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给你们看,看得见吗?肯定看得见对吧。我跟前的那堆火。
我在烧什么?呵呵,只是一些纸罢了。对你们来讲,它们就是一些纸而已。当然,你们也只会认为它们就是一些废纸,里面有什么内容根本无关紧要。
纸,当它一辈子,就只有在烧起来的时候才最引人注目。它生前是干什么的?它生前在上面写过些什么?无关紧要,只知道这一刻,它们都烧起来了。多亮眼啊!不管它们之前要干什么,还不如一把火点了来的漂亮。
哪有那么傻的事。
这上面写的是前几天,逸夫楼上面学生跳楼自杀的事情。事情发生在一天夜里,最安静的时候。
由于教室改造的关系,通往楼顶天台的门没有锁,供工人上下运东西。但是,这使得他能够到天台上来。
是的,一个阴郁的少年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来到了这个凉风不息天台上。不过说谁也不知道是假的,至少是监控拍到了。
“真好,终于没人了。”他这么说。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我很奇怪吧,竟然喜欢这种荒凉的事情。
“但是不能啊,太阳一定还是会升起来的。到时候没有地方可以躲的,我就又不得不面对那些事情……
“不过说起来,我以前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感觉呢?”
他缓缓地移到了那个经受风化斑驳的墙边,望着灰暗夜晚无人的校园和那些即使一个接这一个也彼此孤单寂寞着的灯火。
“谁也不知道,没人知道,没人需要知道,谁也不想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谁都想把哪个人点着了取暖,谁都不想被谁点着了取暖。把自己点着了会有人感激,笑话!点着别人会让我开心,笑话!但是不这么做会被冻死吧,笑话!
“只是我不点着别人,也会有人点着我啊……
“火焰多么温暖啊。谁也不知道,没人知道,没人需要知道,谁也不想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哈哈!就像我现在说的,没人会知道……也不需要有人知道。
“此刻,我点燃我自己,也不会暖和任何人……就像艺术品一样,火焰燃烧的时候是多漂亮啊,可惜的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
他爬上低矮的围墙,面朝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地张开了双手。
“艺术品,只要有我看就足够了……”
无言的风静静吹拂,就像扰动落叶一样的,缓缓托起他的身躯,却没有力量支撑他的铅铁样的灵魂。如同一场时空穿越,周围的一切变得比寂静更安宁,就像死亡腐败的手抚摸着早已褪色了的墙面。
于是,没有遗书,没有征兆,选择在没人的晚上。就和别人说的一样,要是在早上的话,也许还可以抢救一下。
一个人,连同他的灵魂,碎裂了。
你们信吗?
好吧,其实这就是一些没用的草稿纸。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所有人都像我们现在这样能够围着火堆闲谈似的交流就好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我们都知道。不是说信不信的问题,那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要是巴别塔没倒的话就好了这样的有的没的的问题呵呵,总之,巴别塔还是倒了。
不过要真说你们是怎么信任现在火堆边上的我,一开始见到的从来没有见到的我,是怎样又以何种程度的相信我呢?
或者你们为什么会不相信我呢?
进一步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呢?
彼此之间完全不认识的人,不可能就靠篝火的魔法敞开心扉地聊起来,因为不论是谁都找不到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说谎者。
你我之间有着无形的认知壁障,可以说是巴别塔倒下后上帝亲手筑起的人类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壁障。你我之间互相怀疑着,于是最诚实的人也能被认成最出色的骗子,然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那个真相。
甚至可以这样说,现在呈现在你们和我眼前的这一团火焰,当我们离去的时候,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它。即使现在这样的艳丽,等结束后留下残渣,就什么也不是了。
此刻的一切只有我们知道。火焰飞舞的姿态就像金色的天河,也只在我们的眼里才是这样。
有人会想,这不过是火而已,有什么稀罕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看?
火,可能在很多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而我,还有感同身受的你也许也能明白,在人类所知道的色彩里,还有什么能比生命燃烧的颜色更凄美壮丽?
在某些人眼中的艺术品可能对别人来说毫无价值。
这样一说,艺术品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不是所有艺术品都能触动很多人的心的。小众的艺术品又算什么?即将消失的艺术品又是什么?没有人会欣赏的艺术品又是什么?那些连被发现的资格都没有的艺术品又算什么?
艺术品存在着的意义又有什么?
