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空中点缀着这里一颗那里一颗的星斗,半眠不眠的城镇里树的影子静静地凝望着。
我知道来到这里也还没有完全地甩开她,她迟早还会来到这里。于是我一路小跑,一路考量着下一道门的位置。
然而没过多久,她就来了。
她的像雪一样纯白色的头发在黑夜里很容易被发现。
我来不及选择,就随便找了一道门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被盯上了,那个白色的“恶魔”。
我来到了一片充满湿润气息的高草地上,身后就是刚刚穿过来的门,现在被安置在了一间看似被弃置了的小木屋上。
远远望去,能见到草地里石块若隐若现,天空被蒙上阴润的云纱,空气中弥漫着平稳却又激烈的气息,大概是风从遥远的彼端带来的大海的讯息。
我想,当时她应该没有发现我。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我是安全的。
不过大海,还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可能遥远其实也不算远的一些事情。
我记得大约是八岁的时候,我从父亲那里拿到了我的第一架小提琴。虽然没什么感悟,但此前每每看到父亲在演奏的时候,我就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大概当时就是有那样突然一下梦想成真感受吧。
然而学习一样东西不论如何都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起初我总不能演奏出我想要的声音,可还是不知不觉地就成了周围人眼里的天才。
虽然当时也没什么感悟。
我从草丛里钻出一条路来,没过多久就来到了海崖边。从崖壁往下蹭,能找到一个相当宽敞的崖洞,崖洞的不深处有一道石门。
于是我推开石门。
在我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原来的琴已经不适合我用了,我便换了一架尺寸更大的琴。
当时我参加了一项不知道是省市级的还是国家级的小提琴大赛。其实如果不是有老师告诉我,让我报名,我是真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我也能参加。
大概在我熟悉我的新琴后不久,大赛就召开了。
我还记得那场大赛现场的样子。
我是第十一号。在前面的人表演完之前,我必须一直待在后台的等待席位上。
我观察着周围和我一样准备上台的人的表现,他们和我一样都很难受,只是当时我还不明白,大概他们的难受应该都和我的难受不一样吧。
他们多是紧张,而我则是为我迟迟不能上场而发愁,特别是在台上的人把一个好好的曲子扭曲成了一种让人恶心的形状的时候,我就格外地难受。
庆幸的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后,我终于走上了表演台。
我选的曲子是帕格尼尼随想曲的第二十二首。停顿后不久,我便开始了自己的演奏。
只要用弓触及琴弦,我就能感知到那些颜色与它们的那些律动。从很远的地方开始就像轻轻飘地浮在在海面上的薄纱一样,再激起波澜,一阵又一阵,最后沉下。
坐在观众席上的大概是自己有熟人或者是正巧有机会被旁边的父亲还是叔叔什么之类的亲人带过来的,原本昏昏欲睡,半挣着眼的那个女生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目光突然聚焦到了我这里。
这让我很开心,因为我想要演奏音乐就是希望有人能够认识它们,那些声音就希望有人去和他们产生联结,传达它们的情感。
随后这些悄然的空气中不断地跳出跃动的火花,在欢快的舞蹈之后又将目光转向日已西沉的大海,和余晖残留的死寂般的红色。
演奏结束,世界异常地宁静。我默默的离开了表演台,只是在打开后台准备室的门时,有那一个瞬间,世界似乎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变化。
那种房间,似乎受到了那种的尘封着的时间的洗礼。
世界异常地宁静,只有光还在缓缓流淌着。遍布灰尘的空间里没有半点人的痕迹。
然而这只有一瞬间,很快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那就像是,错觉。
也许那就是错觉,不过我也不好解释。
后来我也没在准备室等多久,比赛就结束了。
我也没有想到能有这么快就结束的。
然后我就得了金奖。有人送了我一架小提琴。
我也是在之后无意地在我的同学的聊天的内容里听到,好像是当时在我演奏结束后不少人就弃赛了。
不过不论如何,我的这种比赛的经历就此结束了。接下来的人生就像是个普通的学生一样度过。
上了高中之后就更不会有人知道到这件事了。我也对这些事情无缘,我说的是我挺讨厌那些人指着说——瞧,他就是那次一口气拿下金奖的家伙。那样音乐就没了,就只剩下我了不是?
