将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事上:什么病房会同时收治老人和婴儿,而且只看得见进去的病人看不见出来的?

“轰——”

场景中似乎发生了地震,莱娜的视野摇晃,脚步踉跄。那个几乎和她撞在一起的女人随着灯光的闪烁瞬间消失了,几块天花板忽然塌陷下来,手推车和椅子倒了,墙皮像是忽然老化了十年,咯吱咯吱地崩落下来,只有灯光还在闪烁着——猎魔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像出租车司机那样,莱娜进入了“黑暗以太”的世界。

当莱娜重新站稳,周围的世界似乎成为了现实的映射——在一盏灯下,一名医生被面红耳赤的健壮男人推到墙根,男人将兜里的小刀扎在医生肩上。医生的尖叫恐怖极了,既像男人又像女人,两种声音叠在了一起。但很快两种声音分开了,医生的惨叫和男人的身影随着灯光一闪消失在虚无,但女声仍在哭嚎,这是莱娜的声音。十几秒后当莱娜停止抽噎,四周已经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电灯再次闪烁,这一次是护士值班台顶上的灯光。

“老头已经没救了,是癌症。”男人的虚影靠在值班台上和一个女人说道,“和科林医生说我们要放弃治疗。”

“你怎么可以?!爸爸他还没有病危呢!就算病危……”女人的声音激动而难以置信。

“丽赛,你不懂吗?他会变成一张嘴,吃掉我们辛苦创造出来的一切!但要是一切结束,至少还有保险——”

“他也是你爸爸!”灯光猛地闪烁着,两个身影都消失了。

男人残留的声音回荡着:“死了以后就不再是了……”

“滚开。”莱娜的声音,视野模糊了,她在流泪,“你们都给我滚开!”

“哒、哒、哒、哒……”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来自莱娜身后。

少女僵硬的回过头,长长的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正朝她靠近。

“你是谁?”哭腔回荡在走廊里,没有引起那人的反应。

随着声音逐渐接近,猎魔人可以听见一种更响亮的声音:莱娜的心跳。

莱娜回头了,她强迫自己的视野从身影上离开,然后想从另一个方向逃跑——但当她回过头,眼前依然是那个走廊:里世界时空是错乱的。而人影离她更近了,可以看清似乎是个护士。

“不——不要再靠近了!”这一次,莱娜没有朝走廊的任何一个方向逃跑,她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中,将门锁上。

“嗒、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门把开始转动。

莱娜希望自己没有忘记锁门。

门把手传动了一会儿,然后又停下了,脚步声慢慢走远。

莱娜松了一口气,缓了半晌才想起去打开门查看情况,但门已经打不开了。

接下来的事情爱德华已经知道,所以他退出了莱娜的记忆。留在对方脑子里的时间越短越好。猎魔人从意识里恢复过来,莱娜已经靠在他怀里泪流满面。猎魔人读取她的记忆时也变相地帮她回忆了一遍恐怖的经过,不过现在两人的认知已经同步在一起,幽魂跳脸的情况应该会减少不少。

“天呐,你没有骗我……”莱娜的脸上带着一个人恍然大悟时应该有的表情,既有惊讶也有释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这是现实世界的残影,恶魔将这片区域从现实世界剥离时剩下的幻象。”猎魔人解释道,“莱娜,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我……我不记得了。”少女摇了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爱德华轻轻抚摸着莱娜的短发,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得体,但这也是他仅能做的事。操控人类意识,强行改变情绪是恶魔的做派。

不过……爱德华竖起耳朵听门外,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我能帮她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嗒、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