“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如果敢大胆地想象的话,听我说。我们彼此都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就连我们面前的这一团火焰,在彼此眼里也会呈现不一样的颜色。
你们可还记得语文课上的这样一句话——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而此刻的我们回答道——否。
天空的颜色怎么可能会是蓝色的呢?它只是在我们的眼里才会是蓝色的,不,它只在“我”眼里才会是蓝色的。我们之间的那个蓝色真的指的是同一种颜色吗?
我们之间所指的那个善真的是同一种善吗?
答案也许很简单,只要为大众所接受的善即为“我们”的善,否则不是。只是“理所应当”却显得荒谬。
因为有些问题,它选择了拒绝作出回答。
小众的艺术品又算什么?即将消失的艺术品又是什么?没有人会欣赏的艺术品又是什么?那些连被发现的资格都没有的艺术品又算什么?
如果我们的世界没有被大众认同,那么我们值得被否定吗?如果不是,还是大众值得被否定呢?
大众是个人的集合,他们之间的价值观念相近。而仔细分出来的话,依旧也是个人。否定这样一群人和否定一个人是一样的。
只是,“否定”有意义吗?
一个人一个世界,世界与世界之间会相互碰撞。
“我究竟生活在哪里?”
这天下午,他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天台上。久久地仰望天空,直到淡蓝色在不知不觉间转为了深邃的暗紫色。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
当然没有见过。天台上的风景虽然随处可见,天空、土石、杂草以及连接两个世界的门,但是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尽管依旧是天空、土石、杂草以及连接两个世界的门。
只不过他现在想的比这要广阔,甚至能达到大海,或者更远,超越星系,直达这个世界的全部。
“你好。”
此时,有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按照他的猜想,也许是和他一样的来到这里的学生。
“你在找什么?特意跑到这个地方来。”
那是一位身材不过像高中生的男生。
“没什么,不过能告诉我你是为什么要来到这里的吗?”
“这个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
那个男生似乎是开玩笑地说道。
“什么?”
“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只有你知道。”
虽然表现为开玩笑的样子,不过话语中却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当然能理解成,人总会将自己能接受的东西视为真理。而实际上是,你所认识的只在你的世界里出现,我知道的你无法真正的理解同时你要寻求的答案我也没有办法得到它。”
“你到底是谁?难道你知道些什么吗?”
也许真的就像所说的那样,答案不论在谁那里也找不到但是,就和来到天台一样,不由自主地发问。
“我叫‘泪’,就是‘眼泪’的‘泪’,虽然名字并不是十分重要。”
那个叫泪的人简单地微笑。
“还有,你现在的位置是,天台。也就是那扇门的对面。”
“什么意思?”
“门对面的世界其实与之前的那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我们却会认为它们两个是不一样的。就好比我现在离开这里,进楼道,然后再找一间教室,坐在后排的位置上,我本身并没有变化。而后把天花板打穿,从新回到这个地方,我同样没有发生变化,并且这里也不会发生变化。这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
“但是,不完全是这样。我离开天台,自然而然就认为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就算是构成世界的法则完全一致。”
“那么,这可以说是错觉,对吗?”
“在这个世界的视角下分析的话是的,可是对于你自己的那个世界而言,这个‘错觉’并不成立。”
“为什么?”
“你先别着急发问。”
那个人抬起了右手。
“如果你并没有感知到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很明显你自认为的世界便会被你看作‘这样的世界本身的世界’。那么你就没有办法证明你所说的那个是错觉的结论成立。你同意吗?”
“等一下……那个……抱歉,让我想想……也就是说,我对这个世界没有认识,就会……”
“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看不见、听不见也没有触觉的人,于是你会把你想象出来的东西当做真实存在的着的东西来填补那些虚无,你甚至不会觉得它们是假的。”
“嗯,我大概理解了。”
“那我们继续。现在,我们假设有一个设立在我们世界之外的一个更大的世界,会怎么样?在这个世界里出现的一些现象,在另一个更大的世界里看来,可能就是错觉。”
“你想说的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是虚假的是吗?”
“哈哈。你能证明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们所处的世界是真实的,而且我离开天台后就来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你眼中的世界发生了变化也是真实的,只是在我眼里是错觉。”
“抱歉,我感觉我无法理解……”
“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说罢,那个叫泪的男生转身就离开了。
“剩下的就交给你自己了。”
而后不久,通往天台的楼道里传来了一阵阵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
“是谁在那里!”
例行检查的安保人员来到了这里发现了他并呵斥道。
“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而他来不及回答,甚至来不及思考,面朝天空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们不知道大自然是否寂寞过。
作为奇迹,没有人见过,或者不被人理解,又有什么意义。
在等待着别人发现的时候,或许没有意义,但是保留了它一片纯洁的净土。