其实我也想过靠我的这个什么音乐天分出名的只是,似乎没有人了解我。我就秉着那种堂堂正道的理念一度否决这些没有骨气的念头,也许这种东西真的没什么用,就是,真傻,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直到有一天,我打开了一扇莫名其妙的门。
那个黑夜就像灰暗的液体从窗户涌进我的整个房间。时间,晚上八点半,我躺在床上没有开灯,没有理由地只是我突然想这样做。今晚我的母亲会晚归,如果在等一会儿的话我就到她那里去,我是这样想的。
可是一直到了现在,我也一动没动。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待在黑暗里让我很安心。
我伸出我的手,什么也看不清楚。可是奇怪的是能摸到门的把手,就如同我心中所想的那般,圆形的把手。
就像无论如何都想做些什么似的拧开了那扇门。虽然没有办法完全打开,可是确实能感受到,不同于这个房间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尝试着将我的身体移动到门的另一侧,沿着刚好能打开的缝隙爬了上去,而上面是比之前在房间里的黑夜更深的黑色。那是一条在夜晚被漆黑天空的墨染黑了的黑色的河流。原本的空气中的暗淡被它打湿了,于是显得格外地阴暗。
我似乎来到了某个乡下。
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我并没有穿鞋子,又爬回床上,拾起了床边的鞋后再次来到那个地方。
那里的确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安静得似乎不像是一个应该会有的一个世界。并且,感觉四周的天空就像被刷黑了的墙壁一样,把这块小小的地方围了起来。
我的这个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实证。
我沿着河岸朝河的上游走去,一路上除了稀疏的水声和那些萤火虫震动翅膀的声音外就听不见另外的其他的声音了。河流的尽头是墙,虽然并不清楚水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我伸手触碰着墙的壁面,无意间感受到了门的存在。我拧开门把手,那些大约只属于都市的嘈杂的声音瞬间就涌了进来,刺眼的光芒就像针一样直直地扎进了这个漆黑墨暗的小小空间里,刺痛着这里的每一颗沙粒、每一片草叶。
门的对面,我来到了母亲工作的地方,身后就是试衣间的那扇带镜子的门。门的样式发生了改变。
仔细回想起来,那时候来到母亲工作的店里的我内心非常地激动,像是做梦一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很便利的能力,特别是用在赶时间上。只要能很熟练地找到正确的线路,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到达任何想去的地方。实际上,如果认真去考虑的话,用这种移动方式甚至可以说能比光还要快。可究竟如何种种,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也不明白除了能赶路之外还有什么内容在里面。
然而也不是什么头绪都没有。
自从那一次经历之后,我开始频繁地发现这种隐藏的空间,也经常出入这些地方。不过,最常去的还是那个最初被发现的漆黑房间。
其实也不是真的一片漆黑。
河边的草丛中有微亮的萤火虫,一路往下游走,还能看到桥上的路灯。再往下,点着提灯的竹排就停靠在宁静的湖岸边,如果再撑着小舟往湖对岸划去,便能到达那个旁边有石质灯柱的小亭子。
看似单调,事实上似乎是有人刻意地精心地排布过。不论是草、是树、是山还是水都透露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常常会想到处转转,沿着孤单的河,经过孤单的桥,乘上孤单的舟,停在孤单的亭。
而这一次的亭子上先来了一个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是对面人家的女生。
她呆呆地望向空空的湖面。
“你在看什么呢?”
我试着问道。
“宁静。”
“宁静?”
“这儿不很宁静吗?”
“的确是……”
“这个只有在我这里才有的,我喜欢这里。”
她转头看向我。
“我大概也是……就是感到有些孤单。”
“对,因为人家都怕黑。但是我喜欢我老家的晚上的那种感觉……”
“是这种潮湿的、泥土的……”
然而我话还没说完,那个女孩就扑进了我的怀里,哈哈哈地小声笑了起来。同时,这个世界的光线也似乎变得温暖明亮了起来。
“哈哈哈,孤独哦!”
不一会儿又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有你来真好!”
我能看见她脸上就像这里没有的月亮那般的笑容。随后就牵起我的手奔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直笑个不停,直到带着我穿过泥泞的田间小道,穿过灰暗朦胧的树林,来到这个平静的小山丘上。一路上都是我在这里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景色。
“你看!”
她兴奋地喊道,手指向山坡的下方。那里是一个小村子,灯光微微地在村子里亮着,晚安的空气在此前还没有出现的月光下静静地伏着,路旁的水田拨动着点点的银光,轻柔的风带着微笑缓缓走来,一次伏起又一次伏起。
“来吧!”
她牵着我的手,飞快地朝山下跑去。
“怎么样!”
钻出最后一片树林,我们来到了村子的大路上。她快乐地转着圈,双手张开,仰望着好像又不是那么黑了的天空。
“小心点,别掉沟里去了……”
可是我的提醒并没有作用。
“啊……啊哈哈哈!”
她失足落到了路旁的水沟里去了,却还是在那里傻笑。
我伸手刚想把她拉起来,却又反被她拉进了沟里。
“哈哈哈!哈哈哈!”
我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开心。我到底有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开心了呢?
她的开心、她的笑声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种能改变世间万物的魔力。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我举起手电筒,她就在我身边,几乎肩并肩地走着。我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是月光格外地明亮。就像尽兴地玩闹过后悠然地静默,任凭风拨动她的短发,空气中传来稀漱的声音。
“还会再来吗?”她问我。
“可能还会来吧。”
“什么叫可能……”她停下脚步望着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是说,我大概像是一不小心迷路了就被你抓到的样子……”
说实话,和一个并不怎么熟悉的人竟然就这样突然之间关系变得这样亲密让我不知所措。
“当然愿意!”
她兴奋又焦急地答道,甚至还有着那种不舍的感觉。难道她是那种内心完全没有防备的人吗?可这甚至让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那么。
“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来的。”
而在那之后,我也在那个世界之外见过她几次,她却似乎会刻意地回避我……和我认识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不过不论如何,原本我们的交集就没有多少,只是在那里有着甚至十分亲密的交流。我在那里听了她很多的事情,作为交换,我也对她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当然也包括了那个快要尘封了的金奖。
而那个世界也发生着变化,从夜晚变成早晨,或者是傍晚,还有太阳刚要升起时的黎明。天气有时晴朗,有时多云,有时飘雨,有时雷鸣。那个小小的世界也渐得丰富起来,而又似乎满是我们的回忆。
也从那时候起,我竟然又从新开始拿起了我的差点就不知道放哪里去了的小提琴。当然,是别人送的那一架。
起初,我时不时会在傍晚的时候到音乐教室里练琴。但有一次,在我演奏的途中走进了一个女生,当我注意到她并停下演奏的是候她却跑开了。我记得她似乎是要艺考的,感觉这样做是妨碍到她了,于是就再也没去了。
我找到了一个空间,它大概离我很近。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用一扇门到达。
那是一个歌剧院似的房间。如果站在舞台上演奏的话会有很不错的声音效果。而且那里的后台自带小提琴。我不知道会不会有管理员,因为不论哪一架在演奏时都有着不可思议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在那里可以演奏出我想要的最理想声音。
我每天夜里都会来到那个房间里演奏。最初的听众当然是对面邻居家的那个女孩。渐渐地,有不少人受我的琴声的影响,竟然主动地从正门来到了我的这个现场。在观众席中,我还找到了那个要艺考的女生,而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的那种目光很像大约在五年前大赛上的那个坐在下面的女孩。
来到这里的人,他们的情感都能被我感受到。而我就用我的琴声来安抚他们的心灵。虽然起初只是觉得那是我的兴趣所在,所以是由着我的兴致来演奏罢了,后来开始觉得那也是一项很有意义的工作。因为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心声。他们如此期待着我的音乐,并从中收获、从中认识、从中感受到那些美妙。
剧院下的坐位也从最开始的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到现在就剩下最后的几排还有空余坐位外几乎都坐满了。
而这一次,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随着一声巨响,剧院的大门被无情地推开。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雪白的少女。她的眼瞳透着淡淡的粉红色,其他的地方包括睫毛、皮肤都是白色的,穿着白色的毛衣和白色的牛仔裤,在其他人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显眼。
一句话也没说就快步地朝向我走了过来。
“那个……你好,你想要干什么?”
我是着礼貌地询问,然而她没有回答,在我下意识往后撤半步的那个瞬间突然猛冲了过来。我来不及考虑,立刻朝后门的出口跑了过去。
门外是一道高耸的土墙。此时我手中的小提琴变成了一竿很长的竹竿。靠着这根棍子,经过一段助跑,勉强爬了上去。
再往后看,那个白色的少女也从后门跑了出来。这时候她的手里却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大口径的手枪!现在的她就从土墙的下面恶狠狠地瞪着我,感觉随时都可能朝我这里开上一枪。
但是她没有,而是又朝来的方向走去。
我以为她会回到剧院里,可当我跳下土墙,打开墙后的木屋的那道木门进入前厅的时候,她也同时打开了那个房子的另一道门,并先一步来到了屋子里。
我即刻把门关上,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随后,钻进了倒在树边的破烂衣柜里,来到了原来的大概可以被称作是现实世界的那个世界里。
现实世界是午夜。
漆黑的天空中点缀着这里一颗那里一颗的星斗,半眠不眠的城镇里树的影子静静地凝望着。
石门之后是一个挂满星星的地方。一颗一颗的发光五角星被人用绳子挂在了一个不知道有多高的漆黑天花板上。
我在其中穿行,时不时会碰到它们。脚下似乎是齐膝深的水,却不觉得有潮湿的感觉,但水波还是随着我的脚扩散开来。
来到门边却听到了不详的声音,就是那种咔哒的声音。不出我所料,门被锁住了。不一会儿,那个白色恶魔出现在了我过来的地方。她大口地喘着粗气,随后熟练地在背后用左手关门并反锁。
“哈……嗯,终于……终于……跑不掉……了吧……”
看样子为了追我花了不少力气。我也的确是跑不掉了。我并不想接受这样的命运,如果有什么办法可以逃掉的话就好了,可是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走,跟我……”
刚没走几步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水花溅得老高。然而又马上爬了起来。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
她来到了我的面前,手里提着类似手铐之类的东西。
“跟我走一趟。”
“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做梦的时候梦见的拉小提琴的那个,最近怎么样也见不到了。”
坐在一旁的张馨看着一言不发地为钢琴调音的云凉星说道。
“是吗。”
虽然没有张馨想要的结果,但是也不出所料,云凉星依旧是冷冷地回答。然后又是长长地沉默。
……
“我想听一次。”
打破沉默的是云凉星的冷淡得稍不注意就会悄无声息地溜走的声音。
“什么?”
“小提琴的演奏。”
本来快要无聊地一头扎进地底下去的张馨听到这个回答眼睛就睁得老大,目光马上又从地面上拉了起来。
“好的!我马上就去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